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西晋洛阳的街头，曾上演过一幕极其残忍的“买家秀与卖家秀”。
美男子潘岳，也就是后世人人念叨的潘安，挟着弹弓出门，满城妇女拉着手围着他看，老太太们往他车里扔水果，回家能拉一整车，这就是“掷果盈车”。左思看见了，心想这待遇不错啊，我也试试。于是他也驾车出游。结果呢？一群老太太齐刷刷朝他吐口水，左思狼狈不堪，垂头丧气地逃回了家。
“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九个字，写尽了一个丑男的屈辱。
左思丑到什么程度？《晋书》说他“貌寝，口讷”。长得难看，说话还结巴。他爹左雍当着朋友的面都不给他留面子，直接说：“这小子懂的，还不如我小时候。”搁今天，这属于原生家庭精神暴击了。
但左思这个人，身上有股狠劲。你说我不行，我就偏要行。
他花了整整一年写出《齐都赋》，觉得还行，接着给自己立了个更大的目标——写《三都赋》，写魏都邺城、蜀都成都、吴都建业。为了写好这篇赋，他干了一件在旁人看来近乎疯魔的事：在自家大门、墙壁、床头，甚至连厕所里都摆上纸和笔，脑子里蹦出一句好词，立刻记下来，不管是在吃饭还是在蹲坑。他还觉得自己见识不够，专门跑去向著作郎张载打听四川的山川物产，又想办法了解建业的风土人情。后来干脆请求去当秘书郎，就为了能泡在皇家藏书里。
这一写，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那个写出“掷果盈车”的同行陆机，听说有个无名小卒在写《三都赋》，笑得不行，给弟弟陆云写信说：“京城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等他写完了，我看只配拿来盖我的酒坛子。”
赋写成了，左思拿出去给人看，没人搭理。一个丑八怪，没名气，没背景，你写的东西谁看？他去找金谷园那帮文人，人家连正眼都不给。
左思不甘心。他找到妹妹左棻，左棻是晋武帝的贵嫔，有名的才女。左棻读了之后说，文章是好文章，但你缺一个伯乐。她建议左思去找司空张华。张华读完，拍案惊叹：“班张之流也！”——这是班固、张衡那个级别的东西。张华又让左思去找当时天下第一才子皇甫谧作序。
皇甫谧读完，称善，为之作序。张载为《魏都赋》作注，刘逵为《吴都赋》《蜀都赋》作注并作序，卫瓘又写了《略解》。一群顶级大佬联名推荐，这篇赋想不火都难。
于是洛阳城炸了。“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纸张供不应求，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原本每刀千文的纸，直接涨到两千文。那个说要拿它盖酒坛子的陆机，读到之后彻底服了，叹伏不已，觉得自己再怎么改也超不过，干脆搁笔不写了。
这就是“洛阳纸贵”的完整故事。
但左思真正的厉害之处，不在《三都赋》。赋这种文体，本质上是炫技，是堆砌辞藻的工艺品。左思晚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真正让他名垂青史的，是八首《咏史》诗。
自班固以来，咏史诗都是老老实实叙述历史，一诗咏一人一事。左思把这条路彻底改了。他借古人古事，抒自己的怀抱和不平。最狠的一首是《郁郁涧底松》：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山下一棵百尺高的松树，被山顶一棵一寸粗的小苗遮住了。小苗是什么？是门阀世家的子弟。松树是什么？是有才华的寒门士人。左思自己就是那棵涧底松。他妹妹嫁进了皇宫，他算是“国舅爷”，可西晋的官场认的是门第，不是才华。他看透了这套规则，也恨透了这套规则。
钟嵘在《诗品》里给左思的评价是“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喻之致”，并且专门造了一个词叫“左思风力”。“风力”是什么？是笔力雄迈，是慷慨悲歌，是建安风骨在西晋的余响。整个太康文坛都在追求辞藻的华丽和技巧的精巧，只有左思，还在用诗骂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有意思的是，写出“世胄蹑高位”这种狠话的左思，转头就能写出一首温柔到骨子里的《娇女诗》。他有两个女儿，长女惠芳，次女纨素。诗里写小女儿纨素，皮肤白白的，口齿伶俐，在梳妆台前胡乱画眉，画得“黛眉类扫迹”，左思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铁骨柔情，一个能对门阀制度挥拳的人，回家被女儿两句话就收拾得服服帖帖。
左思一生官运不济，只当过秘书郎一类的小官。贾谧被诛后，他退居洛阳宜春里，专心典籍，齐王司马冏请他出来做官，他托病不去。后来洛阳大乱，他举家迁往冀州，数年后病逝。
他活着的时候，洛阳为他纸贵。他死了以后，一千多年里，每一个出身寒门却被门阀挡在门外的人，读到“郁郁涧底松”，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长得丑怎么了？嘴笨怎么了？被老太太吐口水怎么了？
左思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才华才是最后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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