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天寒地冻。陈默站在商场地下车库的电梯口,迟迟不敢按电梯。手里的五粮液和软中华仿佛有千斤重。
他三十三岁,在设计院也算独当一面,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要见的,是苏晚晴的妈妈。一个他听了一百遍、却从未谋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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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说过,她妈妈年轻时漂亮得像电影明星。说过她妈妈的红烧狮子头是一绝。还说过,这个女人独自把她拉扯大,吃了太多苦。
说这些话时,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铃按下去,门几乎立刻开了,仿佛屋里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然后,陈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浅灰羊绒衫,头发松松挽起,眉眼温婉,气质挺拔。年轻,漂亮,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美。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张脸,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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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认识?
五年前,他曾和这个女人有过一段三个月的情缘。那时候她只说自己叫“云姐”,他连她的大名都没问过。
女人显然也认出了他。笑容凝固在嘴角,扶着门把的手指关节泛白,眼神里的惊愕一闪而过。
“妈,陈默来了吗?”苏晚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人已经跑到门口,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陈默脑子嗡嗡作响。屋里还坐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笑容憨厚,是苏晚晴的继父老周,税务局上班。让人纳闷的是,苏晚晴的亲爸不是早就和她妈离婚了吗?怎么今天也在?
饭桌上摆满了菜,狮子头、鲈鱼、大虾、老鸭汤,热气腾腾。老周的手艺确实好,陈默却嚼蜡一般,食不知味。沈若云坐在对面,客气周到,一口一个“小陈多吃点”,眼神却始终不肯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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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苏晚晴去厨房盛汤,老周起身接电话,餐厅里只剩两人。
沉默像凝固的胶。
“云姐……”陈默开口。
“别这么叫我。”沈若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叫我阿姨。”
她垂着眼,手指捏得筷子发白。半晌,才轻声问:“你跟她,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了。”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闺女?”
“后来才知道的。”
沈若云猛地抬头,眼里翻涌着怒意:“认出来了,你还跟她在一起?”
陈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他为什么还要在一起?他自己也说不清。
女人的眼圈红了,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陈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晚晴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你好好对她,别让她伤心。”
一个“好”字,卡在陈默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五年前的自己。二十八岁,刚升主管,接了个舞蹈工作室的装修私活,甲方就是这位气质出众的舞蹈老师。她四十三岁,离异多年,一个人带着女儿。她说话时习惯微微侧头,安静地听你讲,眼神里全是专注。
那时他刚被前女友甩掉,心里空落落的。她的从容沉静,恰好填上了那个缺口。
两人在一起三个月。她从不留宿,说女儿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后来她提了分手,理由是大他十五岁,怕耽误他,说女儿要考大学了,没心思谈情说爱。她说这些话时温温柔柔,眼神却复杂难辨,像是盼他挽留,又像是盼他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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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挽留。年轻气盛的他觉得放手才叫体面。
谁知道命运这么会开玩笑?五年后,他要娶的姑娘,竟是她的女儿。
那晚回家,陈默翻来覆去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沈若云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刻意冷淡:“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跟我闺女好好处。记住,我是她妈,我们是长辈晚辈,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挂了电话,陈默苦笑。这个女人,永远什么事都自己扛。五年前如此,五年后还是如此。可他有什么资格心疼她?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的。
从那以后,他对苏晚晴好得没边儿。每天接送,周末出游,她随口提过的东西,第二天必出现在她面前。姑娘乐得晕头转向,还打趣他:“你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他笑而不语,心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去她家吃饭的次数多了,一些细枝末节悄悄浮出水面。沈若云给他盛汤,会记得把香菜挑出去,这个习惯,五年前她就知道。他夸过一次狮子头,往后每次去,桌上必有这道菜。他有回感冒,第二天桌上多了一壶姜茶,谁也没提是谁泡的。
滴水藏海。她大概自己也控制不住。
大半年过去,两人订了婚,婚期定在十月。眼看一切风平浪静,那段往事就像沉底的石头,早该被泥沙埋住了。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婚礼前一个月,陈默在苏晚晴家吃饭。姑娘翻着他的手机看照片,翻着翻着,脸色突然白了。
屏幕上是五年前的短信记录。其中一条写着,“云姐,我想你。”
那是分手后他喝多了发的,第二天就删了。可他万万没想到,沈若云换手机后,旧备份同步到了云端,苏晚晴的平板恰好登着她的账号。
“你五年前就认识我妈?”苏晚晴的声音在抖。
厨房里,水果刀“当”地掉在案板上。沈若云端着果盘走出来,看见女儿手里的屏幕,手一晃,苹果滚了一地。
真相摊开了。沈若云的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还稳着,一五一十全说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晚晴的眼泪夺眶而出,“妈,你们都骗了我!”
她抓起包夺门而出。
陈默在小区门口追上了她。腊月的夜风刺骨,姑娘哭得浑身发抖,捶着他的胸口骂他混蛋。他抱着她,一声声道歉,说自己懦弱,怕失去她才不敢说。
哭到没力气了,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忽然问:“她是不是还喜欢你?”
陈默沉默几秒,摇了摇头:“她只喜欢你。她只想你过得好。”
良久,姑娘轻声说:“你以后要对我好,也要对我妈好。你们俩欠我的,得还。”
后来母女俩关起门谈了很久。出来时,两人眼睛都红着,苏晚晴却挽着妈妈的胳膊,在陈默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疼!”他龇牙。
“活该!”她瞪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行了,谁还没个过去?都五年了。”
沈若云站在旁边,嘴角是弯的。两人隔着苏晚晴的目光对视一瞬,他读懂了那个轻轻的点头,她放下了。
十月,婚礼如期举行。
沈若云穿一身暗红旗袍,优雅得体。敬茶环节,苏晚晴跪下奉茶,她接过喝了一口,拉起女儿,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只说了两个字:“好好的。”
母女相拥,女儿在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她愣了一下,眼圈泛红,笑着拍拍女儿的背:“知道了,妈知道了。”
蜜月出发那天,候机厅里,苏晚晴忽然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差点去考电影学院呢。后来怀了我,就没去成。”她顿了顿,又问,“你说她这辈子,有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陈默想起五年前,她坐在他对面吃面,把头发别到耳后,说等女儿考上大学,就去云南找个安静的地方教孩子跳舞。后来,这个念头大概早被日子磨没了。
“她会的。”他说,“以后咱们多陪陪她。”
第二年春天,沈若云独自去了云南,在丽江住了半个月,回来晒黑了一圈,人却精神焕发。她带回来一堆纪念品,扎染围巾、银饰、手工皂,堆了满满一桌。
那天夜里,陈默在阳台抽烟,沈若云推门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万家灯火。
“我打算明年春天去束河住一年,”她目光平静,“那边有间舞蹈工作室缺老师。晚晴那边,你帮我说说。”
“好。”
她笑了笑,转身回屋,客厅里立刻响起她和女儿说笑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陈默掐灭烟头,走回屋坐下。老周递来一杯热茶,烫嘴,咽下去却有淡淡回甘。他靠在沙发上,看苏晚晴笑得眼睛弯弯,看沈若云拍着女儿胳膊让她们小点声,看老周乐呵呵地续茶。
窗外春意正浓,遍地花开。
有人说,往前看别回头,日子总会亮堂起来。陈默想,大概就是这个理儿。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眼前这些人,这些笑声,这杯热茶,才是真真切切的日子。
他要好好守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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