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四零二,老周住五零二。
早上六点四十,我还赖在被窝里刷手机,楼上先传来老周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接着是水龙头哗啦一下,然后是老伴儿春燕那把嗓子,隔着预制板都能削人一层皮:
“五十了,还跟个废物似的,起这么早也不是去挣钱,就知道买那两根烂油条。你看看老刘家那口子,跟你一年生的,人家都抱上孙子住进东郊新房了,你呢?闺女嫁人你拿不出嫁妆,亲家脸都快翻到天上去,你还好意思在客厅嘿嘿笑。”
老周没还嘴。
他从来不还嘴。
我只听见他低低“嗯”了一声,像小时候被老师罚站还怕耽误下课那种“嗯”,不是服气,是懒得再把命里的那点力气拿来争输赢。
六点五十,楼上一声闷响。
不是摔门,是人倒在地上的声音。春燕先骂:“装什么装,又跟我耍横是吧?”骂了两句没动静,她才慌了,“老周?老周!你别吓我——”
然后是整个单元都听得到的哭嚎。
救护车来得很快,蓝灯在小区梧桐树下转,像把人的魂也转晕了。我披件外套上楼,看见春燕跪在玄关,老周侧躺在那儿,一只拖鞋掉了,手里还攥着小区门口那家“老马油条”的塑料袋。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送来就来不及。
春燕头发炸着,睡裤一只裤腿卷到膝盖,嘴里只会重复:
“我就随口一说……我就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真往心里去啊……”
可有些话,说的人图个嘴快,听的人攒了一辈子。
老周叫周建平,今年整五十。一八九九年没有,一九七六年有,属龙,龙没腾起来,一辈子净在水泥地里爬。
我跟他做了七年邻居,从没见他跟谁红过脸。电梯里碰见,他先点头;楼道里碰见,他先侧身;夏天拎两捆葱上来,非塞给我一把;冬天单元门冻住,他拿热水一遍遍浇,手冻得胡萝卜一样也不吭声。春燕嗓门大、嘴碎、爱占小便宜,小区里有人背后叫她“五楼喇叭”,老周听见了只笑:“她干活也多,就是嘴跟刀子似的,刀子不杀人。”
他总替她找补。
可刀子不杀人,刀子割的是筋。筋一刀一刀割断了,人站着也散架。
我叫陈叙,四十二,离过一次婚,在城北一家国企做设备维修,工资不高不低,人不多不少。老周出事那天,我本来该去上早班,我请了假。不是多高尚,是楼上那声闷响把我整个人钉住了——像有人在我太阳穴上敲了一下,提醒我:你昨天晚上跟前妻发那条“孩子周末还来吗”的消息时,也是这种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口气。
人活到中年,最怕的不是吵翻天,是“随口”。
“随便你。”
“你爱咋咋地。”
“我累,别烦我。”
“你看看别人家那口子。”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如死了算了。”
这些话像地铁闸机口被人随手丢的票根,捡起来不值钱,可每一张都通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站台。
老周的那张站台,停在二零二六年九月十一号早上。
我后来总想起他头天傍晚在楼下抽烟的样子。
秋老虎还没退干净,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汗衫,肚腩微凸,额头有汗,手里捏着半根金陵十二钗,没抽几口就掐了——春燕嫌他抽烟,他早戒了整根,只敢在单元门口“闻一闻”。我下去扔垃圾,他冲我笑:“小陈,今天天热,家里空调别开太低,你那腰怕寒。”
他连别人腰疼都记得。
我问他:“周哥,你这两天脸色一般,量血压没?”
他摆手:“高压一百五,老毛病。春燕让我去查,我寻思查出来也是吃药,吃药也是上班,上班也是挨骂,挨骂回来再吃药。绕一圈,不如省下八十块挂号费,给媛媛寄两罐奶粉。”
媛媛是他外孙女。闺女婷婷三十岁,嫁到邳州,婆家不坏,但彩礼、婚房、三金、改口费一样没少要。老周拿不出,春燕拿不出,两口子把攒了三年准备换马桶和油烟机的钱全填了进去。
春燕不恨闺女,恨命;不恨钱,恨老周“没本事”。
“你要是当年别从机床厂出来,别信你那个表哥去搞什么物流,别把十万块全赔进去,我们现在能住进带地下车库的小区!”
“你要是肯低头去给老总送礼,能混个副厂长!”
“你要是像老刘会来事儿,闺女能找不着好婆家?”
老周听着,嘿嘿笑:“也是,也是我没用。”
他不是没用。
他只是把“有用”全长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真正跟老周熟起来,是三年前冬天。我妈脑梗住院,我爸走得早,前妻嫌我夜里总往医院跑、家里没人暖,吵到第三个月把结婚证换成离婚证。有天凌晨两点,我在医院走廊啃冷包子,老周发微信:“小陈,我给你送点热粥,别硬扛。”他真来了,骑个破电驴,风把鬓角吹得立起来,保温桶里是小米南瓜粥,还有个茶叶蛋。
我说:“周哥,你大半夜跑这干啥。”
他说:“我睡不着。春燕嫌我打呼,赶我出来睡沙发也行,反正医院离我家四站路。你妈那边我替你盯半小时,你去车里眯会儿。”
那半小时,他坐在我妈床边,也不说话,就把手里那串菩提子捻得轻轻响。我妈半边身子不能动,眼神却认人,忽然掉泪。老周拿纸巾给她擦,像擦自己娘。
从那以后,我叫他周哥。
周哥这人,命里像总在替别人挡雨。
他原是徐州北郊机床厂的车工,九几年算体面活,师傅带出来的手艺,公差能卡到头发丝。九八年厂里效益下滑,他没裁别人,先把自己“让”出去:主动下岗,把名额留给车间一个单亲女工。领导拍他肩说“小周觉悟高”,他笑笑,转头去批发市场扛包。
春燕那时候刚生婷婷,坐月子没鸡汤,喝了一个月白菜粉丝汤。她不是天生泼辣,是穷怕了,也寒心久了。
“别的男人下岗还能混个门面,你倒好,越混越回解放前。”
“我当年要是听我姨的,嫁那个粮站会计,现在也住上单元房了。”
“周建平,我跟你二十年,图你啥?图你嘿嘿笑是吧?”
老周不辩。他扛包、送水、跑快递、看工地、替人写送货单、半夜去冷库搬鱼。手指关节粗得像核桃,冬天裂口子,他拿胶布缠一圈继续干。春燕说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回:“面子不值钱,婷婷书本值钱。”
婷婷争气,考上徐州工程学院,又考编进了社区。春燕在亲戚面前终于有了笑脸,可转头还是刺他:“要不是我管得紧,你早把钱败光了,哪有今天。”
老周说:“对,你功劳大。”
他不是不知道委屈。
他只是把委屈当饭吃,嚼碎了咽,胃烂了也不吐出来。
我有时候觉得,中年男人的胸膛像一口旧锅,外面刷得锃亮,里面全是锈和焦疤。孩子在锅里煮未来,老婆在锅里煮日子,父母在锅里煮病药,自己在锅底,烧成了灰,还得托着上面别糊。
老周出事前半个月,有天晚上十点多,敲我门。
他手里攥个血压计,额头有汗,笑得不太自然:“小陈,我刚才胸口闷一下,像有只手攥住心脏。现在好了,你帮我看看这数值,是不是机器坏了?”
我一看:158/101,心率112。
我说:“周哥,别琢磨机器了,去大医院,挂心内,查心电图、肌钙蛋白、冠脉CT,别拖。”
他坐下来,手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我其实知道坏了,但我不想让家里再花一笔”的抖。
“春燕这两天为婷婷生二胎的事跟我闹。亲家母说‘你当姥爷的连个金锁都备不起’,她中午摔了碗,晚上又心疼碗贵。我夹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小陈,我跟你说,男人到五十,最怕不是死,是死之前还觉得自己亏欠全家。”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说:“你没亏欠谁。你扛了半辈子,该让别人扛你一回。”
他摇头:“春燕她不是坏,她是被日子吓破了胆。她妈当年跟人跑,她爹拿扁担抽她,她十几岁就学会一样本事——谁都别信,钱最亲。我只是……恰好是那个她敢骂的人。骂我,她不丢脸;骂别人,她怕没人理她。”
我那天才懂:
有些夫妻,不是相爱不够,是都太怕穷、太怕丢、太怕老了没人管。爱被压在“过日子”这块磨刀石底下,磨到最后,连句软话都带刺。
出事那天早上,春燕那句原话,后来她跟警察、跟社区、跟她妹说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你活着也没用”。
有的说“你看看你那点出息”。
最接近真的,是她妹后来红着眼跟我转述的:
“建平,我嫁你二十六年,没享过一天松快。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让我在亲家面前连个红包都掏不响;你要是没本事,就别一天到晚还嘿嘿笑,笑得我心慌。你这人啊,就是太没劲,跟你说什么都像对牛弹琴,有时候我真想——你要是走了,我倒清净。”
老周没摔门。
他就是把油条袋子轻轻放在鞋柜上,换鞋,推门,手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几秒。
春燕说:“装什么装。”
下一秒,他栽下去。
脑门磕在五楼到四楼转角的水泥台上,血顺着缝往下滴,像这家二十六年没擦干净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周被抬走时,春燕追着担架跑,拖鞋跑掉一只,喊:“建平你别吓我,油条我给你热好了,你不是爱吃那家咸豆浆吗,我明天不骂了,我真不骂了——”
可老周再没嘿嘿笑。
我站在四楼半,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我前妻。
我和林岚,也曾是这样。
不是吵得凶,是“说者无心,听者已死”。
我和林岚是二十六岁结的婚。那时我也算意气,修设备手巧,话不多,笑起来有点憨。她做药房收银,利落、要强、笑起来露两颗虎牙。恋爱时她嫌我闷,又贪我稳:“陈叙这人,像冬天的被窝,不花哨,但冻不着。”
可结了婚,日子一地鸡毛,被窝也潮了。
我妈高血压,她爸糖尿病,两套老人要养;房子是老破小,贷款三十年;她想要孩子,我想要再缓两年。吵起来她那张嘴,不像春燕那么泼,但更准:
“陈叙,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
“你妈病了你只会黑着脸修机器,你哄过她一句吗?”
“别人老公涨工资、换车、接私活,你呢?下班就窝沙发刷手机,我图你啥?”
“你不是不会爱,你就是懒得改。”
我那时候倔,觉得“我上班没偷懒,钱全交家,修机器手都起茧,你还要我怎样”。
有一次她姨妈痛趴床上,我递热水袋,顺嘴来了句:“至于吗,每次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她没吵。
她把热水袋放床头,背过身,眼泪砸在枕头上,砸得我后来很多年都听见。
还有一次,她妈住院,我加班没赶上陪检,她在走廊冲我低吼:“陈叙,你再这样,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回:“那你说过不下去啊。”
她愣了三秒,说:“好,你记着。”
有些门,是这么悄没声关上的。
不是出轨,不是家暴,不是天崩地裂。是一次次“随口”,把门轴锈死;等你想推开,门后的人已经不爱你了。
离婚那天徐州下大雨。她撑伞站在民政局门口,说:“陈叙,其实你人不坏。可我跟你在一起,像跟一堵墙过日子。墙不会打你,也不会抱你。”
我嘴硬:“墙起码不闹。”
她笑了一下,比哭难看:“对,我闹,是因为我还想让你听见。后来我不闹了,你也没听见。”
她走后,我妈有回糊涂了,拉着我的手喊“岚岚”,我鼻酸得连喷嚏都不敢打。
老周走后第三天,春燕在楼下花坛边坐着,手里捏着老周那串菩提子,太阳晒得人发晕。她不骂了,也不大声了,像被抽了芯的向日葵,蔫得连影子都薄。
我下楼扔垃圾,她叫我:“小陈。”
我应声。
她问:“建平头七,你来不来。”
我说:“来。”
她顿了顿:“他走那天早上,其实我看见他手按胸口了。我以为是老毛病,以为他躺沙发上哼两声就好。我以前也见过他胸闷,他总说‘没事,歇会儿’,我就真信了。小陈,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是人?”
我没安慰,也没附和。中年人之间,最废话就是“别难过”。
我说:“周哥不是被你一句话害死的。他是被二十六年里,每一次想被抱一下却只等到‘你看看别人’、每一次胸口闷却怕花钱不去医院、每一次累到骨头缝里还笑着说‘没事’——这些事,一天天垒起来的。你那句话,只是最后一块砖。”
春燕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嚎,是那种熬干了还往外渗的泪:“可那块砖是我递的啊。”
“是。”我说,“所以你得活着,把这块砖从婷婷、从外孙女、从你自己心里一块块扒出来。要不他白倒那一下。”
她攥紧菩提子,指节发白。
头七那天,婷婷从邳州回来,眼睛肿得像桃。她爸的遗像用了张老照片:蓝工装,站机床边,笑得露牙,背后是九五年的机床厂大门,年轻得让人想骂岁月缺德。
春燕把老周那件蓝汗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遗像旁边。汗衫领口磨毛了,腋下有两块洗不掉的黄渍,是年年夏天扛包留下的盐。
婷婷哭着说:“爸上次视频还跟我说,‘婷婷你别太累,二胎能要不就先别要,你爸有钱’。他哪有钱啊,他连自己药都舍不得买,给我外甥女买绘本倒舍得花三十八。”
春燕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不重,像赶蚊子:“我骂他没出息,他转头就去旧书网把那本《零基础学母婴护理》买回来,说‘我得学着带娃,省得你嫌我老头子碍事’。到死都没拆塑封。”
我站在角落,喉咙像被暖气片烫了一下。
人这一生,最狠的误会莫过于:
一个在笨拙地爱,一个在焦急地等。
一个把“我去了”当成承诺,一个把“你不说”当成不在乎。
一个以为“我不说苦就是撑得起家”,一个以为“你不说话就是不爱我”。
老周的爱,是沉默的。
春燕要的,是声响。
中间隔着一整代中国夫妻都不会说的那句:
“我其实怕,我其实疼,我其实想你抱我一下。”
头七过后,小区里照样有人跳广场舞、抢团购、骂物业。五零二门关着,春燕有时半夜在阳台站很久,烟不抽,就望着城北的灯。
我开始学着跟前妻说话。
不是求和,是学着把“随口”改成“真心”。
九月中旬,我给林岚发:“妈最近血压稳了,能自己下楼晒十分钟。你那家药店如果还卖她吃的缬沙坦,帮她留两盒也行,钱我转你。”
她回:“不用钱,阿姨的份我记着。你腰还疼不?”
“老样子,修机器落下的。比前几年强。”
“那就好。”
没有复合的剧情,也没有煽情的破镜重圆。成年人最体面的重逢,往往不是睡回一张床,而是终于不再拿冷话扎对方。
十月,春燕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摊,卖自己腌的糖蒜和酱萝卜。老周以前最爱这一口,嫌超市卖的“像泡了香精的塑料”。她标价三块五一瓶,有人还价,她不吵了,轻声说:“大哥,我这蒜是建平教的手艺,他走前还说今年蒜贵,让我少放盐。你吃的是口味,我卖的是他剩给俺的日子。”
听着矫情,可买的人真不少。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蹲在摊边啃冷馒头,手机里放老周以前发的语音:“春燕,今天我挣了一百二,咱媛媛的绘本我买下了哈,别跟她说贵。”春燕听着听着,笑了一下,眼泪挂在腮边,像秋叶上的露,不掉,也不干。
我走过去,买了两瓶糖蒜。
她抬头:“小陈,你周哥以前说你人实在,让你别学他,有事别闷着。你说的那回——你前妻,后来咋样了?”
我说:“还行。我们没复婚,但能好好说话了。周哥要是看见,估计得说‘这就对,话别搁肚里发霉’。”
春燕点头:“他这人,就会说便宜话。一辈子没送过我鲜花,去年七夕给我转了五十二块红包,备注写‘老夫老妻,别嫌寒碜’。我当时骂他‘五十二块打发要饭的’,他嘿嘿笑:‘鲜花明天就蔫,这钱能买三斤排骨。’”
她把馒头咽下去,忽然很小声:
“可我现在宁愿他再嘿嘿笑一次,哪怕不买排骨,哪怕一辈子不买花,哪怕他躺沙发上让我骂一晚上——只要他喘气。”
风从小区西门灌进来,吹得酱菜坛子盖咣当响。
我忽然明白,老周走后,春燕不是丢了丈夫,是把“还能吵”的福气弄丢了。
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爱是心跳、是玫瑰、是“我非你不可”。
活到五十才懂,爱也是:
你骂我,我还在。
我胸闷,你别装没看见。
你累了,我少说一句“你看别人”。
我老了,你肯陪我吃一碗咸豆浆。
这些事,比玫瑰贵。
十一月,我妈又住院一次,不重,输液五天。我夜里守床,手机亮了,是春燕发来一张图:五零二玄关地上,老周那双旧拖鞋并排放着,鞋头朝门,像他随时回来。
她写:“今天拖地,没舍得挪。总觉得他等会儿该推门说‘春燕,油条凉了,热热’。”
我回:“别挪。等哪天你真想挪了,再说。”
她发个“嗯”。
就一个字。
可我听见了门轴转动的声音——不是老周回来,是春燕终于肯把门打开,让风进来,让泪进来,让二十六年没说出口的“我也怕”进来。
我前妻林岚十一月十九号半夜发来一条:
“刚才梦见你妈喊我岚岚,醒了我坐了好久。陈叙,以前我太急,你太闷,我们都拿对方当敌人,其实都怕被丢下。”
我盯着天花板,回:
“我也是。那天老周走,我站四楼半,忽然怕你哪天也隔着个城市,跟我随口说‘算了’,我就真算了。可这回我不想算。岚岚,不说复合,就说——以后你妈我妈,谁住院我都去排号;你腰疼别再自己扛膏药;天冷了,你那件羽绒服太薄,我放快递柜了,密码你生日。”
她没立刻回。
凌晨两点十三,回了个“好”。
不是恋爱回升,是一个被生活揍过的人,终于学会把刀收起来,把粥端上去。
十二月,徐州第一场雪。
我下夜班,路灯下雪像碎盐。五零二灯亮着,春燕在擦玻璃,擦着擦着,拿袖口蹭了下眼睛。
我上楼,敲门。
她开门,手里还攥着抹布:“小陈?”
“周哥那件汗衫,你若舍得,我拿去补补。我妈说,老衣服有念想,别压箱底沤了。春天我帮你挂阳台,风一吹,像他还在。”
春燕愣了下,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雪地上被踩出的小路,不好看,但通着人烟。
“行。你周哥那串菩提也给你,他生前说‘小陈腰不好,念佛不算命,捻着解压’。你别嫌土。”
我接过来,菩提子被老周盘得发红,像一颗颗被日子烤热过的小太阳。
雪落了一夜。
小区里有人走,有人来。五楼依旧漏雨,四楼依旧腰疼。可有些东西变了:
春燕不再拿“你没用”当开场白,改成“建平,今天风大,我给你留了酱萝卜,你别又扛包不吃饭”。
我对林岚不再回“随便”,改成“行,你来定,我配合”。
电梯里碰见新搬来的小夫妻吵架,女的喊“你根本不懂我”,男的吼“你又说我”,我没躲,说了一句:
“别把‘又’字说出来。‘又’是翻旧账,‘我听见了’才是过日子。”
小夫妻愣了,居然不吵了。
人到中年才懂:
爱不是没有裂痕,是裂了以后,还愿意拿自己的手心去堵那道风。
过年那天,我在五零二吃年夜饭。
春燕炒了糖醋鱼、酱牛肉、老周最爱的地三鲜,还多放了一副碗筷,摆在电视柜边,对着遗像。
婷婷一家来了,外孙女媛媛刚会走,咿咿呀呀去抓鱼。春燕一边拦娃一边嘀咕:“你姥爷以前最疼你,攒了三个月纸壳卖钱,就为给你买那个会唱歌的小狗。现在小狗还会唱,人没了。”
我说:“他没没。媛媛一唱,他就在。”
婷婷夹了块鱼,眼泪掉碗里:“爸这辈子,太省。袜子破洞都拿线缝三回,说我‘别买新的,爸这双还能过冬’。我总嫌他抠,现在才明白,他不是抠,是把‘好’都留给我们,把‘破’自己穿身上。”
春燕忽然说:“其实那年机床厂要是没下岗,他本来说好带我去连云港玩两天。车票都查过,硬座十九块五。后来我怀了婷婷,他说‘海边以后再看’。以后……以后他真没再提。”
满桌没人接话。
窗外的烟花砰一声,红光照在老周那件蓝汗衫上,领口的毛边像在风里轻轻喘。
我端起杯,倒满白开水——老周不喝酒,说“酒烧心,年纪到了得省着用”。
“周哥,今年没油条,有酱萝卜。你那句‘小陈,别学我’,我听进去了。以后胸口闷,我不扛;话到嘴边,我不吞;该抱的人,我不等明天。”
春燕也端杯,手抖:“建平,我以后不说了。真不说了。你要是听见,就托个梦,别再摔那一下,摔疼。”
媛媛拍着桌子学:“疼!疼!”
全桌破功,哭里带笑。
年一过,春天就来了。
五零二阳台挂出那件蓝汗衫,风一吹,袖子晃,像老周在挥手:
“小陈,春燕,别吵了哈,油条我买回来了。”
我站在四楼阳台抬头看,眼眶热得不像个修机器的老男人。
可中年人的热,不是矫情。
是终于知道:
一句话能杀人,也能救人。
“你辛苦了”三个字,比“我养你”难说,也比“我养你”管用。
爱到后来,不是非谁不可,是——我看见你的累,我收住我的刺,我们都在烟火里,把剩下的年头,过成不摔的门、不凉的粥、不随口就出口的刀。
老周用五十岁教会我一课。
这课不值钱,值命。
后来小区里再有人拌嘴,楼道里常有邻居冒一句:
“小点声,五楼那事忘了?”
春燕听见,也不恼,低头腌她的蒜。
有回我下班,看见她坐在花坛边,给外孙女剥橘子,嘴里哼着老周以前爱听的 《十五的月亮》。媛媛问:“姥姥,姥爷去哪了?”
春燕说:“姥爷变成风了。你一哭他来哄,你一笑他来瞧,你长大他就在后头,不吭声,但一直在。”
媛媛似懂非懂,把橘子瓣塞她嘴里。
春燕嚼着,眼睛弯起来,像二十六年前的姑娘,也像终于把刀收进鞘里的老太婆。
我转身进单元门,手机震一下,林岚发来:
“今天药店加班,给你妈带了降压药。顺手给你买了盒膏药,贴腰后别贴肉。别回‘随便’,回‘收到,谢谢’。”
我笑,打字:
“收到,谢谢。明天我买酱萝卜,去你那热粥。老周说的,话要趁热说,人要趁在惜。”
她回个“嗯”。
这一个“嗯”,不再是闷头认栽,是两个被生活削过一遍的人,终于把棱角朝里、把软处朝外。
徐州的风从云龙湖那边刮过来,吹过老小区褪色的红墙,吹过五楼晾着的蓝汗衫,吹到四楼我这颗终于肯软下来的心。
老周,
油条我替你吃了,咸豆浆我替你喝了。
春燕不骂了,婷婷不怨了,媛媛会叫姥爷了。
我这堵墙,也开始会伸手了。
你听见没?
听见就成。
听见,就算没白倒那一下。
人这一辈子,谁不是一边嘴硬,一边等被懂。
谁不是一边伤人,一边后悔得半夜翻身。
可只要还有人愿意在清晨说一句“粥好了,慢点喝”,
这人间,就还值得再活一回。
五零二的灯还亮着。
四零二的粥还热着。
楼上的老周,大概正靠在云边,嘿嘿笑:
“小陈,这回你算开窍了。”
“周哥,晚了点。”
“不晚。人活着,只要还能说软话,就不算晚。”
雪化了,酱蒜香了,外孙女笑了。
我们这些被中年压弯了腰的人,
终于学会把最重的话,轻轻说;
把最亲的人,
好好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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