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出品 | 网易智能
作者 | 小小
编辑 | 王凤枝
一天走3万步，闻焦味、摸管道，还得提防鸟把屋顶的冷凝器啄坏，这是詹姆斯·沃迪（James Waddy）在数据中心上班的日常。
沃迪工作的园区约有9万平方米，大致相当于13个标准足球场，却只雇用了约50人。即使算上承包安保和客户派驻人员，同一时间最多也只有约120人在场。地方大、人又少，技术人员只能不断穿过机房，寻找那些还没有触发警报的异常。
Digital Realty估计，旗下数据中心目前99.999%的时间保持运行，相当于一年只能中断约5分钟；公司希望把这个数字提高到99.9999%，把中断时间压到约32秒。目标越接近“不许停机”，一处水迹、一次灯光闪烁，甚至鸟在屋顶留下的损坏，就越不能当成小事。
AI投资让数据中心突然成了热门行业。外界谈论GPU、电力和土地，真正走进这些建筑，看到的却是一套近乎重复的日常：巡检、维护、记录，再巡检。这里最重要的工作，往往发生在故障之前；最理想的结果，就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01先听、闻、摸，再看仪表
33岁的沃迪是Digital Realty阿什本数据中心的一名首席工程师。这座设施已经运行9年，位于华盛顿特区约一小时车程外的“数据中心走廊”。
沃迪小时候想当职业运动员。后来，他取得商业管理副学士学位，在一家暖通空调公司做过销售，再从数据中心夜班干起。三年里，他一路升到现场负责人之一，带着数十名工程师做巡检，自称“将军”。
他的工具不只有仪表。沃迪会听设备有没有异响，闻空气里有没有焦味，用手检查管道是否开裂，再看照明和电力变压器是否正常。
《华尔街日报》探访时，他一边在架空地板上巡检，一边确认声音和气味是否正常。地板下面的空间负责把冷空气送到服务器附近。他没有听见异响，也没有闻到异常气味，于是说：“一切都运行正常。”
接下来还有空气处理设备和服务器大厅。大厅里的服务器被放进一排排机柜和笼子，近距离的轰鸣声大到现场建议佩戴耳塞。这里也看不到熟悉的科技公司标识：在这座托管机房里，不同客户的设备并排运行，设备上没有客户名称或Logo。
屋顶也在沃迪的巡检路线里。他要查看数百台冷凝器，留意设备故障和鸟啄留下的损坏。
对沃迪来说，听见什么、闻到什么很重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闻到同样重要。巡检不是等机器坏了再修，而是在报警器响起之前，先找出一点不对劲。
02 9万平方米，却只雇约50人
这座设施的走廊空旷又漫长，有些技术人员要骑滑板车往返。记者在一个工作日到访时，不少房间里仍看不到人。机房还准备了折叠床和淋浴间，遇到极端天气，值班人员可以留在里面继续维持服务器运行。
同一时间最多约有120人在场，其中还包括承包安保和客户派驻人员。现场既有工程师，也有保安、负责客户线缆的技术人员和采购物料的供应链人员。建筑很大，长期驻场的队伍却不大，这是数据中心常见的人员结构。
AI热潮正在让这类岗位受到更多关注。据《华尔街日报》援引行业数据商Data Center Map的数据，美国约有2700座数据中心投入运营，近400座正在建设，至少1500座还在规划。建设加速也带动了求职关注：Indeed今年已有超过100万人搜索相关岗位，8月搜索量是2022年初的8倍。
收入是关注增加的另一个原因。Indeed的研究显示，负责维护和安装的小时工，在数据中心获得的薪酬比其他企业的相近岗位高约42%；数据中心项目经理年薪约为11.5万美元。Digital Realty称，公司初级工程师年薪约6.6万美元，经验更丰富的员工平均薪酬可以超过12万美元。报道没有披露沃迪本人的收入。
这些岗位需要电气系统、网络工程和冷却系统经验。弗吉尼亚州北部社区学院已经在私营企业帮助下开设数据中心培训项目，Meta等科技公司也在参与相关人才培养。
建设项目越来越多，现场要找的却不是泛泛懂一点计算机的人。数据中心24小时运行，电力、制冷、线缆和安全都得有人按流程处理，这些经验一时补不齐。
03最好的一天，是什么也没发生
DataCentreInfo网站的一篇从业经历文章把“好日子”写得很简单：没有警报，没有突然停电，没有设备故障，一切照常运行。
要换来这样的一天，后台并不轻松。备用发电机和冷却系统要定期测试，电工、暖通技术人员、消防系统人员、水质检测人员和安保团队都要参加预防性维护。设备看起来没坏，维护也不会停。
现场的职责和流程划分得很细。更换一个故障灯泡，可能只有几分钟的操作，却仍要经过审批、风险评估、排期和团队协调。某项工作会不会产生灰尘，自动灭火系统是否需要暂时隔离，执行人员有没有相应资质，都可能写进操作程序。
巡检中发现的细小变化也要留下记录。电力轻微波动、灯光闪烁、冷却设备发出异响、地面多了一小滩水，或者一件设备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单看都不算大故障。记录积累起来，现场人员才有机会在它们扩大之前动手。
把可用率从五个9推向六个9，靠的不只是故障发生后抢修更快，还得把更多问题拦在报警之前。
04进入另一种数据中心，先过安全关
沃迪负责的是一座托管机房的日常运维。杰夫·汉森的工作不同：他是CC&N的数据中心技术员，经常进入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做布线和安装。前者要让一座已经运行的设施保持稳定，后者则要在不断变化的项目现场，把成千上万条连接装好。
汉森说，工作在技术人员抵达之前就开始了。每个项目先开启动会，确认任务、工具和施工范围，也要弄清楚现场在上次到访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半年前还在施工的区域，可能已经正式投产，访问权限、操作规则和出错后的影响都会跟着改变。
图纸也不能拿来就用。施工前，团队会沿着现场走一遍，核对线缆通道和预留位置。文件往往提前制作，而超大规模项目变化很快，先核对再动手，可以少拆一次、少返一次工。
在汉森参与的项目里，进门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现场可能设置门禁和虹膜扫描；纸张、纸板可能因为容易产生灰尘而不能带入，U盘等存储设备也会被拦下。除了场地本身的规定，技术人员还要遵守客户的保密和网络安全要求。
真正进入机房，环境并不精致。仓库大小的房间里排满机柜和配电设备，成束光纤从头顶穿过，墙边的冷却风扇持续轰鸣。冷热通道被分开，热通道温度可能超过38摄氏度。技术人员一天里要在冷、热区域之间反复移动。
这些规则并非装饰。CC&N称，违规会被记录，个人甚至所在公司都可能被请出项目现场。设施一旦投产，碰坏一条正在使用的线路，影响的就不再只是施工进度。
05在125微米的光纤里，对准8微米的纤芯
通过门禁、核对完现场，汉森才真正开始手上的细活。超大规模机房像仓库一样宽阔，他处理的工作尺度却要缩小几个数量级。
常见单模光纤的玻璃包层外径约125微米，里面负责导光的纤芯只有8到9微米；一根头发的直径大约为75微米。熔接两根光纤时，技术人员要用熔接机把内部纤芯对准，再用电弧把玻璃连接起来。汉森把它叫作“微观焊接”。
一个房间里可能有数千个光纤连接。每一条都要单独布线、端接和测试。测试失败时，原因可能很多，技术人员只能沿着既定流程逐步缩小范围。
真正难的也不只是把这一根线接通。汉森说，技术人员需要知道它连向什么设备，依赖什么系统，之后还会由谁接手。眼前的一次操作，会成为别人下一步工作的起点。
项目还在建设时，接错线通常意味着返工；进入运行阶段以后，同样的错误可能中断客户业务。CC&N因此把安全分成三层：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也保护正在运行的设备。机房越大，现场工作越不能只盯着手里这一小段光纤。
06数据中心火了，里面的人怎么想
数据中心建设加速，也把这个原本不太受关注的行业推到了争议中心。新项目能带来多少岗位，地方又该为它让出多少空间，成了绕不开的问题。
在亚特兰大，Digital Realty计划投资5亿美元建设一座数据中心，并申请豁免当地对交通枢纽附近数据中心的禁令。项目遭到当地居民反对，目前仍停滞不前。公司则表示，项目会创造高薪岗位，并承诺与社区合作推进。
这些争论也传进了机房。53岁的唐·阿特金森在Digital Realty工作约14年，此前服役17年，还做过备用电力系统维护，如今负责带领年轻工程师。面对公众态度的变化，他说这种感觉“很奇怪”，也提到自己平时并不怎么使用AI。
马尔科姆·莫斯利的家人有时会和他谈起数据中心的争议，他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工作：“我就是来这里上班的。”记者见到他时，他正在一个塞满黄色线缆的黑色笼子里，检查连接不同客户业务的交叉连接线。
数据中心在新闻里越来越像一笔巨大的AI投资，落到这些人身上，却仍是一段夜班经历、一次设备检查，或者一条不能碰错的线缆。行业的扩张也没有停在园区围墙里。
沃迪每天还要去屋顶，检查整齐排开的数百台冷凝器。远处，一台起重机正在为竞争对手建设另一座数据中心。
“上面挺舒服，”沃迪说，“我喜欢这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