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没技术已成为过去？印尼：正控制全球超三分之二的精炼镍供应

放眼当下，印度尼西亚已是全世界最大的镍生产国。

这个东南亚国家境内至少分布着14座镍矿，2023年供应了全球超过40%的镍。

镍作为一种关键金属，被广泛用于不锈钢制造、智能手机生产，如今更越来越多地用于电动汽车电池和可再生能源储能设备。

全球镍需求持续攀升，从2022年的306万公吨预计增长至2023年的371万公吨。

业内人士判断，到本十年末，来自印尼、用于电动汽车电池的镍所占份额，有可能高达75%。事实上，印尼的镍资源被外部世界盯上并不是最近的事。

早在19世纪荷兰殖民当局时期，其储量丰富的镍矿就受到西方关注；二战期间，日本也曾大量进口印尼镍矿以满足军工生产需求。

印尼镍矿商业化的历史少说已有120多年，然而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国家始终没能真正做好镍产业升级的文章，长期只能停留在"挖矿卖矿"的低端环节。

自2020年以来，印尼的镍产量增长了近三倍，而中国在其崛起为全球镍业领导者的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过去十年间，中国向印尼镍产业投入了超过650亿美元，显著加深了两国间的经济与政治联系。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电池生产国，随着需求上升，中国如今掌握着印尼大多数镍矿和加工厂的运营。观察人士将中国和印尼形容为一支"科技团队"，双方以合作方式共同投资，令流入体系的镍越来越多。

在印尼宣布禁止原镍及其他电池矿产的出口后，大量中国企业前往当地建设精炼产能。正因为有了外部资本和技术的持续注入，印尼镍产业的规模效应被迅速放大。

数据显示，拥有全球44%已探明镍矿储量的印尼，到2025年已经为全球制造业贡献了将近67%的金属镍产量。

储量占比与产量占比之间大约23个百分点的差距，一方面说明其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无可替代，另一方面也侧面反映出粗放式扩产的痕迹——产能扩得比资源禀赋更快、更猛。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美国，美国在镍供应上面临重大挑战，境内仅有位于密歇根州的一座矿山在运营。2023年，美国仅开采出1.7万公吨镍，而同期印尼产量高达180万公吨。

美国的Talon Metals公司正在推进明尼苏达州一座新镍矿的开发，但从勘探到全面投产往往需要数十年。特斯拉方面此前公开呼吁：只要有矿业公司能够以高效且对环境负责的方式开采镍，就可以获得特斯拉长期的巨额合同。

正是这种对镍的迫切需求，让特斯拉、福特等汽车制造商相继与印尼的镍项目展开合作，为其电池供应链寻找原料。2023年，特斯拉所用镍中有13%来自印尼。

然而，围绕印尼镍供应的担忧也在同步上升，主要涉及监管缺口与环境影响。当地居民和专家共同担忧矿区附近的水污染、森林砍伐和空气污染问题。

精炼环节同样在印尼快速扩张，而镍精炼是各类关键矿产加工中最脏的工艺之一。

一位当地居民讲述，村里的水已经变了样：一是变得浑浊，无法饮用；二是自己的农田如今得穿过镍矿运输通道才能到达。矿方曾提出收购土地，但他拒绝了。花园右侧原本是一片原始的乡土林地，如今已被污染，波及自家的日常生活。

类似的场景，在苏拉威西的多个村庄反复上演，成为镍产业繁荣背后最刺眼的注脚。

从工艺角度看，印尼常见的湿法冶金路线在提取低品位镍矿时效率较高，却因产生大量有毒废料而饱受批评。

相关化学品生产过程碳排放强度不低，废弃物处置同样存在隐患。这形成了一种两难：世界需要镍，但最大的镍来源国既不生产最清洁的镍，也未能以最负责任的方式生产。

要保护受影响的人群，需要印尼政府、国际汽车制造商及各方共同同意，建立更为严格的社会与环境保障机制。

意识到长期"扩产能、促出口"模式带来的压力后，印尼开始尝试收紧手中的资源筹码。

印尼总统普拉博沃签发的"第24号政府令"正式落地，煤炭、棕榈油和镍矿三大产业今后必须交给印尼丹塔拉资源公司统一办理外贸手续。与此同时，印尼在年内连续收紧镍矿开采配额、推行出口专营，并提高相关税费计算标准，试图从"卖资源"向"控资源"跨出一步。

在美国那一侧，Talon Metals提出要建立道德采购、可持续的国内镍供应。该公司表示，将在环境保护、许可过程中的公众咨询和劳工权利上坚持高标准；运营将有序、安全，并为员工提供高水平的福利和薪酬。虽然在美国推进项目会耗时更久，但接近美国本土电池制造业是重要优势。

尽管新镍矿项目仍处在审批阶段，Talon已与特斯拉达成供货协议，将Tamarack镍供入其电动汽车电池，该公司约60%的产量已签下与特斯拉的包销协议。

他们还表示，用于电池的镍本身可回收，未来在明尼苏达乃至北达科他生产的镍将进行全流程追溯，特斯拉可实现追踪；当电池到达使用寿命末端时，Redwood Materials等回收商也能知道这些镍是在美国以负责任方式生产的。

回收镍能够保持其强度与多样用途，是显著削减碳排放、减少新矿开采需求的重要路径。北美的Li-Cycle和Redwood Materials等公司正在建设电池回收设施。

业内人士认为，应尽可能将重心放在电池报废后的回收上。欧盟在这方面已有较为完善的立法，美国还有更大的推进空间。既然美国国内以及与其自由贸易伙伴之间拥有这些资源，就完全应鼓励企业从这些高标准来源采购。虽然这样做成本会略高，但不至于影响整车价格。

值得一提的是，印尼此番收紧关键矿产管控，并非凭空创造。

类似的思路，中国其实早已实践多年。

自2015年以来，中国长期坚持"官方许可、央企主导"的稀土出口许可证管理制度，十余年间只有北方稀土、中国稀土等少数龙头企业，才能从事精炼稀土出口、海外稀土开采等业务。这一整套制度设计，正是印尼当下正在模仿的模板。

不过，印尼想要真正复制中国式的"关键矿产牌"，短期内并不容易。

一方面，新规大概率不会追溯已经在当地投资、运营多年的中企镍产业项目，存量格局已基本定型；另一方面，从粗放扩产走向精细管控、从卖原料走向掌控高端加工，需要的不只是一纸政令，更是长期积累的技术、资本和治理能力。

对手握全球超过三分之二精炼镍供应的印尼而言，坐拥资源只是起点，如何在环境代价、社区利益与产业升级之间找到平衡，才是真正决定其能否从"矿产大国"走向"矿产强国"的关键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