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下午四点,深圳宝安区幸福家园小区,吴忠敏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记者证,他是江西广播电视台今视频直播组组长,拿过第35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
这次来深圳,是为了核实两件事:“夏尔巴巴”民宿加盟押金纠纷,以及相关的商标侵权诉讼,他亮明身份,说明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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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里面,自称是租户,让他走,吴忠敏又解释了一遍,自己是记者,来核实情况,对方抬手,一巴掌扇过来,采访被迫中断,事后吴忠敏被诊断为耳道充血、持续性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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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者报出的第一句话是“我是租户”,警方到场之后,这个说法被戳穿了,中国记协的通报显示,该男子真实身份是“夏尔巴巴俱乐部(深圳)股份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陈某某之父陈某先。
但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的警情通报中,打人者的表述是“民宿管理人员陈某某,男,51岁”,两份官方通报对打人者身份的表述不完全一致,具体身份以警方后续调查结论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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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打人者不是随机路人,也不是普通租户,他知道记者来干什么,在记者亮明身份、说明来意之后精准地动手,目标就是让这次采访进行不下去。
9月11日,深圳市公安局宝安分局发布警情通报:陈某某因殴打他人被依法行政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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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忠敏去深圳要核实的,是一宗什么样的纠纷?
根据深圳广电集团《第一现场》此前的报道,2024年3月,市民祝先生花了14135元加盟“夏尔巴巴俱乐部”,获得以“蓝宿”品牌经营民宿房源的授权,合同期限到2025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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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期后,他要求退还押金,被拒,祝先生把公司告上法庭,2026年5月,他胜诉了,胜诉了,但钱能不能拿回来,是另一回事。
更离谱的事情在后面,2026年8月,祝先生收到了对方的民事起诉状,对方以祝先生成立的公司名有“蓝宿”二字为由,起诉他商标侵权,索赔金额19.8万元,追讨押金不成,反被索赔近二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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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工商信息显示,“夏尔巴巴俱乐部(深圳)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2019年12月,注册资本1000万元,法定代表人陈泓仰。
该公司2023年至2025年参保人数为零,2025年被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南山监管局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是“通过登记的住所或者经营场所无法联系”,此外,该公司还存在股权冻结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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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的公司,一个已经拿到胜诉判决却拿不到押金的加盟商,一份反向索赔近二十万的起诉状,吴忠敏要核实的,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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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记协的反应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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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记协公开发声:坚决支持记者依法履职,对殴打记者、阻挠采访的行为零容忍,正持续关注事件调查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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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表态从程序上看是完整的,慰问、核实、督促、呼吁,每一步都做到了,打人者已经被行拘,这是法律层面的回应,但这件事还有一层没有被回答的问题。
吴忠敏不是第一个在采访中挨打的记者,2025年8月,昆明广播电视台记者在采访一起装修纠纷时遭施工方三名男子粗暴阻挠,辱骂、推搡,设备被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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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事人被行政拘留10日,罚款200元,赔偿记者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失费等费用20000元,中国记协当时同样发声,同样表态“零容忍”。
类似的场景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行业反复出现,每一次的剧本都差不多:记者上门核实,当事人拒绝,冲突升级,记协发声,打人者被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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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忠敏是拿过中国新闻奖的记者,他的获奖作品《小扎提,请保持心跳》讲的是一个新疆早产儿紧急转运成都的故事,拿的是新闻直播类二等奖。
他站在深圳那扇门前的时候,亮出的是记者证,说出的是来意,做的是一份记者该做的事,一个拿过中国新闻奖的记者,在正常履职时被扇耳光,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额外解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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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者被拘留了,这当然是处理结果,但“夏尔巴巴”公司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的“失联”状态有没有解决,祝先生的押金能不能拿回来。
那19.8万的商标侵权诉讼的进展如何,这些才是吴忠敏当天去深圳真正想问的问题。一巴掌把采访打断了,但那些问题还在原地,这件事最让我想不通的,不是那一巴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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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者是一个51岁的男人,涉事公司的关联人,不是街头的陌生人,他动手之前,记者已经亮明了身份,说明了来意,做的是一件在法律框架内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选择动手,说明他算过一笔账:让记者进不了门,比让记者进门之后拍到的东西更划算,这笔账的另一面是,他知道动手的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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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拘留几天,罚款几百块,这个代价,他承受得起,问题就在这里。
现行法律对记者的保护,停留在《新闻记者证管理办法》的层面,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干扰、阻挠新闻记者合法的采访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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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部门规章,约束力有限,对暴力阻挠采访的行为没有专门的、明确的处罚条款,打人者最终被行拘,依据的是治安管理处罚法,而不是一部专门保护新闻采访权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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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局面:中国记协的表态一次比一次强硬,“零容忍”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但落实到具体的执法和司法环节,阻挠采访的违法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一个加盟商花了14135块钱,打赢了官司,拿不到押金,还要被反索赔19.8万,他去找记者,记者去了,挨了一巴掌,打人者被拘了几天,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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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先生的押金还是没拿回来,那家公司依然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依然联系不上,19.8万的商标侵权诉讼还在继续。
吴忠敏的耳鸣也许过几天会好,但下一次再有记者去核实类似的纠纷,面对的还是一个没有专门法律保护的采访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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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记协的通报里有一句话说得准确:“记者正当采访受阻挠事件频发,折射出舆论监督在实践中的困境。”
这句话背后的问题不在于个别打人者不懂法,而在于法律对舆论监督的保护始终停留在原则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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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零容忍”变成了一句需要反复重申的表态,而不是一套可以直接适用的规则时,它的震慑力就打了折扣。
吴忠敏挨的这一下,打的是记者,但真正被挡在门外的,是那些指望记者帮他们把事说清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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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先生不会因为这一巴掌拿回他的押金,那家公司的经营异常状态也不会因为打人者被拘留就自动消失。
这扇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站着的,是一个已经胜诉却拿不到钱的普通人,和一个想帮他问清楚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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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加盟商,一个记者,一个打人者,三个人的命运被一桩14135块钱的纠纷拴在了一起,加盟商要的是押金,记者要的是真相,打人者要的是让这一切都停下来。
最后的结果是:打人者付出了行政拘留的代价,记者付出了耳鸣的代价,加盟商什么都没拿到,这个局面里,没有人是赢家,但真正的问题在于,规则本身没有让任何人感到自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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