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如何走进“猜你喜欢”

算法推荐、观众反馈与创作者的选择，共同参与作品传播

新大众文艺，如何走进“猜你喜欢”

以古籍修复为故事主线的微短剧《重回永乐大典》，上线不到一个月获得近2000万次观看。一个需要耐心理解的题材，在以快节奏、强情节见长的微短剧中找到了远比预想要多的观众。

这个案例被收录在日前由中国演出行业协会与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联合发布的《新大众文艺：直播、短剧与网文的文化新消费图景》报告(以下简称报告)中。

在算法参与分发的平台上，观众看了什么、留下什么反馈，都可能影响下一轮推荐。专业小众题材获得关注，打破了“算法只偏爱即时刺激”的惯有认知。

同时，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在算法参与分发的环境中，作品与愿意观看它的人是如何相遇的？

用户正在实时参与创作

在湖北鄂州经营早餐店的王连生，在网上有另一个名字——“江南好”。年轻时，他曾给文学杂志投稿。中年后重新开始写作，早餐店的生意、家里的琐事，都成了笔下的内容。自2019年以来，他在抖音写下了50多万字。

这些文字并不是写完就消失在信息流里。曾有位70岁的退休语文教师，专门花了几个月时间学习电脑、搜集文章、整理排版，最后把王连生的文字做成一本册子送给他。王连生收到时才知道，屏幕那头有人一直在认真读他的文字。

对于网友的评价，王连生愿意听，也认为写作者应当接受批评。他把算法背后的用户选择称为亿万网民的“投票”。

“作为写作者，应该谦虚、积极地迎接网友的审视、吐槽和严选，而不是在空中楼阁里无病呻吟。”王连生说。

谈到算法与用户选择的关系时，他还提到：“算法背后是亿万网民投票结果的体现，敬畏算法，也就是敬畏大众的价值取向。”

抖音平台沟通运营经理芦垚介绍，推荐系统会学习用户过去的观看和互动行为，预测其对内容产生评论、收藏、关注等行为的概率。其中，评论被用来观察内容的讨论价值，收藏帮助识别值得回访的内容，分享则提供情感共鸣方面的线索。

除了推荐与既有兴趣相近的作品，系统也会适当引入“不那么相似”的内容，尝试发现用户尚未表现出来的兴趣。

这类识别仍有困难。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和抖音联合推出的《算法推动下新大众文艺发展研究报告》指出，一些长期兴趣、小众内容获得的反馈样本较少，模型能够学习的信息有限。

在日常的平台使用中，更多反馈是一次收藏、一条评论，或对创作者的关注。芦垚介绍的推荐机制，正是从这些行为中寻找线索。

从“低频奔赴”走向“高频陪伴”

“郝家豁”团队将《孔乙己》《丰碑》等语文课文拍成真人短片。

他们曾收到过一位教师的私信，随消息发来的还有照片：他们拍摄的视频，被带进课堂当作课件播放。

主演张志远谈起这件事时说，知道作品能用在教学中，团队更想把内容做好。

将文字变成真人短片，要补上的工作很具体：人物穿什么，场景怎样布置，灯光如何配合故事，书上的叙述又该怎样变成演员的动作和对白。

拍摄过程中，他们曾为人物准备手工布鞋，也尝试用烛火、油灯等光源还原特定情境。改编书信类课文时，团队还要补充人物关系和生活细节，让原本静止在课本里的文字有可以看见的场景。很多时候，他们并不是先有成熟方案，而是拍着拍着发现问题，再回头补课。

视频发出后，张帅鹏会参考评论、完播率、跳出率以及互动较多的片段，改进后续创作。他告诉记者：“观众反馈不断地推动团队提升水平。其中很多留言都提醒我们内容创作要有历史责任感。”

报告将快速反馈、需求响应列为新大众文艺生产的特点。对于“郝家豁”，反馈既来自后台统计，也来自老师发来的课堂照片。

这让直播中的交流更即时。“00后”古琴主播武怀琛演奏之余，会接着观众的问题讲琴曲典故和文史知识。有人关心曲子，也有人给直播间的布景、灯光提建议。

在陕西省歌舞剧院的仿唐乐舞直播中，观众还可以参与选择节目。报告记录，直播平均每五分钟设置一次互动，主持人在舞蹈间隙介绍诗词文化背景，观众通过弹幕投票选择接下来想看的曲目，投票结果进入节目编排。

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视听研究室主任冷凇，用“低频奔赴”走向“高频陪伴”来形容这种变化。“过去观看演出往往需要配合场馆和时间安排，直播降低了参与门槛，也让观众能够更频繁地接触演出、非遗和其他专业才艺。”

直播间已成多元文化供给汇聚的平台

《只此青绿》选段进入手机屏幕时，演出团队需要重新考虑镜头。

剧场里的观众可以自行选择看群舞还是某位演员，竖屏直播则需要导播安排。中国东方演艺集团为此设计多机位镜头，兼顾群舞调度和演员细节，并在互动环节讲解标志性动作。“大戏上团播”首秀中，189.4万名网友通过手机观看了相关选段。

江苏省歌剧舞剧院则把团播排进了每天的工作日程。每天开播前，团队先完成排练和内容审看，再由9位演员演绎扇舞、剑舞等节目。演员表演之外，还有编导、导播等岗位配合。5月启动团播后，院团首月粉丝量便突破13万。

事实上，对院团来说，团播并不是把演出录像上传那么简单。演员要重新适应镜头距离和表演节奏，导播要在群舞与特写之间切换，编导还要根据直播时段准备不同内容。观众看到的几分钟节目，背后对应的是一整套排练、审看和现场调度。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副会长潘燕表示，新大众文艺并非传统文艺的简单线上迁移，而是在数字技术支撑下，以大众为主体、以平台为阵地、以互动为特征形成的文艺生态。

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所长胡正荣说：“当前，直播间已不只是内容传播的新增空间，也正在成为多元文化供给汇聚的重要平台。”

面对持续开播的需要，一些院团开始引入运营团队。浙江话剧院与MCN机构合作，由院团负责剧本、表演和审美，机构承担流量运营、观众分析及互动策略。

平台也在调整分发方式。芦垚介绍，优质内容独立分发通道、长尾兴趣模型等机制，正在被用于增加小众、多元内容的展示机会。

对于同质化竞争、片面追逐流量等问题，报告提出加强规范治理和多方共治，包括内容审核、版权保护、行业自律，以及专业机构与平台之间的合作。

在中国传媒大学新闻传播学部教授王晓红看来，算法不能代替人判断文化价值，却正在参与文化机会的提供与分配。“当普通人的讲述能够穿透时间、成为时代记忆，文化平等才从‘表达的机会’进一步走向‘文化的机会’。”

本报记者 苏墨

（工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