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清史稿.列传二百二十四》事迹记载

出处《清史稿·列传》

【原文】

张之洞，字香涛，直隶南皮人。少有大略，务博览为词章，记诵绝人。年十六，举乡试第一。同治二年，成进士，廷对策不循常式，用一甲三名授编修。六年，充浙江乡试副考官，旋督湖北学政。十二年，典试四川，就授学政。所取士多俊才，游其门者，皆私自喜得为学涂径。

光绪初，擢司业，再迁洗马。之洞以文儒致清要，遇事敢为大言。俄人议归伊犁，与使俄大臣崇厚订新约十八条。之洞论奏其失，请斩崇厚，毁俄约。疏上，乃褫崇厚职治罪，以侍郎曾纪泽为使俄大臣，议改约。六年，授侍讲，再迁庶子。复论纪泽定约执成见，但论界务，不争商务，并附陈设防、练兵之策。疏凡七八上。往者词臣率雍容养望，自之洞喜言事，同时宝廷、陈宝琛、张佩纶辈崛起，纠弹时政，号为清流。七年，由侍讲学士擢阁学。俄授山西巡抚。当大祲后，首劾布政使葆亨、冀宁道王定安等黩货，举廉明吏五人，条上治晋要务，未及行，移督两广。

八年，法越事起，建议当速遣师赴援，示以战意，乃可居间调解。因荐唐炯、徐延旭、张曜材任将帅。十年春，入觐。四月，两广总督张树声解任专治军，遂以之洞代。当是时，云贵总督岑毓英、广西巡抚潘鼎新皆出督师，尚书彭玉麟治兵广东。越将刘永福者，故中国人，素骁勇，与法抗。法攻越未能下，复分兵攻台湾，其后遂据基隆。朝议和战久不决，之洞至，言战事气自倍，以玉麟夙著威望，虚己听从之。奏请主事唐景崧募健卒出关，与永福相犄角。朝旨因就加永福提督、景崧五品卿衔，炯、延旭亦皆已至巡抚，当前敌，被劾得罪去，并坐举者。之洞独以筹饷械劳，免议。广西军既败於越，朝旨免鼎新，以提督苏元春统其军，而之洞复奏遣提督冯子材、总兵王孝祺等，皆宿将，於是滇、越两军合扼镇南关，殊死战，遂克谅山。会法提督孤拔攻闽、浙，炮毁其坐船，孤拔殪，而我军不知，法原停战，廷议许焉。授李鸿章全权大臣，定约，以北圻为界。叙克谅山功，赏花翎。

之洞耻言和，则阴自图强，设广东水陆师学堂，创枪炮厂，开矿务局。疏请大治水师，岁提专款购兵舰。复立广雅书院。武备文事并举。十二年，兼署巡抚。於两粤边防控制之宜，辄多更置。著沿海险要图说上之。在粤六年，调补两湖。

会海军衙门奏请修京通铁路，台谏争陈铁路之害，请停办。翁同龢等请试修边地，便用兵；徐会沣请改修德州济宁路，利漕运。之洞议曰：“修路之利，以通土货、厚民生为最大，徵兵、转饷次之。今宜自京外卢沟桥起，经河南以达湖北汉口镇。此幹路枢纽，中国大利所萃也。河北路成，则三晋之辙接於井陉，关陇之骖交於洛口；自河以南，则东引淮、吴，南通湘、蜀，万里声息，刻期可通。其便利有数端：内处腹地，无虑引敌，利一；原野广漠，坟庐易避，利二；厂盛站多，役夫贾客可舍旧图新，利三；以一路控八九省之衢，人货辐辏，足裕饷源，利四；近畿有事，淮、楚精兵崇朝可集，利五；太原旺煤铁，运行便则开采必多，利六；海上用兵，漕运无梗，利七。有此七利，分段分年成之。北路责之直隶总督，南路责之湖广总督，副以河南巡抚。”得旨报可，遂有移楚之命。大冶产铁，江西萍乡产煤，之洞乃奏开炼铁厂汉阳大别山下，资路用，兼设枪炮钢药专厂。又以荆襄宜桑棉麻枲而饶皮革，设织布、纺纱、缫丝、制麻革诸局，佐之以堤工，通之以币政。由是湖北财赋称饶，土木工作亦日兴矣。

二十一年，中东事棘，代刘坤一督两江，至则巡阅江防，购新出后膛炮，改筑西式炮台，设专将专兵领之。募德人教练，名曰“江南自强军”。采东西规制，广立武备、农工商、铁路、方言、军医诸学堂。寻还任湖北。时国威新挫，朝士日议变法，废时文，改试策论。之洞言：“废时文，非废五经、四书也，故文体必正，命题之意必严。否则国家重教之旨不显，必致不读经文，背道忘本，非细故也。今宜首场试史论及本朝政法，二场试时务，三场以经义终焉。各随场去留而层递取之，庶少流弊。”又言：“武科宜罢骑射、刀石，专试火器。欲挽重文轻武之习，必使兵皆识字，励行伍以科举。”二十四年，政变作，之洞先著《劝学篇》以见意，得免议。

二十六年，京师拳乱，时坤一督两江，鸿章督两广，袁世凯抚山东，要请之洞，同与外国领事定保护东南之约。及联军内犯，两宫西幸，而东南幸无事。明年，和议成，两宫回銮。论功，加太子少保。以兵事粗定，乃与坤一合上变法三疏。其论中国积弱不振之故，宜变通者十二事，宜采西法者十一事。於是停捐纳，去书吏，考差役，恤刑狱，筹八旗生计，裁屯卫，汰绿营，定矿律、商律、路律、交涉律，行银圆，取印花税，扩邮政。其尤要者，则设学堂，停科举，奖游学。皆次第行焉。

二十八年，充督办商务大臣，再署两江总督。有道员私献商人金二十万为寿，请开矿海州，立劾罢之。考盐法利弊，设兵轮缉私，岁有赢课。明年，入觐，充经济特科阅卷大臣，釐定大学堂章程，毕，仍命还任。陛辞奏对，请化除满、汉畛域，以彰圣德，遏乱萌，上为动容。旋裁巡抚，以之洞兼之。三十二年，晋协办大学士。未几，内召，擢体仁阁大学士，授军机大臣，兼筦学部。三十四年，督办粤汉铁路。

德宗暨慈禧皇太后相继崩，醇亲王载沣监国摄政。之洞以顾命重臣晋太子太保。逾年，亲贵浸用事，通私谒。议立海军，之洞言海军费绌可缓立，争之不得。移疾，遂卒，年七十三，朝野震悼。赠太保，谥文襄。

之洞短身巨髯，风仪峻整。莅官所至，必有兴作。务宏大，不问费多寡。爱才好客，名流文士争趋之。任疆寄数十年，及卒，家不增一亩云。

【译文】

张之洞，字香涛，直隶南皮县人。年少时有远大的谋略，广泛博览群书，擅长诗文，记忆力过人。十六岁，考中乡试第一名。同治二年考中进士，殿试对策不遵循陈旧格式，考取一甲第三名（探花），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同治六年，出任浙江乡试副主考官，不久担任湖北学政。同治十二年，主持四川乡试，随即任命为四川学政。他选拔的读书人大多才华出众，求学之人拜入他门下，都庆幸找到了治学的门路。

光绪初年，提拔为司业，又升任洗马。张之洞由儒生跻身朝廷清贵要职，遇到大事敢于直言上奏。当时俄国商议归还伊犁，和出使俄国的大臣崇厚签订了新条约十八条。张之洞上奏逐条指出条约的弊病，请求处死崇厚，废除中俄新约。奏章递上之后，朝廷革去崇厚官职治罪，派遣侍郎曾纪泽出使俄国，重新谈判修改条约。光绪六年，升任侍讲，又晋升为庶子。他再次上奏，批评曾纪泽谈判固执己见，只重视边界划分，不去争取商贸权益，同时附上设防、练兵的策略，前后一共上奏七八次。

从前翰林院文官大多安于闲适、博取名望，自从张之洞热衷上书议论时政，同一时期的宝廷、陈宝琛、张佩纶等人相继起来，检举弹劾朝政弊端，时人称之为清流党。光绪七年，从侍讲学士提拔为内阁学士，很快任命为山西巡抚。山西经历大饥荒之后，张之洞一上任就弹劾布政使葆亨、冀宁道王定安等人贪财敛货，举荐五名清廉干练的官吏，逐条上奏治理山西的要务，规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朝廷调任他担任两广总督。

光绪八年，法国与越南发生战事。张之洞建议迅速出兵援助越南，亮出抵抗的决心，才能和法国谈判调停。并且举荐唐炯、徐延旭、张曜可以担任将帅。光绪十年春天，进京觐见皇帝。四月，两广总督张树声卸任，专门负责军务，于是由张之洞接任两广总督。

此时，云贵总督岑毓英、广西巡抚潘鼎新都领兵出征，尚书彭玉麟在广东整顿军队。越南将领刘永福本是中国人，骁勇善战，抵抗法军。法军攻打越南不能取胜，又分兵进犯台湾，随后占领基隆。朝廷对于开战还是议和长久难以决断。张之洞抵达两广之后，主战意志坚定。彭玉麟素来威望很高，张之洞虚心听取他的意见。上奏举荐唐景崧招募精兵出关，和刘永福互相配合。朝廷下旨加封刘永福为提督，唐景崧为五品卿。唐炯、徐延旭也已经升任巡抚，奔赴前线，后来遭到弹劾获罪革职，举荐他们的官员也受到牵连，唯独张之洞因为筹办军饷、军械有功，免于追责。

广西军队在越南战败，朝廷罢免潘鼎新，由提督苏元春接管部队。张之洞又上奏启用老将冯子材、总兵王孝祺。于是云南、广西各路军队联合扼守镇南关，拼死作战，收复谅山。恰逢法国海军提督孤拔进攻福建、浙江，清军炮火击毁他的座舰，孤拔战死，但是清军当时并不知晓。法国请求停战，朝廷同意议和，任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签订和约，划定越南北部边界。朝廷评定收复谅山的功劳，赏赐张之洞花翎。

张之洞内心以议和为耻辱，暗中谋求自强。在广东设立水陆师学堂，创办枪炮厂，开设矿务局。上书请求大力建设海军，每年划拨专款购买军舰，又兴建广雅书院，军备、文教同时兴办。光绪十二年，兼任广东巡抚。对两广边防布防多处调整完善，撰写《沿海险要图说》进呈朝廷。在两广任职六年之后，调任湖广总督。

恰逢海军衙门上奏修建北京至通州的铁路，朝中谏官纷纷上书罗列铁路的害处，请求停工。翁同龢等人提议先在边疆修筑铁路，方便调兵；徐会沣建议改修德州到济宁的铁路，便利漕运。

张之洞提出意见：修建铁路最大好处是流通本土物产，改善民生，调兵转运粮草还在其次。应当从京城外面的卢沟桥开始，经过河南直达湖北汉口镇。这条干线是交通枢纽，是国家财富汇聚之地。河北段修成，山西的物资可以经由井陉外运，陕西、甘肃的通道连通洛阳；黄河以南，向东连通江淮、吴越，向南直达湖南四川，万里之间消息物资很快互通。好处有七点：

一、线路地处腹地，不用担心引来外敌；

二、原野开阔，容易避开坟墓民居；

三、工厂、驿站增多，商旅百姓会选择新通道；

四、一条干线连接八九个省份，人流货物聚集，增加财政收入；

五、京城附近一旦发生战事，江淮、湖北精锐部队短期内即可集结；

六、山西盛产煤铁，运输便利之后矿业会大力发展；

七、一旦海上爆发战争，漕运不会中断。

他建议分段、分年限逐步建成，北段由直隶总督负责，南段由湖广总督主持，河南巡抚协同办理。奏章获得批准，朝廷于是下达调任湖广的命令。大冶出产铁矿，江西萍乡出产煤炭，张之洞上奏在汉阳大别山脚下开办炼铁厂，供给修建铁路所需钢材，同时设立枪炮、弹药专用工厂。

又看到荆州、襄阳适合种植桑、棉、麻，皮革资源丰富，开办织布、纺纱、缫丝、制麻、制革各局，同时修筑堤防，整顿货币金融。从此湖北财政日渐充裕，各类建设不断兴起。

光绪二十一年，中日甲午战争局势危急，张之洞接替刘坤一担任两江总督。到任之后巡视长江防务，购置新式后膛大炮，改建西式炮台，设置专门将领和守军。聘请德国人训练军队，称为江南自强军。借鉴东西方制度，大量开办武备学堂、农工商学堂、铁路学堂、外语学堂、军医学堂。不久又调回湖广总督任上。

当时国家刚刚战败，朝中官员纷纷提议变法，废除八股时文，考试改为策论。张之洞提出看法：废除八股文章，并不是抛弃四书五经，文章体例必须端正，出题宗旨要严谨。不然朝廷尊崇儒学教化的本意无法彰显，读书人不再研读儒家经典，背弃根本，隐患极大。如今第一场考试考历代史论和本朝典章制度，第二场考时务对策，第三场仍然以儒家经义收尾，分场淘汰、逐层选拔，弊端就能减少。

他又上奏：武举考试应当取消骑马射箭、刀石力量测试，只考核火器使用。想要改变重文轻武的风气，必须让士兵识字读书，在军队中推行科举激励军人。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政变爆发。张之洞在此之前写成《劝学篇》表明自己的主张，因此没有受到牵连治罪。

光绪二十六年，京城爆发义和团动乱。当时刘坤一任两江总督、李鸿章任两广总督、袁世凯担任山东巡抚，几人邀约张之洞，一同和各国领事订立条约，保障东南地区秩序（东南互保）。等到八国联军攻入京城，慈禧、光绪向西出逃，长江以南因此免遭战乱。第二年《辛丑条约》签订，两宫返回京城。评定维稳功劳，加封张之洞太子少保。

战事大体平定之后，张之洞和刘坤一联合上奏三道变法奏折。分析国家衰弱不振的根源，提出十二项国内应当改革的事务，十一条借鉴西方的办法。朝廷陆续推行：停止捐钱买官，裁撤书吏，整顿差役，改良刑狱，解决八旗生计，裁减屯田卫所、淘汰老旧绿营军队，制定矿业、商业、铁路、涉外法律，铸造银元，征收印花税，扩大邮政业务。其中最重要举措：广设新式学堂、废除科举制度、奖励出国留学，这些政策先后落地实施。

光绪二十八年，张之洞担任督办商务大臣，再次兼任两江总督。有一名道员私下献上商人二十万两白银作为寿礼，请求在海州开办矿山，张之洞立刻上奏弹劾，将其罢免。考察盐法利弊，出动兵船缉查私盐，每年增加税收盈余。

第二年进京觐见，出任经济特科阅卷大臣，修订京师大学堂办学章程。事情完成后，朝廷命他返回湖广。辞别皇帝时上奏进言，希望消除满族、汉族之间的隔阂，彰显朝廷仁德，杜绝动乱萌芽，皇帝为之动容。不久湖北巡抚裁撤，由张之洞兼任。光绪三十二年，晋升协办大学士。很快召入京城，升任体仁阁大学士，任命为军机大臣，同时主管学部。光绪三十四年，督办粤汉铁路。

光绪皇帝与慈禧皇太后先后驾崩，醇亲王载沣以摄政王主持朝政。张之洞身为顾命重臣，加封太子太保。过了一年，皇室亲贵渐渐把持大权，私下结交请托。朝廷商议筹建海军，张之洞提出国库财力匮乏，海军建设可以暂缓，力争无果。于是上书称病，不久病逝，享年七十三岁。朝野上下都深感悲痛。朝廷追赠太保，谥号文襄。

张之洞身材不高，长着浓密的胡须，仪表严肃庄重。每到一处做官，必定兴办建设，做事追求宏大格局，不计较耗费多少银两。爱惜人才，喜好接纳宾客，知名文人争相投奔他。担任封疆大吏几十年，直到去世，家中没有多添置一亩田产。

欢迎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