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定期存单到期那天,大伟从银行回来,把回执单拍在茶几上,三十二万四千六。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老半天,心里空落落的。这钱我们攒了五年,其中八万是我妈给的陪嫁,一直没舍得动,压在柜子最底下那层,连大伟平时跑长途缺油钱我都没让碰过。
他说要开零食很忙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择韭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们住的是鲁西南一个二十来万人的小县城,这两年街上那种橙黄色招牌的零食店一家接一家往外冒,亮亮堂堂的,跟以前那些灰扑扑的小卖部完全两个样。大伟开了七八年大货车,一个月回来待不了几天,人晒得黑黢黢的,挣得不多还落下一身职业病。他说他不想跑了,想自己干点啥。
我没拦他。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啥过分要求,抽烟抽最便宜的那种,衣服穿到领子都松垮了也不换,这回他想赌一把,我要是说个不字,那也太不是人了。
店选在二实小对面那条街上,左右一公里有三家差不多的,但大伟就看上那个铺面了,说离学校近,门口能停电动车,对面新盖的小区马上要交房。房租一年七万二,押金一万,装修花掉八万,第一次进货六万,货架冰柜收银系统乱七八糟四万多,还有办证啊门头啊水电押金什么的,三十二万转了一圈,剩了不到两千块。
开业选在五月十八,大伟专门找人算的日子,说这天百无禁忌。那天我请了半天假过去帮忙,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雇了个小伙子套着玩偶服在那发气球,音响里放那种土嗨音乐,整条街都听得见。头三天搞活动,满五十减十五,店里挤得转不开身,收银台前排了十几个人,大伟嗓子喊哑了,脸通红。当天晚上他拉我坐店门口的马扎上数钱,微信支付宝加现金,一天流水八千七。
他眼睛亮得吓人,说明天再订一台冰柜,雪糕不够卖。
我没吭声,心里清楚开业这几天的价基本是白送,热闹归热闹,算下来没挣几个钱。但看他那个高兴劲儿,我不忍心泼冷水。零食很忙的模式跟传统小卖部不一样,全走品牌零食,比超市便宜个毛儿八分的,靠走量。大伟之前去省城培训了三天,回来跟我说总部有供应链优势,利润空间十五个点上下,一天卖三千就能保本。我暗地里算过,房租水电加俩员工的工资,一个月硬支出一万五打底,一天三千是能兜住,但谁能保证天天卖三千?
头一个月的流水平均下来一天四千出头。大伟拿着账本跟我显摆,说你看超了吧。我把进货单翻出来,再把损耗扣掉,算下来净落也就五千来块。我没吱声,想着刚开张嘛,回头客多了自然会好。
后来对面小区真交房了,叮叮咛咛装修的动静没停过,确实带来些人。但麻烦也来了,左前方那家零食店开始搞价格战,一样的薯片我们卖四块五,他卖三块九。现在顾客精着呢,手机一扫比比价扭头就走。大伟咬着后槽牙跟,三块八、三块七往下压,利润薄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那段日子大伟早晨七点去开门,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夏天店里没装空调,就两个吊扇哗哗转,他穿着个背心在货架间搬货补货,后背上那汗从没干过。我下班过去帮忙,看他蹲地上理箱子,膝盖上贴了两块膏药,说是搬货磨的。我说再雇个人吧,他摇头,说省一个是一个。
有天傍晚我去店里,推门就看见他趴在收银台上,脑袋埋胳膊里。我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微信,问他生意咋样了,说家里那台老冰箱不行了,想换台新的。
他没回。
我把手搭他后背上,他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抹了把脸抬起头,挤出个笑说没事,虫子飞眼里了。我没拆穿他,去冰柜给他拿了瓶水。那天晚上我们俩就着两碗泡面吃的,加了两根火腿肠,他忽然说门口那个装饰灯箱要不关了吧,这个月电费比上月多了三百。我说行。
关灯箱那天,斜对面奶茶店老板溜达过来,叼着根烟跟大伟闲聊,说兄弟你这店位置不赖,就是牌子太多了,旁边那家前阵子也在找下家呢,快扛不住了。大伟没接话,闷头把门口几箱矿泉水往里挪了挪。
暑假那阵子最要命,学生一放假,店里冷清得能听见冰柜嗡嗡响。光靠周围居民买点零食撑不起来,有几天流水掉到两千边上,大伟嘴上燎了一圈泡。他开始琢磨外卖,注册平台搞满减,一单扣掉平台抽成和配送费,到手仨瓜俩枣的。但好歹把流水拉回三千多,代价是他每天得多花三四个小时打包。
后来那片儿又冒出来两家零食店,一家开小区东门,一家杵步行街拐角。好家伙,一公里地界五家分同一锅粥。有天晚上大伟坐那儿扒拉半天计算器,突然说想把价格再往下压,进价七折就卖。我说你疯了?那不是给平台打工吗?他脖子一梗,说先抢市场,把别人挤走再说。
我没跟他吵,但那天夜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三十二万啊,我妈给的那个镯子我都没舍得换钱,一直压在柜子里。当初结婚婆家就给了一万零一的彩礼,我妈反手添了八万让我带回来,说闺女手里得有点压箱底的钱才硬气。这笔钱我捂了十年,大伟出远门我都不让他动。现在倒好,全换成这一屋子的辣条薯片饮料了。
后来盘账,三个月的净利润加一块不到一万二,水电费欠着俩月没交,员工工资发完这月下月没着落。大伟脸色灰扑扑的,说找总部申请区域保护,让那边出面跟附近几家店协调协调价格。我打了电话过去,总部态度客客气气的,说公司有政策会处理,让等通知。等了半个月再打过去,换了个小姑娘接,说区域经理调走了,新人还没到岗。大伟把手机摔沙发上骂了句脏话。
头一回真吵起来是个晚上。他从店里回来,身上一股子膨化食品味儿,进门就把账本摔茶几上,说今天才卖两千一,旁边那家送玩具,小孩全跑那边去了。我说你也送呗,他说送送送,再送裤衩都赔光。我一下子火了,说当初要开这店我拦过你没有?现在赔了回来跟我甩脸子?他说你当初咋不拦着我?三十二万是我一个人花的?不是你点头同意的?
话说到这份上俩人都冷了。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哐一声。我坐客厅里盯着那本翻烂的账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计算器嗒嗒嗒响一阵停一阵。我贴着门站了会儿,又悄悄回沙发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眼睛红红的,说媳妇,要不店转了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转?往哪儿转?这一片五家零食店扎堆,谁肯接盘?就算有人要,装修设备这些东西打骨折都卖不上价,三十二万投进去能回来十五万就烧高香了。但这话我咽回去了,只说再想想办法,别急。
那阵子我上班都没心思,中午趴桌上翻手机,看人家开零食店的经验帖子。偶然看见有人提了一嘴,说这种店真正的利润不在零售,在整件批发和团购,单位发福利、学校小卖部供货才是大头。我一拍脑门,大光这轴人光盯着店里那点散客了,压根没往别处想过。
晚上跟他提这个,他愣了半天,说县城的单位不都有固定供应商吗?咱能插进去?我说你不试试咋知道。
从那天开始他白天看店,下午就往外跑。印了盒名片,拎着样品袋子,一家一家单位敲门。开始没人搭理他,一个开零食店的,谁稀罕。但他那个轴劲儿上来了,人家不要他下回还去,带点新到的网红零食让人家尝。跑了有小半个月,有个小学的小卖部老板被磨动了,先进一批试试,三千块钱的货。大伟乐得跟啥似的,亲自开车送过去,搬上搬下没让人动一根手指头。
这单挣了两百来块,薄得吓人,但好歹开了个头。他又去跑中学、跑工厂、跑驾校。驾校那个老板娘尝了他带的牛肉干觉得不错,给教练们一人发了一包,后来就成了固定客户,每月拿两千多块的货。
月底我翻仓库,发现问题了。大光进货凭感觉,啥好卖就死命进,压了一堆卖不动的临期品。光那批进口海苔脆,保质期还剩俩月,堆着七八箱。我俩蹲仓库里扒拉了半宿,把临期的全挑出来,打包做成福袋,五块钱一袋随机装,门口摆个纸箱子写上“拆惊喜”,结果三天就清光了,虽说赔了点儿,比烂手里强。
从那儿以后进货归我管了。我白天上班没空跑批发,就在手机上盯着总部的订货系统,每天看销售数据,哪个走得快哪个走得慢心里有数。大伟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我懂个啥。我也不跟他争,直接把他手机上的订货权限改成审核制,他提需求我批单子。过了俩星期他服气了,说库存周转确实快了,临期品少了三分之二。
入冬天冷了,热饮好卖。大伟去二手市场淘了台热饮柜,八百块钱,卖热奶茶热咖啡,一杯挣一块多,一天能走四五十杯。门口放了个保温桶免费提供热水,接孩子的家长天冷了过来倒杯水,顺手就买点东西。这主意是他自己想的,我夸他脑子活泛了,他挠着头笑,说以前就知道死扛。
真正缓过来一口气是年底。县里最大那个电子厂要发年终福利,后勤科长是大伟初中同学,帮忙牵了根线。大伟连夜做方案,把零食搭配成礼盒,分三档,五十的八十的一百二的。跑了好几趟厂里,改了四五版,最后敲了八十那档,两千份。签合同那天大伟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行,说媳妇,十六万。
我手机差点没拿住。
那单刨掉进货和包装,净赚两万四。结款周期要一个月,但大伟拿着合同那天晚上在店里转圈,非要拉我下馆子。我们就去街口那家面馆一人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份肉,总共五十八。他埋头吃面的时候我瞅着他,发现嘴角那个泡不知啥时候下去了,头发好像也没那么枯黄了。
可日子不可能光给你甜头。十二月中旬有天刮大风,卷帘门往上拉的时候卡住了,大伟站梯子上鼓捣,说链条锈了得换。我说你下来我去找修门的,他摆手说小毛病自己能弄。结果链条嘣一下崩开,门哗地砸下来,他往旁边一闪,胳膊蹭在铁皮边上,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我吓得脸都白了,拽他去旁边诊所缝了五针。大夫说再偏一点就伤着筋了,他还咧着嘴说没事没事。晚上回家我给他换药,纱布一揭,那道口子又深又长,肉翻着。我一边抹药一边掉眼泪,说你就不能爱惜点自己?店重要人重要?他愣了下,拿没伤的那只手给我蹭眼泪,说以后注意。
那几天他吊着胳膊还去店里坐着。我说你歇两天我去盯,他说你去上班吧我雇了个人。我下班过去一看,是他表弟,刚退伍回来没事干,大伟给人开两千八,让人搬货理货。他自己坐收银台后头单手收钱,胳膊上吊着绷带,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月底电子厂那笔款到了,加上店里流水,那个月净利润破了三万。大伟把手机银行给我看,我数了三遍,以为他逗我。他说要是以后每个月都能破万,本钱两年多就回来了。我说你算得倒美,他说最难的暑假都过来了,往后不会比那更差。顿了顿又说,上回摔东西是我不对,那阵子心里压得太狠了,晚上睡不着,白天看着空店心慌。
我想起他趴收银台上哭的那些个晚上,想起深夜里计算器嗒嗒嗒的声响,鼻子又酸了。我说我也没怪你,就是心疼那钱,更心疼你。他说钱没了再挣,你要是跟我离了心,那就啥都没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客厅聊到很晚,把开店半年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哪个月赔了多少,哪个月差点撑不住,哪个月开始有转机。说到那个被关掉的灯箱,他说等开春再装回去,我说装个好看的,别老图便宜。他说行。
转过年来生意慢慢稳了。寒假反倒比暑假强,过年走亲戚的多,整箱礼盒走得快。大伟听我的进了批坚果炒货,门口支个小炒锅现炒现卖,香味飘半条街。这项目投入小利润高,一天能多个两三百外快。
有天中午,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女孩进来,小女孩盯着棒棒糖看了老半天,老太太掏了掏口袋,就摸出俩钢镚。大伟看见了,直接拿了两根棒棒糖递过去,说大娘今天搞活动免费送。老太太不好意思接,大伟塞小女孩手里了。等人走了我小声问咱啥时候搞活动了,他压低声音说你没看见那老太太鞋底都磨破了?两根糖能值几个钱。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挽着他胳膊,他左手拎着给我买的奶茶,右手还绑着护腕,伤好了但天冷偶尔还酸。我说大伟你现在像个做生意的了。他嘿嘿笑,啥做生意的,就一小卖部掌柜。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他现在每天到店不急着开门,先在马路对面站一会儿,看人流往哪边去,看对面小区门口又冒出啥新店。他学会看报表了,知道哪个品类毛利高哪个走量快。他甚至建了两个微信群,四百多号人,每天早上发特价信息。
开春的时候,有家同行来找大伟,就是之前打价格战最凶的那个刘老板,四十来岁,开了两年亏了十几万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来问大伟能不能把他剩下的货底子收了,便宜点。大伟犹豫了一下,把人请进来倒了杯茶,说刘哥货我收,但你那些货架冰柜我实在用不上,要不你挂网上卖卖?后来大伟真把人家的临期货五折拿了,花了两千来块,回来做了几拨福袋,又挣了一笔。
我觉得他变了不少。以前就知道硬碰硬,现在学会给人留余地了。刘老板走的时候跟大伟握手,说兄弟你这店能开起来,你心眼好。大伟笑了笑说运气。
昨晚上我做了个梦,又梦见开店那阵子,大伟蹲仓库里对着满地临期海苔发呆,汗珠子从下巴颏往下砸。醒过来天还没亮,翻个身看见他躺旁边,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被子外面,虎口上搬货磨的老茧还没褪。我把他手轻轻塞回去,他没醒,含含糊糊嘟囔了句啥,翻过去又睡了。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想着这一年多的事。那三十二万现在就是店里一堆货和一个橙黄色门头,但好像又换了点别的什么。换成大伟学会低头跟人打交道的那些瞬间,换成他胳膊上那道疤,换成他给小女孩塞糖时那个不自然的表情。
今儿傍晚我去店里,夕阳把门口招牌照得暖烘烘的。大伟正站门口跟送水小伙子聊天,看见我就招手,说给你留了箱新到的芒果干,你爱吃的。我走过去,瞅见收银台后面墙上贴了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每天进步一点点”,底下拿铅笔划了道线,写着今天比昨天多卖了一百二。
我笑了,说你这目标也太小了。
他说目标小了好实现,实现了心里踏实。
对面梧桐树冒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放学的孩子从校门口涌出来,有进店买水买零食的,扫码叮咚叮咚响。大伟转身招呼顾客,回头冲我挤了下眼。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天慢慢暗下来,招牌上的灯亮了,橙黄色的光铺在门口水泥地上。旁边奶茶店不知道在放啥歌,调子老掉牙了,听着倒挺顺耳。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门头,想发个朋友圈,打半天字又删了,最后就发了四个字:还在坚持。
评论里有人问生意咋样了,我回了个笑脸,说就那样吧,不好不坏,慢慢来。
收银台那边大伟又开始忙活了,我把手机揣兜里,冲里头喊了声回家吃饭。他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半块饼干,含含糊糊说马上马上,这箱薯片码完就走。
门口风铃响了一下,又有人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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