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47岁,很多人都说,这个年纪的女人不该再想什么动心不动心。尤其我还是个住家保姆,白天伺候人,晚上就该老老实实歇着。
可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直到半年前在公园遇见老韩,我才明白,人再累,心里那点热乎劲儿是压不下去的。
我在雇主家做了快三年,白天带孩子、收拾屋子、做三顿饭,脚不沾地忙到天黑。别人看着我有地方住、有饭吃、还有工资拿,都说这差事省心。
只有我自己知道,等晚上孩子睡了、雇主两口子回了房,我蜷在那间六平米的小储物间里,连翻个身都怕动静大。屋子小是一方面,主要是静,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滴答滴答走。
我一个人过了些年,早些年还觉得日子熬熬就过去了。这两年不知怎么了,白天越忙,晚上躺下越觉得空,像心里头缺了个角,风一吹就凉飕飕的。
半年前入秋,我实在憋得慌,就跟女雇主打了个招呼,说每天晚饭后想去附近公园走两圈,消消食。女雇主当时正给孩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就应了,说只要别耽误第二天早饭就行。
头一个月我都是独来独往,沿着公园外圈的步道走,走三圈就往回赶。路上碰见遛弯的、跳舞的、带娃的,我都不搭话,低着头走自己的。
那时候我还没注意到老韩。只知道有个跟我岁数差不多的男人,也常一个人走,穿件灰夹克,背着手,走得不快不慢。我俩偶尔打个照面,谁也没先开口。
第一次说话是在一个刮风的晚上。我走得急,领口没拢好,风灌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他刚好从我旁边超过去,又放慢脚步退回来半步,说:“风这么硬,你领子怎么不竖起来?”
我当时愣了一下。多久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连我自己都记不清。
我赶紧把领子往上拉了拉,冲他笑了笑,说习惯了,走两步就热了。他“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就顺着我的步子慢慢往前走。
那天我俩并肩走了一圈,没说多少话,就聊了聊天气,说这阵子风大,早晚要添衣。分开的时候他说他姓韩,常来这儿走,我点点头,说我也是。
从那以后,再在公园碰见,我俩就会自然而然凑到一块走。他话不算多,但也不冷场,总能找着点家常话聊。
我一开始还有点拘束,总想着自己是个保姆,别跟人说太多,免得人家瞧不起。可他从来不问我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就只说些公园的树、路边的花、今天走了几圈。
我那点紧绷的劲儿,慢慢就松下来了。
第一次心里松动,是上个月的事。那天白天雇主家孩子闹脾气,把一碗汤碰翻在我刚擦好的桌子上,女雇主嘴上没说什么,脸色却不好看,话里话外说我没看好孩子。
我憋了一肚子气,又不能跟雇主顶嘴,收拾完桌子躲在储物间里抹了两把眼泪。晚上去公园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沉。
老韩一眼就看出来了,问我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慢,是不是累着了。我本来不想说,可话到嘴边,就像开了闸似的,吧啦吧啦全倒出来了。
我以为他会劝我忍忍,或者说“拿人工资就得受人气”这种话。可他没有,就安安静静听着,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等我都说完了,他才叹了口气,说:“都不容易。”
就这四个字,我鼻子一下子又酸了。我赶紧扭过头,假装看路边的路灯,怕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睛。
那天回去之后,我坐在储物间的小床边发了好久的呆。枕头边还放着我白天没来得及叠的围裙,上面沾了点孩子吃的饼干渣。
我摸着围裙上的印子,忽然想起他说“都不容易”时的语气。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就是像跟你站在一块的那种感觉。
我活了四十多年,照顾过老人,带过孩子,伺候过好几户人家,听惯了“你手脚麻利点”“你把这个弄一下”。还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也不容易。
从那之后,我每天出门前都会多照两镜子。其实也没什么好照的,就那两件换洗衣裳,我总忍不住把衣角扯扯平,把头发用手多捋两下。
我还特意找出来一副旧毛线手套,是前几年自己织的,本来嫌丑压在箱底。现在每天出门都揣在包里,哪怕天还没冷到那个份上。
老韩第二次让我心里发暖,是降温那阵。那天晚上风特别大,我出门时忘了戴手套,走了没半圈,手就冻得冰凉,只能揣在袖子里缩着。
他走在我旁边,瞥了一眼我的手,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副布手套递过来,说:“戴上吧,晚上风硬,冻久了该裂口子了。”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揣兜里就行。他直接把手套塞我手里,说他还有一副,这副是备用的,干净的。
我接过手套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比我的暖,糙糙的,像干过不少活的样子。
我戴上那副手套,大小刚好,手心那面还带着点他兜里的温度。那天一圈走下来,我的手暖,心里更暖,连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疼了。
回去之后我把手套洗干净,晾在我小房间的窗台上。第二天出门前我摸了摸,干了,软乎乎的。我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里,没舍得马上还给他。
我心里清楚,一副手套值不了几个钱。可就是这点小事,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只会干活的影子,是个也会冷、也会累、也需要人提醒的活人。
后来他还总给我带点吃的。有时是家里带的苹果,切一半递给我;有时是几个橘子,说他吃不完,让我帮忙尝尝。
我一开始不好意思接,推来推去的。他就说,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你要是客气,下次我就不带了。我这才红着脸接过来,咬一口,甜丝丝的。
有一次我俩正走着,旁边过来两个常一块走步的大姐,跟我们打招呼。其中一个瞅了瞅我,又瞅了瞅老韩,笑着说:“你俩天天一块走,比我们家那口子跟我还准时呢。”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热了,赶紧解释,说就是碰着了,顺路走两步。另一个大姐挤挤眼,说顺路也挺好,老韩一个人走也闷得慌。
老韩在旁边嘿嘿笑,也没反驳。我低着头走,耳朵尖发烫,心里头却像揣了个小暖炉,突突跳。
那天回去之后,我坐在床边,摸着那副洗得发白的布手套,忽然有点慌。
我知道自己这是动心了。可动心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一个47岁的住家保姆,寄住在别人家里,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还谈什么动心不动心?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再说了,我连老韩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他有没有老伴,有没有孩子,是不是一个人过,我一概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我怕一问,答案不是我想的那样,连每天散步这点念想都没了。我还怕万一这话传出去,传到雇主耳朵里,人家觉得我一个保姆不安分,再把我辞了。
人到这个岁数,动心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得藏着掖着,像偷了什么东西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我自己缝的,洗得有点起球,闻着一股肥皂的味道。
我在心里骂自己。不就是有人陪你走走路、说说话、递了副手套吗,至于这么心神不宁的?
可骂归骂,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把那副布手套叠好放进了包里。出门前,又对着小镜子捋了三遍头发。
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冒了头,就压不回去了。就像春天的草,你以为它枯了,其实根一直在底下等着,等一场雨,就偷偷钻出来。
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就是管不住。
老韩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称过似的,正好落在我心坎上。他不问我做什么工作,不问我为啥一个人,也不催我说家里的事。就只是走,走着走着,说一句“今儿风小”,或者“那边海棠开了”,我就觉得这一天的累都轻了。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犯嘀咕。我算什么呢?一个给人看孩子做饭的保姆,住在人家储物间里,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人家老韩看着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凭啥对我好?图我啥?
我越想越心虚,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贪这份暖。
有天晚上,我俩走到公园东边那排长椅跟前,他忽然说:“坐下歇会儿吧,走三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长椅是木头的,夜里有点潮,我坐下去的时候往边上挪了挪,跟他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也没往我这边凑,就那么坐着,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黑黢黢的树影,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我闺女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总一个人闷着,找个能说说话的伴儿。”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蜷,没接话。
他又说:“我说我都这岁数了,找啥伴儿,一个人惯了。我闺女说,爸你才五十出头,日子还长着呢。”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闺女让他找伴儿,他跟我说这个干啥?
他像是也没等我接话,又叹了口气:“其实一个人过日子,说习惯了是假的。就是白天忙忙叨叨还好,一到晚上,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这不就是说我吗?白天伺候完一大家子,晚上回到那个六平米的小屋,连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也是。”
就这两个字,他像是听懂了,没再往下说。我俩就那么坐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看谁,可我心里头,却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那天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他那句话——“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忽然有点恨自己。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是不敢接。我怕啥呢?怕他家里有老伴?怕他嫌弃我是个保姆?还是怕自己一旦接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残留着白天洗衣服的皂角味,闷闷的,像我这颗心。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照常去了公园。老韩也照常来了,穿那件灰夹克,背着手,走得不快不慢。我俩碰了面,谁也没提昨晚的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走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明显感觉自己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他像是也感觉到了,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我们走了两圈,快到那排长椅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我:“今天路过市场,看着新鲜,买了几个。你尝尝。”
我接过来,橘子皮凉凉的,带着他兜里的温度。我剥开一瓣放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一下子溢了满口。
我含着那瓣橘子,忽然就笑了。他看我笑,也跟着笑,问:“甜不?”
我点点头,说甜。其实那橘子有点酸,但我心里头甜。
我们俩又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一路,我手里的橘子皮一直攥着,没舍得扔。
我知道自己完了。这个岁数,这个身份,居然因为一个橘子、一副手套、一句“都不容易”,就把心给交出去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一个人太久了,久到有人递过来一点暖,我就想拼命攥住,哪怕明知道攥不住。
有天晚上,公园里一个常碰见的大姐拉住我,压低声音问我:“哎,那个老韩,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我脸唰地一下红了,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是一块走走路,说说话。”
大姐撇撇嘴,一脸“我懂”的表情:“我说妹子,你别怪大姐多嘴。你俩天天一块走,公园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你要是真有意思,就让人家给你交个底,别糊里糊涂的。”
我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大姐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又走了半圈。风有点凉,我把手套往上拽了拽,那副布手套,我天天揣在包里,却一直没还给他。
我知道大姐是为我好。可我也知道,我连问的胆子都没有。
我怕啥呢?我怕他一说“我家里有老伴”,我连每天这点念想都没了。我怕他一说“我就是随便走走”,我连这点暖都留不住。
我宁愿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每天晚饭后去公园,走几圈,说几句话,揣着那点没说破的念想回来。至少在那一刻,我不是一个人。
可我又清楚,这念头瞒不了太久。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头却一天比一天慌。
有天晚上,他没来。
我绕着公园走了一圈,没看见他。又走了一圈,还是没看见。我走到那排长椅跟前,站住了,盯着空荡荡的椅子,心里头忽然像被挖了一块。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把手套往上拽了拽。他给我那副手套,我一直没还,天天揣在包里。这会儿我摸着手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这是干啥呢?人家又不是我什么人,来不来是他的自由,我凭啥在这儿眼巴巴地等?
可我还是又走了一圈。三圈走完,公园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路灯昏黄昏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才慢吞吞地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回头。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走到那排长椅跟前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笑了笑:“昨天去帮我姐搬了点东西,没来得及过来。”
我“哦”了一声,心里头那口气一下子松了,嘴上却硬邦邦的:“你不用跟我交代,我又没等你。”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带的,自家蒸的枣糕,你尝尝。”
我接过来,塑料袋热乎乎的,还带着点蒸汽。我低头看了一眼,枣糕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上面嵌着红枣,看着就甜。
我鼻子又酸了,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路灯。他也没戳破我,就站在旁边,等我平复了,才轻声说:“走吧,再走两圈。”
我跟在他旁边,低头咬了一口枣糕。甜,真甜,甜得我眼眶都热了。
我一边嚼,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人家就给你带了块枣糕,你就感动成这样?你又不是没吃过枣糕。
可我就是忍不住。我这辈子,伺候过那么多人,给他们做过那么多顿饭,头一回有人给我带吃的,头一回有人惦记着我晚上有没有东西垫肚子。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坐在储物间的小床边,把那副布手套叠好,又展开,又叠好,反反复复好几遍。我把它放在枕头边,看着它,心里头又酸又暖。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么装糊涂了。我总得问清楚,他到底是个啥情况。可我又怕,一问,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我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好像又走在公园那条步道上,他走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灰蒙蒙的。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我得问清楚。
可我又想,问清楚之后呢?他要是说一个人过,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辞了工作跟他过日子吧?我连自己的窝都没有,拿啥跟人家过日子?
他要是说有老伴,我又怎么办?我连现在这点念想都没了,连每天去公园的盼头都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那点皂角味,闷闷的,像我这颗心,上不去下不来。
我到底图啥呢?我一遍遍问自己。图他给我带枣糕?图他提醒我戴手套?图他听我说完白天受的委屈?
我图的是那份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是那种白天累死累活,晚上有人跟你说一句“都不容易”的踏实。
可这份踏实,偏偏是我这个身份最不该贪的。
我坐起来,拿起那副布手套,看了半天,又放回枕头边。我对自己说:再等等吧,等哪天我攒够了勇气,就问清楚。
可我心里清楚,这话我说给自己听,自己都不信。
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到头来,连问一句“你家里有没有人”的胆子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公园外圈走,风很大,路灯昏黄昏黄的。老韩走在我旁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我伸手去接,怎么也接不住。塑料袋飘起来,枣糕一块块掉在地上,我蹲下去捡,手指头刚碰到,全碎了。
我一下子吓醒了,心口怦怦跳。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墙角的拖鞋上。
我坐起来,摸到枕头边那副布手套,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不能再这么拖了。我对自己说,今晚就去问清楚。他家里到底有没有人,他到底咋想的,我到底算个啥。
可天一亮,我又怂了。
白天在雇主家忙得脚不沾地,擦桌子、拖地、给孩子洗校服,脑子里却一遍遍演练晚上要咋开口。一会儿想直接问:“老韩,你家里到底有没有人?”一会儿又想绕个弯:“你闺女多大了?你老伴呢?”
演练了十几遍,一句都不满意。不是太直,就是太假,像在审犯人。
下午做饭的时候,我切着土豆,刀一滑,差点切到手指头。女雇主刚好进厨房,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就是天热,有点犯困。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低头继续切土豆,心里头却翻江倒海。我连雇主都瞒不住,能瞒得过老韩吗?
晚饭后,我照旧收拾完厨房,回小屋换了件干净衣裳。那件墨绿色的薄外套,我穿了三年,领口都洗得有点发白,但我还是把它扯平了,又对着小镜子捋了捋头发。
镜子里的我,眼袋有点重,鬓角冒出几根白头发。我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就随它去了。
出门前,我把那副布手套塞进包里,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
到公园的时候,天刚擦黑。外圈步道上人不少,跳舞的、遛狗的、推婴儿车的,闹闹嚷嚷的。我一眼就看见老韩站在那排长椅旁边,背着手,朝我这边看。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就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我跟上去。我俩还是老样子,隔开半个人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他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还行。他说今天炖了锅白菜豆腐,一个人吃不完,问我明天晚上要不要去他家吃。
我脚步一顿。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就是觉得你天天在别人家做饭,自己也没个正点吃饭的时候。我家离公园不远,就隔两条街,你哪天有空了,去坐坐也成。”
我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野草,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东倒西歪。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憋了半个月的话问了出来:“老韩,你家里……到底有没有人?”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我也停了,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他没马上回答,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说:“家里就我一个人。我闺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趟。”
我“哦”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又说:“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又怕你以为我图你啥。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就是觉得跟你走一块,心里头踏实。”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路灯照着我半边脸,我怕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在别人家做住家保姆,不容易。我不图你啥,也不催你。你就当多了个能说话的人,成不?”
我使劲点了点头,还是没敢看他。
那天晚上,我俩又走了两圈。谁也没再提那茬,可步子明显慢了下来。他走在我旁边,时不时侧头看我一眼,我假装看路边的树,心里头却像有只兔子在跳。
回去的路上,我一路走一路想。他说家里就他一个人,闺女在外地。他说不图我啥,也不催我。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要是跟他好了,往后咋办?我住在雇主家,吃在雇主家,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让我去他家坐坐,我去了,算啥?邻居看见了,会咋说?
一个住家保姆,天天晚上往一个单身男人家里跑,传出去,我还能在雇主家干吗?
我越想越乱,回到小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平日里我从来没注意过,今晚却看得格外清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是那股皂角味,混着一点白天沾的油烟味,闷得我喘不上气。
第二天晚上,他照旧在公园等我。我去了,却没像往常那样跟他并肩走。我走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说话。
他也没催我,就放慢步子,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怕我走丢了似的。
走了半圈,他忽然停住,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我一看,是个小本子,红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愣了:“这是啥?”
他挠了挠头,说:“这是我的户口本。我想着,你总得知道我家啥情况。我老伴那页销了,闺女那页迁出去了,现在户主就我一个人。”
我手一抖,没接。他直接把本子塞我手里,说:“你看一眼,就知道我没骗你。”
我攥着那个红本子,手心全是汗。风吹过来,把本子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来。
我低头翻了一下,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户主那一栏,就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拿这个干啥,我又没说不信你。”
他接过本子,揣回兜里,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让你放心。我这人,认准了就不改。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就慢慢处。我不着急,你也别急。”
我鼻子又一酸,赶紧别过脸去。路灯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斜在地上,跟他的影子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缝。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小屋里坐了很久。枕头边放着那副布手套,洗得有点起球了,可我还是一直留着,没还给他。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头一回走进这个公园的样子。那时候我低着头,谁都不理,只想走两圈就回去。那时候我根本不会想到,半年后,我会因为一个男人,站在路灯下,连步子都迈不动。
我活到47岁,照顾过老人,带过孩子,伺候过好几户人家。别人夸我手脚麻利、脾气好,可没人问过我累不累、冷不冷、心里空不空。
老韩没夸过我。他就只是在我冷的时候递副手套,在我饿的时候递块枣糕,在我委屈的时候说一句“都不容易”。
就这几样,把我这半辈子的硬壳撬开了一条缝。
我低头看着那副布手套,忽然笑了。笑自己傻,也笑自己终于想明白了。
第二天晚上,我照旧去了公园。老韩还是站在那排长椅旁边等我。我走过去,没再缩在后面,而是跟他并排站着。
我从包里掏出那副布手套,递给他:“还你。都戴了快一个月了,洗干净了。”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塞回我手里:“你戴着吧。我家里还有。”
我攥着手套,没再推辞。手套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温度,暖乎乎的。
我俩又往前走。风比前几天小了些,吹在脸上不疼。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到天亮。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老韩,我想好了。咱俩就这么慢慢处着。我不图你啥,你也别嫌我。我白天还是去雇主家干活,晚上来公园走走。等哪天我真想清楚了,再跟你好好商量往后的事。”
他点点头,说:“成,听你的。”
我俩又走了一圈。走到那排长椅跟前,他停住脚,指了指椅子:“坐会儿吧。”
我坐下了。这回我没再往边上挪,就挨着他坐。木椅子有点凉,可我心里头热乎乎的。
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着,把步道照得明晃晃的。跳舞的音乐声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尖上沾了点土。老韩坐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这半年,我每天晚上出门,说是散步,其实是在找一样东西。找一种被人惦记、被人心疼、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现在,我找到了。
我抬起头,看着前面黑黢黢的树影,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委屈,是透了口气。
活到这把年纪,我总算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没人知道你穷、你累,还把你当铁打的。
老韩没把我当铁打的。他看见我会冷,会饿,会委屈。就冲这一点,我就不亏。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远处跳舞的人群,嘴角弯着,像在想什么好事。
我也笑了,没说话,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甜味。我闭上眼睛,心里头那点空了半辈子的角,慢慢填上了。
有些话,我没再说。有些事,也不急着定。日子还长,路还远,可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还是每天晚饭后去公园,还是和他边走边聊。他走在我左边,我走在他右边,步子不紧不慢,像两个走了很久的人。
走到那排长椅跟前,他照旧会问一句:“坐会儿不?”
我照旧会点点头,挨着他坐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并排落在石板路上,安安静静的。
我摸到包里那副布手套,软乎乎的,还带着点皂角味。我把它拿出来,套在手上。不大不小,正正好。
夜里风凉,可我的手,再没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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