1864年6月,曾国荃在南京城外的湘军大营里,等了多年的天京城终于被撕开缺口。城破之后,他没有立即庆功,而是命人搜寻太平天国的圣库。关于他打开库门后大喊“我命休矣”的故事,史料记载并不完整,却点出了一个极敏感的问题:天京城破之后,湘军和清廷之间的关系,已经悄然变了。
这场战争打到最后,胜负其实早有征兆。1861年9月,安庆失守,太平天国在安徽的屏障被湘军拔掉,天京西面的粮道和兵源受到严重影响。曾国荃由此取得了进逼天京的关键条件。四年之后,湘军挖壕筑垒,架炮逼城,南京城内外展开了极其惨烈的争夺。
天京并非普通城池。它是太平天国的首都,也是洪秀全政权十余年经营的中心。城墙坚固,守军众多,城中还聚集着王府、官署和仓储。湘军为此付出巨大伤亡,曾国荃本人也因长期攻城而身心俱疲。
1864年6月16日,湘军用地雷轰塌天京城墙,随后发动猛攻。7月19日,湘军攻入城内,太平天国的首都陷落。洪秀全已于6月1日病逝,幼天王洪天贵福随后出逃,天京的抵抗很快瓦解。
城破之后,湘军将领最关心的事情并不只有清剿残军,还有那座传说中的“圣库”。太平天国早期实行圣库制度,军队攻城所得的金银、绸缎和物资,原则上都要集中管理,个人不得私藏。这样的制度,既是军事动员办法,也是太平天国控制社会财富的重要手段。
从1851年金田起义,到占据江南大片地区,太平军先后控制过许多富庶州县。十多年战争不断,军饷、粮食、兵器、赏赐和各级王府开支,都需要庞大财力支撑。正因为如此,外界一直相信天京城内藏有巨额财富,湘军上下自然不会毫无期待。
有意思的是,真正找到所谓圣库时,情形却与传闻相差很远。曾国荃看到的,并不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而是数量有限的印玺、金印以及一些零散物资。至于传说中的巨额白银,至少没有以公开、完整的方式出现在湘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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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怎么会这样?”
“此事不能擅自声张,立即报给中堂。”
这几句对话未必是当时原话,却符合当时的紧张局面。倘若国库果真空空如也,清廷未必相信;若湘军私下获得财物,又很难经受朝廷追查。无论真相属于哪一种,曾国荃都处在进退两难的位置。
因为太平天国一灭,湘军的身份就发生了变化。此前,它是清廷平乱不得不依靠的地方武装;此后,它却成为一支兵力强、将领多、控制区域广的军事集团。清廷可以容忍它立功,却很难接受它长期保持原有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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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很快意识到,天京的战果必须写进奏折,但圣库的情况不能成为湘军的把柄。于是,他在奏报攻克金陵的奏折中,大篇幅描述攻城艰苦、将士伤亡和破城过程,将湘军的功劳说得极为充分,同时把洪秀全之死、幼天王下落等问题写得相当谨慎。
奏折中的措辞很有讲究。曾国藩把成功归于朝廷的谋划、文宗的遗泽和清廷的支持,实际上是在给皇权留足面子。话说得越恭敬,越能减轻朝廷对湘军功高震主的疑虑;功劳写得越清楚,越能堵住政敌对湘军“只知敛财”的指责。
清廷当然不可能完全相信圣库无财。此前朝廷曾听到过天平天国拥有大量银两的报告,如今首都攻破,却找不到相应财富,疑问自然集中到了湘军身上。慈禧太后随后责问曾国荃,又令曾国藩说明天京财物去向,敲打意味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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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的回答没有硬说“绝无财物”,而是承认结果出乎意料,称攻克天京而没有发现大量财货,是从未料到的事情。这种说法留下了回旋余地:既没有公开承认湘军私藏,也没有把话说死到无法收场。
圣库之谜至今难以彻底解释。战争本身就是吞噬财富的机器,太平军长期作战,粮饷和军需消耗极大;各王府、官署和军营,也都需要持续供给。加上制度执行过程中难免出现截留、转移和私藏,所谓巨额财富可能早已分散消耗,并不一定等到城破时仍集中在一处。
更不能排除的是,天京陷落前,城内人员曾对物资进行转移或隐匿。战乱之中,账册散失,仓库毁坏,许多见证者死亡或失散,后来留下的多是片段供词和相互矛盾的传闻。把所有财富都归结为湘军私吞,证据并不充分;说圣库从来没有大量财物,同样过于武断。
天京陷落后,曾国藩主动裁减湘军,曾国荃也逐渐离开前线。这不是简单的功成身退,而是地方军队与中央权力之间的一次谨慎退让。湘军保住了战功和政治地位,清廷则避免在乱局初定时与这支军队正面冲突。“我命休矣”究竟是不是曾国荃的原话,已经难以核实,但那一声叹息背后的压力,却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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