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我把签好字的协议放在茶几上,她看都没看一眼,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语气像在打发一个闹脾气的下属:“陈默,你闹够了吗?明天还有个并购会,我没空陪你演苦情戏。”我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轻轻搁在她面前。她指尖一顿,屏幕上的财报数据映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那一刻我才发现,她甚至不记得今天是第几天。
第1章 最后一天
“陈默,你闹够了吗?”
沈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疲惫。她甚至没抬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平板上划拉下一季度的预算报表。茶几上放着我昨晚签好的离婚协议,A4纸边角被水杯压出浅浅的印子,像一道没人看见的伤疤。
我站在玄关,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低头看着她。她穿着真丝睡袍,头发松松挽着,侧脸被落地窗透进来的晨光照得有些淡。这是她惯常的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看财报,八点二十出门,雷打不动。
“沈清。”我叫她名字。
“又怎么了?”她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眼神里是那种被打断工作的不耐烦,“你要是想说冷静期的事,我上次说过了,公司现在在关键节点,我没精力——”
“今天是冷静期最后一天。”
她愣了一下,目光这才落到茶几上那份协议上。协议旁边还有一支我提前拧开的签字笔,笔帽搁在旁边,像在等一个迟到的签名。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带着无奈和纵容的笑,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要不到糖的孩子。
“陈默,别闹了。”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今晚我尽量早点回来,想吃什么让阿姨做。你最近情绪不好,我知道,等这次并购案过了,我们出去度个假,行吗?”
她手掌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很轻,很熟练。三年了,每次她敷衍我的时候都是这个动作,拍两下,像安抚一只被冷落的宠物。以前我会抓住她的手,认真跟她谈;后来我会沉默;再后来,我连沉默都懒得给了。
“不用了。”我说。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封面有些烫手,是今早刚领的。我把它放在协议上面,用手掌按了一下,证件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的动作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暗红色封面上,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我看到她喉结动了动,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在微微发抖。那本离婚证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封面烫金字体在晨光里折出一道冷光。
“你……”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续上,“你去办了?”
“嗯。”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玄关处石英钟走字的声响,咔嗒,咔嗒,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空气里有她惯用的白茶香薰味道,甜腻里混着一点涩。我后退半步,把西装外套穿好,理了理袖口。
“那套房子归你,车我开走了,存款按协议分的。”我声音平稳,像在汇报工作,“你让法务确认一下,有遗漏随时联系我律师。”
“陈默。”她终于喊出完整名字,语气变了,不再是敷衍,是一种被突然袭击后的错愕和恼火,“你什么意思?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
“商量?”我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很吃力,“沈清,我跟你商量了三个月,你每次都说‘别闹’。”
她脸色白了一瞬。
“冷静期三十天,你回过几次家?”我继续说,声音依旧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七天。其中三天是凌晨两点后回来的,我等到睡着。四天早上六点就走了,我醒来只能看见枕头上的凹痕。”
“那是工作——”
“我知道,工作。”我点点头,“所以我没拦你。协议放在书房桌上二十三天,你翻过吗?”
她目光闪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书房方向。那扇门关着,里面书桌上确实摊着一份文件,她每天进出拿平板充电线,从来没正眼看过。我甚至在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沈清,看一眼”,字迹被她随手扔的杂志盖住了。
“陈默,我们好好谈谈。”她语气软下来,上前一步想拉我手臂。
我避开了。
“谈什么?谈你下个季度的营收目标,还是谈你打算什么时候有空处理婚姻问题?”我低头看着她悬空的手,那只手上还戴着婚戒,铂金圈口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沈清,戒指摘了吧,戴着不合适了。”
她猛地攥紧手指,指关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绝情?”她声音开始发颤,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我认识她七年,结婚三年,只见过她哭两次。一次是她父亲去世,一次是她公司A轮融资失败。现在她眼圈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下颌绷得很紧,像在极力维持某种体面。
“不是我绝情。”我拎起脚边的行李箱,黑色的,二十寸,装了我三年里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是你一直没发现,我早就走了。”
她愣住了。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半秒。她身上那股白茶味钻进鼻腔,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喷的是柑橘调,清爽得像夏天刚剥开的橘子。后来她换了香水,说是客户觉得白茶更“高端”。其实她一直没变,变得是周围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什么才叫“高端”。
“陈默!”她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一丝慌乱,“你站住!”
我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
“你……你离了婚,住哪儿?你那个小工作室能挣几个钱?”她语速快起来,像是在找什么能拉住我的东西,“你妈那边你怎么交代?她身体不好——”
“我妈上个月手术,是我签的字。”我打断她,没有回头,“你当时在深圳出差,电话没接。”
身后彻底安静了。
我拉开门,走廊里冷气灌进来。门外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像在催我。我最后说了一句:“沈清,我不是在闹。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硬生生咬碎的哽咽。我没回头,拉着箱子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电梯门合拢,红色数字开始往下跳。我靠着轿厢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管,眼前突然闪过七年前那个夏天——她穿着白衬衫坐在我自行车后座,风吹起她的头发扫过我后颈,她说“陈默,以后我们买个大房子,要有个落地窗,早上阳光能晒到床尾”。
后来我们确实买了大房子,有落地窗,阳光每天早上洒满整个卧室。但她总是背对着窗户睡,七点就出门,从来没在意过阳光落在哪里。
我闭上眼,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但奇怪的是,呼吸反而顺畅了。电梯到负一层,我拉着箱子走出来,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照着我那辆开了五年的国产SUV。车身侧门有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她倒车时蹭的,一直没修。我拉开车门,把箱子塞进后座,坐进驾驶位。
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沈清的名字,来电显示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她扎着马尾,笑得眼角弯弯。那会儿她刚创业,每次见我都要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按了拒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冷风,广播里主持人正在播早间新闻:“……今日起,本市离婚登记预约系统全面升级,冷静期制度实施一周年,数据显示……”
我关掉了广播。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初秋的阳光迎面扑过来,晃得人眼睛发酸。我戴上墨镜,拐上主路,后视镜里映出那栋住了三年的高档公寓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越来越小,最后被车流吞没。
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来。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后座车窗半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我忽然想起沈清说过的话:“陈默,你要是有我一半上进,我们早就……”
早就什么,她没说。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过路口,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和没流完的眼泪都甩在身后。后视镜里,那栋楼彻底看不见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微信置顶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我发的:“明天最后一天,你几点回?”她没回。再往上翻,都是我发的,早安、晚饭在冰箱、你妈打电话来了、记得吃胃药、我工作室这周接了新项目、家里水管漏了修好了、你那条蓝裙子我熨好挂衣柜了……
她回过的,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两个字的——“忙”。
我退出对话框,把置顶取消了。然后翻到通讯录黑名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沈清”。那是半年前她第一次说“你别闹了”之后我拉黑的。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移出黑名单。
但没给她发消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信进来,号码是她。只有五个字:“你真的走了?”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位上,继续开车。
前面是高速入口,ETC通道亮着绿灯。我打了转向灯,车子并入最右侧车道。窗外城市渐远,天空变得开阔,初秋的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带着桂花的甜香。
我开了音乐,一首老歌,许巍的《蓝莲花》。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笑了。嘴角牵动得很自然,不费力。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我跟着哼了一句,声音有点哑,但调子准了。
后视镜里,城市的天际线越来越远,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岛屿。我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把那些未接来电、未读消息和三年积攒的沉默,统统甩在身后。
导航设定了一个地址,我妈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阳台上种满了她养的花。昨天电话里她说:“儿子,回来住几天,妈给你炖排骨。”
我说好。
车子驶上高速,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和远山,云很低,压在地平线上。我摇下车窗,风灌满整个车厢,把那些香薰味、打印机墨粉味和那栋房子里的空气,都换掉了。
前面服务区还有三十公里,我打算停下来,买瓶水,给我妈打个电话。
沈清那边,应该已经在找律师了吧。她一向效率高,三年前结婚的时候也是,从求婚到领证只用了一个月零三天。她喜欢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包括我。
但她忘了,人不是报表,不是数据,不是她可以随时调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的东西。
我打开了手机。沈清的短信又来了,这回很长,分成好几条:
“陈默你回来我们谈谈。”
“你到底住哪儿?”
“你工作室地址没变吧?”
“陈默你接电话。”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最后一条是:“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只回了一句:“冷静期第一天我就想告诉你了,但你在开会。后来每一天我都想告诉你,但你每一天都在忙。”
发完我关了手机,扔在副驾驶。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暖融融地铺满整个驾驶座。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个大晴天,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但此刻阳光好得不像话,照得高速路面白晃晃的,像一条发光的路伸向远处。
我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风声灌满耳朵。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有测速,我松了松油门,车速降下来。手机屏幕又亮了,沈清的电话,屏幕上那个马尾辫女孩笑着,和此刻车里安静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没接。
让那束光照着吧。三年来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在往前走,而不是在原地等她回头。
第2章 旧自行车后座上的夏天
服务区的泡面味混着加油站汽油气,我端着一次性纸杯站在车边,热水冲开的红烧牛肉面冒着白汽。手机震了十七次,我数着,没接。第十八次进来一条短信:“你工作室的钥匙还在玄关抽屉,你至少拿走。”
我吸了口面,汤太烫,舌尖有点麻。回了一个字:“扔。”
然后关机,把面汤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蹲着只橘猫,瘦得脊背凸起,抬头看我。我从后备箱翻出半根火腿肠——上周买的,本来打算加班当夜宵——剥开递过去。猫叼住就蹿进绿化带,尾巴尖在冬青丛里晃了两下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喂猫,是七年前。沈清租的房子楼下有只三花,她每天下班都要喂,自己晚饭随便对付。我说你怎么不把自己喂好。她说猫比她需要。
那时候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月薪四千八,房租两千六,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我在旁边写字楼的设计公司,刚毕业,月薪三千五。俩穷光蛋,中午在711买两盒最便宜的便当,坐在街心公园长椅上吃,互相抢对方碗里的胡萝卜。她总说:“陈默你吃我的鸡块,我吃你的胡萝卜,公平交易。”
其实她从来不吃胡萝卜,每次都偷偷塞回我碗里。
那年夏天她生日,我花了八百块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永久牌,墨绿色,车圈有锈,但链条上了油,骑起来不响。她看见车的时候眼睛亮了,说这车真好看。我说送你,以后上班别走路了,二十分钟呢。她摇头,说你骑,我坐后面。
每天早晨我七点二十到她楼下,她提着一袋豆浆两个包子跑出来,跳上后座。她轻,后轮胎压得不明显,但车把会往右偏一点,我就得用腰劲别回来。她双手环着我腰,下巴搁在我肩上,说话的热气喷在我耳后:“陈默你骑快点,要迟到了。”
“迟到了扣钱。”
“扣你又不扣我。”
“那我骑慢点。”
她就在后座笑,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掰开的第一根黄瓜。风吹起她的马尾辫,发梢扫过我后颈,痒。我低头看路面,柏油晒得发软,蝉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全是槐花甜腻腻的味儿。她忽然说:“陈默,以后我们买个大房子,要有个落地窗,早上阳光能晒到床尾。”
“行。”
“还要养只猫。”
“行。”
“你什么都行。”
“那不行。”
“什么不行?”
“你辞职创业那事,不行。”
她沉默了两秒,后座忽然轻了——她跳下车了,站在路边,马尾辫歪了,脸晒得通红,眼睛瞪着我。我把车停住,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
“陈默,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让我试。”
“试多久?”
“一年。一年做不起来,我回去上班。”
我说好。其实我心里知道,她试了就不会回去。她那种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只会把南墙拆了继续走。后来的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她第一年亏了十六万,第二年持平,第三年融了天使轮,第四年把公司做到年营收三千万。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已经在行业里小有名气,采访她的文章标题写着“85后美女CEO的逆袭”。
婚礼上她穿着白纱站在台上,司仪问“新娘有什么话对新郎说”,她拿过话筒,看了我一眼,说:“陈默,谢谢你让我试。”台下掌声雷动,我妈在下面抹眼泪,她妈一脸骄傲地接受邻座恭维。那天阳光很好,宴会厅落地窗大得不像话,光洒在她裙摆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我站在她对面,西装是租的,领带是她买的,皮鞋是我自己的,擦了三遍。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她跳下自行车后座瞪我的那个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笃定、倔强、不达目的不罢休。
只是那时候她瞪完我,会跳回后座,搂住我腰说:“陈默你最好了。”
婚礼上她说完谢谢,把话筒递给司仪,没再看我。
婚后第一年,她公司扩张,从四个人变成四十个人,办公室从居民楼搬进写字楼,她回家时间从晚上八点推迟到凌晨。我工作室接了几个小项目,勉强维持运转。家里的饭我做,衣服我洗,她妈生病我陪床,她爸忌日我代她扫墓。她每次回来都累得直接睡,有时候连澡都不洗,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走了。
我试着跟她聊过。有次她难得十点回家,我热了汤端到茶几上,坐在她旁边说:“沈清,我们能不能每周抽一天,就一天,一起吃顿饭。”她舀着汤,眼睛盯着平板上的数据,嗯了一声。那个嗯飘在空气里,谁都知道不作数。
后来我不聊了。
第二年冬天,她妈来家里住,看我在厨房忙活,说了句:“小陈啊,清儿现在忙,你多担待。男人嘛,支持老婆事业也是应该的。”我笑着点头。晚上她妈走了,沈清在书房打电话,我在阳台抽烟。那是我戒了三年的烟,那天又买了。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风大。第三下火苗蹿起来,映着玻璃里我自己的脸,有点陌生。
那年春节回我妈家,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瘦了。”我说没有,称过,重了两斤。我妈不信,转身去厨房炖汤。她在灶台前忙活,背有点驼,白头发多了不少。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忽然觉得愧疚。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该我照顾她了,我却连自己都过得一团糟。
回城路上沈清开车,我坐副驾。她接了个电话,跟投资人聊了四十分钟,挂掉后看了我一眼,说:“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好。”
“那就行。”
然后一路无话。
第三年春天,她公司准备B轮融资,忙得脚不沾地。我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做一套城市文旅视觉设计,甲方要求高,我熬了三个通宵改方案。第四天早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推开门,玄关摆着两双鞋,一双她的高跟鞋,一双男士皮鞋。客厅传来笑声,她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然后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那天我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喝了三罐咖啡,想了很多事。后来她发消息说那是投资方的人,来家里谈事。我说嗯。她说你回来吧,人走了。我说好。
回去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干净,茶几上两个杯子也洗了。她坐在沙发上,难得没看平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陈默,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进来?”
“我进来你就不谈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问是谁?”
“你说了,投资方的人。”
“你信?”
“信。”
她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十点就睡了,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我闻到她枕头上换了新的洗发水,柑橘味,和第一次见她时一样。但那个味道让我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穿白衬衫、跳下自行车后座、眼睛亮得像夏天一样的人。我伸手想碰她肩膀,指尖离她还有两公分,停住了。她呼吸均匀,像已经睡熟。我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走了,我七点起,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然后去工作室。路上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她没回。晚上我买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做了三个菜,等到十一点,菜凉了,她没回。我把菜倒进垃圾桶,碗洗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熄灭。
十二点,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一盒沙拉。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用等,我说了最近忙。”
“沈清。”
“嗯?”
“我们离婚吧。”
她手里沙拉盒掉在地上,塑料盖弹开,生菜叶子散了一地。她看着我,眉头皱起来,又是那种表情——无奈、疲惫、觉得我在胡闹。然后她弯腰把盒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地板,边擦边说:“陈默,别闹了,去睡吧。”
她站起来,把纸巾扔进马桶冲掉,然后进了卧室。门没关,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地板上没擦干净的一小块沙拉酱,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滴没落下来的眼泪。
那天晚上我没进卧室,在沙发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我醒了,听见她换鞋、开门、关门,然后电梯叮的一声。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茶几上多了张便利贴,她的字:“晚上别等我,你自己吃。”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里。那张纸在我兜里揣了三天,洗衣服的时候泡烂了,黏在洗衣机滚筒壁上,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三天后,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放在书房桌上。她每天进出书房十几次,拿充电线、找文件、取快递,那张纸就摊在那儿,她一次都没翻过。
第二十三天,我把协议移到茶几上,用她最常用的水杯压着。她每天早上在茶几前站三分钟喝咖啡,眼睛盯着手机。那三分钟里,她离那份协议最近的时候只有二十厘米。
但她没看。
第三十天,我去民政局领了证。
此刻我站在服务区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张作废的便利贴——我从洗衣机里抠出来又晾干,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办会员卡,我摇头,把便利贴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买了瓶水,回到车上。
发动引擎前,我打开手机,沈清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至少告诉我,这三年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后面有人按喇叭催,我挂挡起步,驶回高速。那句话在屏幕上亮着,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我没回。
车子开出去二十公里,我把手机扔进手套箱,关上。外面下起了雨,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摆动。天色暗下来,远山隐进雨幕里,路面的白线被水光吞没。我打开车灯,两道光柱刺破雨帘,照见前方湿漉漉的沥青路面。
导航说还有一百二十公里到家。我妈刚才发消息:“下雨了,路上慢点,妈等你吃饭。”
我回:“好。”
雨越下越大,车里暖风开着,玻璃起了雾。我抹了一把前挡,手背擦过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反正雨这么大,没人看见。
第3章 旧钥匙与新租客
我妈住的老小区没变,梧桐树长到六楼高,枝杈横斜,把三楼到五楼的窗户全遮了。我把车停在单元门口,树底下落了一地叶子,被雨泡软了,踩上去没声。后备箱里那个二十寸行李箱拎出来,轮子在砖缝里卡了一下,我使劲提起来,箱底磕在台阶棱角上,闷响。
爬到六楼,门虚掩着,排骨汤的味儿从门缝里挤出来。我妈听见脚步声,从厨房探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半个剂子:“回来了?快进来,洗手吃饭。”
我嗯了一声,换鞋。鞋柜里还留着我的旧拖鞋,蓝色塑料的,鞋底磨平了,脚后跟塌下去一块。穿上,左脚大脚趾顶到前面,小了点。我妈看见了,说:“凑合穿,明天给你买新的。”
饭桌上三菜一汤,排骨炖藕、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蒸鸡蛋。我妈坐对面,一直往我碗里夹排骨,自己啃一块没什么肉的脊骨。我给她夹了块肋排,她又夹回来,说:“你吃你吃,妈不爱吃肉。”
“你什么时候不爱吃肉了?”
“老了,消化不动。”
我没再推。她看着我吃,忽然问:“清儿呢?又出差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嚼完嘴里的饭,说:“妈,我们离了。”
她手里那块脊骨掉在桌上,骨头上没啃干净的肉沫溅出一点汤汁。她愣了两秒,然后弯腰捡起来,拿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擦完了,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这辈子哭的次数也不多,我爸走那年她哭过一次,后来就再没见她掉过泪。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她点点头,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然后端起碗,扒了两口饭。饭粒有点干,她噎了一下,喝口汤压下去。半晌,她说:“离了就离了。妈就是觉得……你这三年,过得不容易。”
我喉咙发紧,低头扒饭。蒸鸡蛋很嫩,我妈放了香油,是我小时候的味道。我吃了两碗饭,喝完汤,把碗筷收拾了去厨房洗。我妈跟进来,站在旁边看我洗碗,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房子归谁?”
“她。”
“那你住哪儿?”
“工作室。有张沙发床。”
“那怎么行,沙发床睡久了腰疼。”她顿了顿,“要不你搬回来住,妈这儿……”
“不用,我那儿挺好。”
她没再劝。我洗完碗,擦干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灶台上:“这卡里有十万,你拿着。别省,该吃吃该喝喝,药按时吃。”
她拿起卡看了看,又放回我手里:“你留着。妈有退休金,够花。”
“拿着。”
“你刚离婚,用钱地方多。”
“拿着。”
我把卡塞进她围裙兜里。她手在兜里攥了攥,没再推。晚上她给我铺床,被子晒过,有太阳味儿。枕头是旧的,荞麦芯,枕着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我躺下,关灯,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角那台旧缝纫机上。我妈年轻时候给人做衣服,这台缝纫机踩了二十年,现在蒙着布,当桌子用。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陈先生,沈总让我问您,工作室门锁是否要换?另外您放在家里的东西,她让您列个清单,她安排人送过去。”
我回:“不用换锁。东西都不要了。”
发完关机。窗外雨停了,蝉又叫起来,断断续续的,像在试嗓子。我妈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震醒。七点零三分,沈清的号码。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亮了三十秒,然后黑掉。三分钟后,短信进来:“陈默,你把我拉黑了?”
我没拉黑,只是不想接。我坐起来,我妈已经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响。我穿好衣服出去,她端着盘子出来:“吃了再走。”
“嗯。”
吃完饭我开车去工作室。工作室在城东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租金便宜,空间大,就是冬天冷夏天热。我停好车,上楼,推开门,灰尘在阳光里飘。三个月没怎么来了,桌上一层灰,烟灰缸里还有几个烟头,是上次熬夜改方案留下的。
我开窗通风,扫地擦桌,把画到一半的设计图从墙上揭下来。那是个文旅项目的标志设计,甲方要“传统与现代结合,有地方特色但不土”,我改了十七稿,第十八稿刚起个头。我把图钉拔掉,卷起来塞进图纸筒,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沙发床确实不舒服,垫子薄,弹簧顶腰。我坐了十分钟,站起来给房东打电话:“李哥,你那厂房还有没有大点的隔间?我想扩一下。”
李哥在电话那头嗑瓜子:“有啊,隔壁那间刚空出来,以前做陶艺的,比你这间大二十平。就是贵点,一个月多八百。”
“留着,我下午过去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站在窗边喝。窗外是园区主干道,一辆快递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卷起一阵灰。对面楼里有个女孩在阳台浇花,水壶嘴歪了,水浇到自己鞋上,她跳了一下,骂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忽然想起沈清公司刚搬进写字楼那天,她拉着我去参观。办公室落地窗正对江景,工位整齐,会议室玻璃墙上贴着她的名字。她站在窗前,回头冲我笑:“陈默你看,我们以后就在这儿了。”那天她穿着新买的西装裙,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眼里有光。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江面上货轮慢吞吞地开,心里想的是这玻璃擦起来得多费劲。
后来她越来越忙,我越来越少去她公司。最后一次去是去年冬天,给她送落在家里的手机。前台不认识我,让我登记,问我找谁,我说沈清。她说沈总在开会,你等一下。我在大厅沙发坐了四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跟一个客户边说边走,经过我身边点了下头,说“放前台就行”,然后走了。
我把手机放前台,出门,打车回家。那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满地滚。
下午我去签了隔壁的合同,把图纸筒和几本书搬过去。新隔间有个大窗,朝南,光很好。我把桌子推到窗边,画板架起来,泡了壶茶,开始改第十八稿。改了三个小时,腰酸,站起来活动,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晚上回来吃吗?包了饺子。”
“回。”
“那早点,六点半开饭。”
“行。”
我收拾东西,锁门,下楼。经过楼下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架子上摆着那种袋装的小面包,沈清以前加班常买,红豆馅的。我拿了一袋,又放回去,拿了瓶水出门。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进来一条微信,头像是个卡通猫,备注“林远”——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里带着笑:“老陈,听说你离了?真的假的?昨晚沈清给我打电话问你情况,我说我不知道啊,你俩什么情况?”
我打字回:“离了,真离了。”
他秒回:“卧槽。那你现在住哪儿?出来喝酒?”
“改天。回我妈家吃饭。”
“行,你安顿好了叫我。对了,沈清说你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她了?你脑子进水了?你那套摄影器材好几万呢。”
“用不着了。”
“你疯了。”
我没再回。车子拐进我妈小区,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大片影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件外套,看见车灯就招手。我停好车下来,她把外套递给我:“晚上凉,穿上。”
“不冷。”
“穿上,别感冒。”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跟她上楼,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拉着我胳膊,一步一步往上摸。到三楼拐角,她忽然说:“儿子,你别怪清儿。她那种女人,天生就是往外飞的。你抓不住,妈早就看出来了。”
我没说话。
“妈就是心疼你。你这三年,把自己活没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粗糙,指缝里还有面粉。我说:“妈,我没事。”
“没事就好。”她拍拍我手背,“饺子煮好了,快吃,凉了皮就硬了。”
进门,饺子在桌上冒着热气,醋碟里飘着蒜末。我坐下来吃,我妈坐对面,又往我碗里夹。我吃了三十个,撑得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转圈。我妈看着我笑,说:“还是我儿子,能吃就能扛。”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对面楼里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我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那栋高档公寓里的安静要好得多。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沈清的消息:“你妈那边,我跟她说吧。”
我回:“不用。已经说了。”
她没再发。
我关了手机,搬了把凳子坐在阳台上。我妈在屋里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楼下炸串摊的油烟味儿和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我抬头看天,云很厚,没星星,但月亮从云缝里透出一小团光,朦朦胧胧的。
我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我腰,说“陈默你以后会不会变”。我说不会。她说骗人,男人都会变。我说那你会不会变。她说不会。
我们都撒谎了。
但没关系。我对着那团模糊的月光,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炸串味和梧桐叶的涩味,然后慢慢吐出来。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第4章 陶艺隔间与不速之客
新隔间收拾了三天。我把墙刷了遍白,旧地板擦出来,露着水泥灰的底色,反倒有股糙劲儿。画板靠窗支着,桌子横在中间,书架钉墙上,摆设计图册和几本旧小说。林远来看了一趟,拎了箱啤酒,进门先皱眉:“你这什么味儿?霉的?”
“老厂房,潮。”
“你以前那工作室不是挺好,非换什么。”
“想大点。”
他开了一罐啤酒递给我,自己开一罐,在我画板前晃悠。看到第十八稿,停住了,凑近看了一会儿:“这个行啊。比你之前那十七个都强。”
“还没细化。”
“细化什么,甲方要的就是这个感觉。你以前老想着平衡,平衡个屁,甲方自己都不知道要什么,你替他平衡不如替他做决定。”
我没接话,喝了口啤酒。林远是那种永远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我不一样,我经常不确定。以前沈清说我“温吞”,后来嫌我“没主见”。其实我不是没主见,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没必要争。但跟沈清在一起,不争就是错。
林远坐到沙发上,沙发床还没换,他试了试:“你就睡这儿?腰不要了?”
“在找房子。”
“找什么,我那有套小公寓空着,你先住。”
“不用,我住我妈那儿挺好。”
“你都多大了还跟妈住。”
“我妈愿意我住。”
林远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他喝了大半罐啤酒,忽然说:“沈清昨天找我了。”
我手一顿。
“问你什么了?”
“问你有没有抑郁,有没有自残倾向,有没有……出轨。”林远说完自己先笑了,“我说大姐,你俩离婚你问我他有没有出轨,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默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要有那胆儿,你俩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狗走到一棵树根前闻了闻,大爷拽绳子:“别闻了,走。”
“她还问什么了?”
“问你最近接什么项目,有没有跟奇怪的人合作,有没有被人骗钱。”林远顿了顿,“老陈,沈清这人吧,我觉得她不是不关心你。她是……她关心你的方式,跟正常人不一个频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离?”
我回头看他:“你知道她关心我什么吗?她关心我别给她惹麻烦。我抑郁了自残了出轨了骗钱了,都是她的麻烦。她问这些,是怕我给她捅娄子。”
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哐当一声。半晌他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接着干工作室,接项目,画画图。”
“不找了?”
“找什么?”
“人。”
我笑了一下:“再说吧。”
林远走后,我坐在画板前接着改第十八稿。改到晚上十点,腰疼,起来烧水泡茶。水刚开,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李哥来收租,拉开门,门外站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头发,穿牛仔围裙,围裙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个布袋。
“你好,我姓周,周曼。以前租这间做陶艺的。”
“哦,你好。我现在在用这间,李哥说隔壁……”
“我知道,我搬隔壁去了。”她指了指右边,“李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以前这间有个电路问题,空调一开就跳闸,让你别同时用大功率设备。”
“行,谢谢。”
她点点头,没走,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墙上画板,眼睛亮了一下:“你画画的?”
“做设计的。”
“我能看看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走到画板前,盯着第十八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要是做成陶器纹样,应该挺好看。”
“陶器?”
“我做陶的,隔壁就是我的窑。”她比划了一下,“你这个线条,粗的地方留白,细的地方填釉,烧出来应该有层次。”
我没想过设计稿跟陶艺有什么关系,但她说得认真,我就听着。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我存个参考,不介意吧?”
“没事。”
她拍了照,把布袋放地上,从里面掏出个杯子递给我:“自己烧的,见面礼。”
杯子是粗陶的,青灰色,杯壁有一道斜纹,摸着有颗粒感。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谢谢。”
“不客气。你做设计,平时用杯子多。”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你这间以前是仓库,暖气不行。冬天多穿点。”
“好。”
她走了。我把杯子洗了,倒了杯茶,握着暖手。杯子厚,不烫,杯沿贴着嘴唇正好。我喝了一口,茶有点涩,但杯子握着真舒服。
第二天早上我去隔壁还杯子——其实没还,我是去问她能不能再给我做两个,想给工作室当样品杯。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里面没人,但窑还热着,空气里有泥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儿。靠墙架子上摆满了陶器,有碗有瓶有罐,大部分是青灰色,少数上了釉,泛着温润的光。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架子最上层有个东西,是我画的第十八稿——她把它缩印了,贴在陶土板上,旁边摆着几个捏了一半的泥坯,轮廓跟图上的线条对得上。
她真打算烧出来。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回到自己隔间,打开电脑,把第十八稿发给甲方。邮件正文写:“最终稿,不改了。”
甲方半小时后回了电话,声音激动:“陈老师,这个好!这个好!我们就要这个!”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周曼的窑冒出一缕白烟,从隔壁窗口飘出来,散在风里。楼下快递车又突突突开过去,卷起灰。对面阳台浇花的女孩还在浇花,这回水壶没歪。
手机响,我妈:“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熬粥,炒个青菜,你昨天吃饺子吃顶了吧。”
“行。”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那个青灰杯子。杯壁上那道斜纹,在光里投出浅浅的影子,像一条路,窄窄的,往远处伸。
我忽然想起昨晚沈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工作室地址没变吧?我让人把东西送过去。”
我回:“地址没变。东西不要了。”
她没再发。
我打开通讯录,把置顶取消了——“沈清”两个字沉到列表里,跟几百个名字混在一起,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我把手机扔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凉茶,苦,但解渴。
第5章 送来的纸箱
纸箱是周四下午到的。
快递员搬上来三个,大小不一,胶带缠得严严实实,面单上寄件人写着“沈女士”。我拿美工刀划开第一个,里面是衣服——我的衬衫、夹克、几条裤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叠法不对。我叠衣服习惯袖子往里折两下,这些是平铺对折,一看就是阿姨的手笔。沈清不会叠衣服,她连袜子都团成球扔抽屉里。
第二个箱子是书和杂物——几本设计画册、一盒旧名片、两个U盘、一个我找了很久的移动硬盘。硬盘里存着工作室前两年的项目源文件,我以为早丢了。箱子底还有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七年前那辆永久自行车的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齿口有点歪——有次骑到半路掉链子,我自己拿锤子敲过。
第三个箱子最沉。搬的时候手一滑,箱底磕在地上,胶带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散出来。相框、笔记本、几件没拆吊牌的T恤、一盒胃药、一袋没开封的红豆面包。相框是结婚照,玻璃碎了,照片上我俩的脸被裂纹割成几块。我蹲下来捡,手指被碎玻璃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滴在沈清照片的白纱上,洇开一小团红。
我把照片抽出来,跟碎玻璃一起扔进垃圾袋。相框框条是木头的,扔之前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沈清的字:“陈默,以后我们买个大房子,落地窗,早上阳光能晒到床尾。”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她画太阳永远画不圆,像朵菊花。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跟碎照片一起塞进垃圾袋。纸箱扔到走廊,给保洁阿姨收。收拾完坐回画板前,左手食指还在冒血,我抽了张纸巾裹住,继续改图。
晚上我妈打电话,说熬了小米粥,让我回去。我说好。下楼的时候经过周曼的隔间,灯亮着,门关着,里面传来拉坯机嗡嗡的响声。我站了两秒,走了。
到家我妈看见我手指裹着纸巾,问怎么了。我说划了一下。她翻出创可贴给我贴上,嘴里念叨:“这么大人了,美工刀也不知道小心。”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上面印着小熊,贴在我食指上,滑稽。我妈看了一眼,自己也笑了:“将就贴,家里就这个。”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今天清儿给我打电话了。”
我筷子停了。
“说什么了?”
“问我身体好不好,让我别担心你,说你挺好的。”我妈夹了筷子青菜,嚼完咽了,“她还说,是她没照顾好你。”
我没说话。
“儿子,”我妈放下筷子,“你跟妈说实话,你俩到底为啥离?是她外面有人了,还是你——”
“都没有。”
“那为啥?”
我想了想,说:“妈,你记不记得我爸走那年,你天天晚上坐在缝纫机前面,把布料铺开又卷起来,卷起来又铺开,一晚上就那么坐着。”
我妈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就是睡不着。”我看着她,“你跟爸,当年为什么没离婚?”
我妈沉默了很久。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的一声。她说:“你爸那人,闷,不会说话。我跟他过了三十年,有时候一星期说不到十句话。但他每天早起给我烧壶热水,晚上给我灌个热水袋。我生你那年大出血,他在产房外面站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出来,他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红糖。”
“那你们吵过架吗?”
“吵。怎么不吵。你爸嘴笨,吵不过我就闷着,闷两天自己好了,又来给我烧水。”她擦了擦眼角,“儿子,妈跟你说,过日子不是看那个人说了什么,是看他做了什么。清儿这姑娘,她做了。”
“她做了什么?”
“她让你试了。”我妈看着我,“你开工作室,头两年没挣钱,她说你什么了吗?你爸走的时候你刚毕业,你拿家里钱给她创业,她说你什么了吗?”
“那是她自己的公司——”
“公司是你的吗?”
我张了张嘴。
“不是你的。但启动资金是你的。你把你爸留的那点积蓄全给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妈声音有点抖,“妈没说,妈心疼你,但也佩服你。你敢把家底掏给一个女人,说明你信她。”
“可她……”
“可她越来越忙,越来越顾不上家。这个妈知道。”她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儿子,妈不是劝你复婚。妈是说,离婚可以,但你心里别带着恨。带着恨过日子,苦的是你自己。”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粥有点凉了,米粒沉在碗底,汤水寡淡。我妈站起来,把粥端回厨房热了热,又端回来。我喝完,去厨房洗碗,她跟进来帮我擦碗。碗架上一个青花瓷碗,碗底有裂,锔过,是我爸修的。我妈一直没扔。
“这碗还留着?”
“留着。你爸修的东西,好用。”
我把碗擦干,放回碗架。那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我妈房间门缝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她坐在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在缝一条旧裤子。裤脚磨破了,她往上折了一截,用同色线细细地绗着。
“妈,还不睡?”
“马上。你先睡。”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回到房间,手机亮了一下。沈清的短信:“东西收到了吧?那个硬盘里还有你工作室早期的文件,我怕你用得着。钥匙是你自行车上的,车我放车库了,你随时来取。”
我回:“收到了。谢谢。”
发完把手机扔床头柜上,闭眼。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墙角缝纫机上。我妈那屋传来缝纫机低低的嗡鸣,一下一下,像心跳。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窸窸窣窣响。
我做了个梦。梦里是七年前那个夏天,我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沈清坐在后座搂着我腰,马尾辫扫我脖子。阳光很晃眼,路两旁的槐树开满了花,甜味儿浓得发腻。她忽然说:“陈默,你骑慢点,我想多坐一会儿。”
我说好。然后我就一直骑,一直骑,那条路没有尽头,她也没再说话。风一直吹,花一直落,我后座上的人轻得像一片叶子。后来我低头一看,后座空了,只剩一根马尾辫发圈,蓝格子的,掉在车架上。
我猛地醒了。凌晨三点,屋里很静。缝纫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有只夜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找什么找不到的东西。我摸了一下脸,眼角是干的。
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第6章 甲方跑了
甲方跑单的消息是周五下午来的。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调第十八稿的色值,周曼的窑烟从隔壁窗口飘进来,带着陶土烧过的焦香。我接起来,对方声音很客气:“陈老师,我们这边领导层调整,这个项目暂时搁置了,后续再联系您。”
“搁置是多久?”
“不好说,您先忙着。”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前期垫的设计费两万,白搭了。方案改了十八遍,最后人家一句“搁置”就没了。这种事以前也遇到过,但以前有沈清兜底。她公司每年做品牌升级,设计外包都给我,一个项目够我吃半年。离婚的时候她说:“工作室有困难可以找我。”我说不用。
现在真有点困难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还剩三万七。下季度房租一万二,车险马上到期,我妈下个月的复查要交两千押金。我把手机扣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快递车突突突开过去,对面阳台浇花的女孩没出来,花盆里的绿萝蔫着头。
有人敲门。周曼端着个纸盒进来,纸盒里码着六个杯子,都是青灰色粗陶,杯壁纹路跟上一只不一样,有的斜有的横有的像水波。她把盒子放桌上:“烧出来了,你看看。”
我拿起一只,杯壁比上一只薄,握着更顺手。翻过来看杯底,刻着一个小篆的“默”字。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快递单上写的。”她笑了笑,围裙上沾着新泥,湿的,“顺手刻的,不喜欢可以磨掉。”
“不用,挺好。”
她拉过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看了我一眼:“能抽吗?”
“抽吧。”
她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她眯着眼看我画板上的第十八稿:“甲方跑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她弹了弹烟灰,“我以前也接过定制单,有个茶馆老板订了一套茶具,我做了三个月,烧了两窑,最后一窑出来的那天他跟我说茶馆不开了。”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留着用了。”她指了指窗外,“那套茶具现在还在隔壁架子上,我自己泡茶喝。东西做出来了,就是你的。卖不出去,自己用。”
我没说话。她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一个陶片做的小碟里,站起来:“你要是不嫌,我隔壁有单子,给一个民宿做一批陶器装饰。老板要得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我画纹样,按件算钱。”
“我画纹样?”
“你那个第十八稿,线条好。我烧出来肯定好看。”她走到门口,回头,“价钱不高,但够你交房租。干不干?”
我想了两秒:“干。”
那天下午我去了她隔间。窑占了一面墙,架子上层层叠叠全是陶坯和成品,地上堆着泥袋和釉料桶。工作台上摊着民宿老板发来的参考图,要求“侘寂风,素色,有手作感”。周曼给我腾了半张桌子,铺上牛皮纸,递给我一盒炭笔。
我坐下来画第一张。纹样是给一个圆形挂盘设计的,我想了想,画了水波纹,疏疏密密,线条跟着炭笔走,很快。周曼在旁边拉坯,拉坯机嗡嗡响,泥在她手里像活的,一会儿高一会儿矮,最后定成一个花瓶的形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线条比我强。你以前学过?”
“没有,就是画得多。”
“画得多就强。”她低头继续修坯,“比那些学过但不用心的强。”
画到晚上七点,我交了十二张纹样。周曼数了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沓现金,点了六张给我:“一张五十,先结一半,烧出来好看再加。”
我接过钱,六百,不多,但沉甸甸的。她开始收拾工具,我帮她扫地上的泥灰。扫到角落,看见一个碎了的陶罐,罐壁上印着第十八稿的纹样,裂成三块,用胶粘着。
“这个怎么碎了?”
“试烧的时候裂了,我粘起来看效果。”她接过碎罐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裂得挺好看,就留着了。”
我看着那个裂罐,忽然想起我妈那个锔过的碗。碎了的罐子粘起来,裂痕像一道疤,但没散。周曼把它放回架子上,关了窑,锁门。走的时候她说:“明天还来吗?”
“来。”
回到我妈家,她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洗漱,躺床上翻手机。林远发了条消息:“沈清问我你有没有接新项目,我说不知道。她好像挺着急。”
我回:“别跟她说我的事。”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她一边离婚一边打听你,你一边躲她一边不让我说。”
“她打听是因为习惯。她习惯知道我在干什么。”
“那你不让说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因为我不想她因为习惯再管我。”
林远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没再回。
我退出对话框,翻到跟沈清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她问“东西收到了吧”,我回“谢谢”。往上翻,全是这样简短的、客气的、公事公办的对话。再往上翻到离婚前,是我单方面发的一长串,早安、晚饭、药、修水管、你妈打电话、我工作室接项目了、今天下雨带伞……她回过一次“忙”,一次“知道了”,一次“嗯”。
我关了手机。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里半明半暗。我妈那屋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她最近夜里总咳,白天问她她说没有。我知道她在忍。她这辈子都在忍,忍我爸的闷,忍我的犟,忍沈清的忙。她忍了一辈子,现在轮到我忍了。
但忍和忍不一样。她忍是因为爱,我忍了三年,最后发现自己连爱都感觉不到了。那种感觉就像周曼那个碎罐子,裂了,粘起来,远看是个完整罐子,近看全是疤。我妈的碗锔过还能盛饭,那个罐子粘起来只能摆着看。我不想当罐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工作室,路过便利店买咖啡。收银台旁边那个红豆面包还在,我拿了一袋,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瓶水。出门的时候看见沈清的未接来电,三个,昨晚十一点打的。我没回拨,把手机调了静音,走进园区。
周曼已经在拉坯了,看见我扬了扬下巴:“今天画方的,民宿要一批方盘。”
我坐下来,铺纸,拿炭笔。第一笔下去,线条歪了,我撕掉重来。第二张又歪了,再撕。周曼没看我,泥在她手里转,她说:“歪了就歪了,画下去。”
我停了一秒,接着画。那张方的画完,线条确实有几处歪的,但整体看,歪的地方反倒有味道。周曼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张别改了,就这样烧。”
我放下炭笔,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方盘纹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牛皮纸上,炭笔的痕迹反着细碎的光。隔壁窑里火在烧,温度升上去,泥在变硬,釉在熔化。我忽然觉得,歪的就歪的吧,烧出来才知道什么样。
第7章 窑火不熄
民宿的单子做了十天。
每天早晨我到工作室,先泡一壶茶,周曼的窑已经热了。她六点就到,拉坯、修坯、上釉,我画纹样,下午她装窑烧,我改图或者看书。窑火从早烧到晚,隔间里暖烘烘的,冬天不用开暖气。
民宿老板中间来看过一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棉麻长裙,进门先看窑,再看架子上的成品。她拿起一个花瓶转了两圈,对着光看釉色,又拿起一个盘子摸边缘的弧度。最后她走到我桌子前,看那沓纹样,一张一张翻,翻到第十八张停住了。
“这张好。”她抽出来,“挂盘订六十个,杯子一百个,花瓶二十个。纹样就用这个。”
周曼在旁边算账,报了个价,女人没还价,当场转了定金。她走之后周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数手机上的数字,数完抬头看我:“你那张纹样,我得给你加钱。”
“不用。”
“要加。没有你那张,这单子不会成。”她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一笔,“以后我接单,你画纹样,五五开。”
我愣了一下:“五五?”
“你画得好,我烧得好,对半。”
我没推。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钱转给我妈两千,备注“复查费”。她没收,退了回来,我又转过去,她发了个语音:“妈有钱,你自己攒着。”我回:“拿着,不然我睡不着。”她收了。
单子开始赶工之后更忙了。周曼拉坯拉不过来,找了个帮手,是她表妹,刚从美院毕业,学雕塑的,拉坯手艺一般但上釉很稳。三个人在隔间里各占一角,我画纹样,周曼拉坯,表妹上釉,窑火二十四小时不熄。隔壁我那个隔间基本空着了,偶尔回去拿本书或者接个电话。
沈清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周曼出去送样品,表妹在调釉,我在画一个方盘的边角纹。门被推开,沈清站在门口,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盘起来,跟这间满是泥灰和陶土味儿的屋子格格不入。她手里拎着个纸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手上的炭笔和桌上的纹样上。
“你在这儿?”
“帮人画点东西。”
她走进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她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陶器,又看了一眼窑口。窑里火在烧,热浪从炉口扑出来,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改行了?”
“没有,还是做设计,这是接的活。”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件毛衣,天冷了。上次那个箱子忘了装。”
“不用,我有衣服。”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我画板旁边的青灰杯子上。杯子是周曼烧的第一只,我一直在用,杯沿磨得有点发亮。她拿起来看,翻到底部,看到那个篆体的“默”字,手指在字上摩挲了一下。
“谁给你做的?”
“隔壁做陶的师傅。”
她把杯子放回去,放在原位的角度都一丝不差。然后她坐下来,坐在周曼平时拉坯的凳子上,看着窑口跳动的火苗。半晌她说:“陈默,你过得好像还行。”
“还行。”
“我以为你会……”
“会什么?”
“会难受。”
我放下炭笔,看着她。她瘦了点,颧骨比离婚前明显,眼底下有青。但精神还好,腰挺得直,坐姿还是那种随时能站起来开会的紧绷。她今天没喷香水,身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
“沈清,”我说,“我不难受。我就是觉得累,现在没那么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短了,没涂甲油。那双手在董事会拍过桌子,在合同上签过字,在融资路演上举过酒杯,现在放在满是泥灰的木头凳子上,指尖有点无措地并拢。
“我那天翻了协议。”她声音很低,“你什么都不要。”
“那些东西我用不上。”
“房子你住了三年。”
“你买的。”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陈默,我是不是挺差劲的。”
我没回答。窑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炉口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亮了一下就暗了。表妹在里间调釉,机器嗡嗡响,没人注意这边。
“你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最喜欢我什么?”她问。
“记得。你说你最喜欢我‘不烦人’。”
她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很勉强:“那时候我觉得不烦人最好。后来公司做大了,我越来越怕烦,怕所有让我分心的事。你发消息说家里水管漏了,我妈生病了,你妈复查要人陪,我看见了,心里知道该回,但手上在开会,想着待会儿回,然后就忘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声音忽然有点抖,“你不知道我每次忘了回,半夜想起来的时候,在办公室坐到天亮。我不敢回家,怕看见你坐在客厅等我。你等我我就得说话,说话就得面对。我面对不了。”
“你面对得了投资人,面对得了客户,面对不了我?”
她沉默了很久。窑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说:“因为投资人不会失望。你失望。”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胸口某个早就钝了的地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阴着,风把梧桐叶吹了一地。周曼的三轮车从园区门口拐进来,车斗里装着新到的泥料,她骑得飞快,围裙带子飘在身后。
“沈清,我不怪你。”我背对着她说,“但我也不想再来一遍了。”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我听见凳子响,她站起来,高跟鞋走了两步,停在我身后。她的呼吸很轻,离我很近。她说:“那个杯子,你很喜欢吧。”
“嗯。”
“比我送你的所有东西都喜欢?”
我想了想:“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但那些东西是‘丈夫’的,杯子是陈默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门轻轻带上,没摔,也没犹豫。我回头的时候,她刚才坐过的凳子上放着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工作室有困难随时找我。”我把名片翻过来,正面是她的新头衔——董事长兼CEO。
我把名片放进抽屉里,继续画方盘的纹样。周曼回来了,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冷风和泥腥味,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眼睛怎么红了?”
“窑火熏的。”
“哦。”她没追问,开始卸车上的泥料。表妹从里间出来帮忙,两个人搬泥袋,往墙角码。我画完最后一张纹样,站起来帮她们搬。泥袋沉,搬了十几袋,出了一身汗。周曼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喝,水是凉的,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周曼说:“今天那个女的,是你前妻?”
“你怎么知道。”
“你画纹样的时候手没抖,她进来之后你手抖了。”她锁门,把钥匙揣兜里,“不过你后来画的那几张,比之前好。”
“为什么?”
“因为你没再想她。”她骑上三轮车,蹬了两下,回头说,“明天早点来,新泥得醒一天。”
我站在园区门口,看着她三轮车尾灯拐过街角。天上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我掏出手机,沈清的名片还在抽屉里,我拍了张照片,存进通讯录,然后删了照片。
名字输进去的时候我打了“沈清”,后面加了两个字:“前妻”。输完看着那两个字,觉得不对,又删了,只留了名字。
打电话过去太晚,发消息太轻。我什么也没做,把手机揣兜里,走回我妈家。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红豆面包还剩最后一袋,我买了,撕开吃了一口。太甜,甜得发腻,但我还是吃完了。
到家我妈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进门,看见餐桌上压着张纸条:“锅里有汤,自己热。”我掀开锅盖,莲藕排骨汤,还温着。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对面墙上是张旧年历,我妈舍不得扔,翻到十二月那页,用红笔圈了个日子——我爸的忌日。
我喝完汤,把碗洗了,放回碗架,挨着我妈锔过的那只碗。两只碗并排放着,一只裂了锔过,一只完好,都是青花,都是我爸置办的。我关灯,走进房间,躺下。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闭眼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我离婚第二十三天。二十三在二十四节气里对应小寒,冬天最冷的时候。但窑火不熄,泥在火里烧,越烧越硬。人也是。
第8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我妈一早起来扫尘,把窗帘拆下来洗,玻璃擦了两遍,缝纫机上的布揭开,擦了灰又盖上。我帮她搬沙发,挪柜子,在墙角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锈得打不开。我妈说扔了吧,我拿螺丝刀撬开,里面是我爸的旧照片和几张粮票。
照片是黑白的,我爸年轻时候站在厂门口,穿工装,手里捏着顶帽子,笑得很拘谨。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爸年轻时候像你。”
“他比我严肃。”
“他不严肃,他就是不会拍照。每次照相都绷着脸,其实心里高兴。”她拿过照片,用袖子擦了擦,放进自己围裙兜里,“这个我收着,你别扔。”
中午我陪她去菜市场。市场人挤人,卖春联的摊子摆在路口,红彤彤一片。我妈挑了对联,又买了条鱼,说年年有余。卖鱼的大姐认识她,多塞了把葱:“王婶,你儿子回来了?好久没见。”
“回来了,以后都回来住。”
我拎着鱼跟在后面,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回来了”,声音比平时亮。路过卖陶器的摊子,她停下来看,拿起一个粗陶罐子翻看底,又放下。我说:“你要喜欢我给你烧一个。”她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会烧陶了?”我笑笑,没解释。
下午回家贴对联。我妈熬了浆糊,我搬凳子贴,她站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了,右边再上去点。横批歪了,往左来一下。”贴完她退后两步看,满意地点点头:“你爸在的时候,每年都是他贴。后来他走了,我自己贴,够不着,就拿竹竿挑着往上送。有一年风大,对联刮跑了半截,我追出去两条街才捡回来。”
我没说话,把凳子搬回屋里。浆糊还剩半碗,我妈收进冰箱,说留着初五包饺子用。晚上林远打电话,说律所提前放假了,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我妈这儿就是家。他说那我来找你喝酒,我说行。
年三十那天周曼没关窑,说有一批订单要赶初八交。我说我帮你,她说你陪你妈去,我一个人能行。我上午去工作室画完最后一批纹样,下午回家跟我妈包饺子。她擀皮我包,包了三种馅:白菜猪肉、韭菜鸡蛋、酸菜粉条。我妈包得快,我包得慢,她包三个我包一个,我包的还老漏。她笑我:“你这手画图行,包饺子不行。”
“你包的好看。”
“你爸包得也好看。他手巧,就是不爱说话。”
晚上看春晚,我妈靠在沙发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把毯子给她盖上,她醒了,说没睡,就是闭闭眼。我说你回屋睡吧,她说不行,守岁呢,十二点还得放炮。小区里已经有人开始放了,噼里啪啦的,窗户外面一闪一闪的。
零点的时候我下楼放了一挂鞭。去年是在沈清公司楼顶放的,她公司年会,请了员工家属,我站在人群里看烟花,她站在台上讲话。烟花放完她还在台上,我给她发消息说走了,她回了个“好”。回家路上我一个人开的车,收音机里主持人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我把车停路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回家了。
今年不一样。我妈站在单元门口,捂着耳朵,我点着引信跑回来,鞭炮在身后炸开,碎红纸崩了一地。我妈笑,说这才像过年。楼上邻居探头出来喊:“王婶,新年好啊!”我妈仰头回:“新年好!吃饺子没?”
回屋我妈给我盛饺子,每个碗里六个,说六六大顺。我吃了两碗,我妈又给我夹。吃完她说:“儿子,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接着干,把工作室弄好。”
“就这个?”
“妈,别的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把碗收了去洗,她坐在沙发上翻旧相册。我洗完出来,她指着一张照片给我看:“这是你三岁,你爸抱着你在厂门口拍的。你那会儿胖,脸圆得像馒头。”
我看着照片,我爸抱着我,我妈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穿着棉袄,背景是厂区大门,门口挂着红灯笼。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我爸的笔迹:“1989年春节,全家福。”
“妈,明年我给你拍新的。”
“拍什么,妈老了,不上相。”
“拍,每年都拍。”
她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柜子里。窗外鞭炮声稀了,远处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又灭了。
初五那天林远来了,拎了两瓶白酒和一大袋卤味。我妈炒了几个菜,我们仨围着桌子吃。林远喝多了,舌头有点大,说:“老陈,我跟你说,沈清年前找过我一次,问我你过年怎么过。我说你在你妈那儿,她说那就好。”
“你跟她说的?”
“她自己猜的。她说你除了你妈那儿没别的地方可去。”
我喝了口酒,没接话。我妈在旁边听了,说:“清儿这孩子,心不坏,就是不会疼人。”
林远拍桌子:“婶儿你说得太对了!她就是不会疼人!从小没人教她疼人,她爸走得早,她妈光教她要强了,没教她怎么对别人好。”
我妈叹了口气:“都是命。”
那晚林远睡沙发,我睡房间。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房间灯亮着,她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那张我爸的旧照片,凑在台灯下看。我没进去,轻轻关上门,回屋躺下。
手机里躺着一条消息,零点发的,沈清的号:“陈默,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快乐。”
发完我把手机放床头,闭上眼睛。外面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我妈那屋缝纫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吱呀吱呀,像首老歌。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窸窸窣窣,像夏天的槐花落在车筐里。
第9章 周曼的茶
开春之后民宿的单子交了第一批货,老板验收很满意,又追加了一批杯子。周曼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正式入伙,三七开,她七我三。我想了想,说:“五五吧,你出窑出料出人工,我就画个图。”
“你画图是核心。”
“没你的窑,图就是纸。”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争,递给我一把钥匙,隔壁那间原来堆泥料的隔间清出来了,给我当画室。我把桌子搬过去,窗户朝南,光比原来那间好。画板支起来,炭笔排开,墙上钉了排钉子,挂纹样稿和样品。周曼给我做了个笔筒,粗陶的,刻着“默”字,跟那只杯子一套。
三月中旬,周曼说有个茶空间订了一批茶器,对方要求先看样品,约了周五下午来工作室喝茶。她说:“你泡茶,我烧水,表妹摆盘。你那个青灰杯子拿过来,给客人用。”
周五那天来了三个人,两女一男,穿得素净,说话轻声细语。周曼把样品摆了一桌子,我坐在旁边泡茶。茶是周曼自己存的普洱,撬了一块,沸水冲下去,茶汤红浓。我用那只青灰杯子给客人分茶,杯子厚,不烫手,客人握着说舒服。
喝到第三泡,其中一个女的忽然说:“你们这个杯子有意思,杯型敦实,但杯口薄,喝的时候嘴唇不碰壁,适合热饮。”她翻过来看杯底,“‘默’字是谁的印?”
“我刻的。”周曼说。
“你叫默?”
“他叫陈默。”周曼指了指我。
那女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杯子一眼,说:“你俩合作的?”
“他画纹样,我烧。”
“有意思。”她掏出名片递给我,“我做茶品牌,今年想做一批联名款茶器,你们这种合作方式我感兴趣。回头细聊。”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云水茶事 产品总监 苏晚”。我收好名片,继续泡茶。客人走后周曼关上门,拍了下桌子:“成了。这单要是下来,咱俩今年不用愁了。”
“还不一定。”
“她留名片就是成了。”周曼把样品收进纸盒,一个一个擦干净,“你那个杯子,她看了三次。喜欢的人会一直看。”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没走,坐在画室里喝茶。周曼也没走,在隔壁收拾窑。窑火映着她的侧脸,她弯腰往炉口添柴,火光一跳一跳的。她添完柴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热茶。
“陈默,你离婚多久了?”
“三个月。”
“走出来了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走出来了,有时候听见一首歌又回去了。”
“正常。”她喝了口茶,“我离婚五年了,现在有时候还做梦梦见他。”
“你前夫做什么的?”
“开餐馆的。我们结婚八年,他后四年跟店里的服务员好了。”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离婚的时候他把店留给我,我把店卖了,拿着钱租了这间窑。从头开始。”
“后悔吗?”
“后悔没早离。”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但也不后悔那八年。没那八年,我不知道自己能扛事。”
我没说话。她把茶喝完,回隔壁关窑门。走的时候说:“明天苏晚那边应该会有消息,你手机别关。”
果然第二天上午苏晚发了消息,约下周三去她公司谈细节。我回了好,截图发给周曼。她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周三我去了苏晚公司,在城西一个文创园里,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各种茶器样品。苏晚泡了茶,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定了合作意向:首批联名款做一百套,一壶四杯,纹样用我的山水线条,器型周曼定。价钱比民宿单高了三倍。
签完合同出来,我在园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春天风暖了,路边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我拍了张玉兰照片,发给我妈,她回:“好看。你中午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别老吃面,吃点菜。”
“知道了。”
收起手机的时候,看见通讯录里沈清的名字。她没再给我发消息,我也没给她发。年三十那条“快乐”之后,对话框就沉到底了。我翻了一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她公司融资成功的新闻稿,配文“感谢团队”。照片里她站在台上,穿深蓝色西装,头发剪短了,利落得像把刀。
我退出来,把手机揣兜里,骑上周曼那辆三轮车回工作室。路上经过一个街心公园,长椅上坐着个拉二胡的老头,拉的《二泉映月》,调子悠长。我骑过去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拉。我忽然想起沈清以前说过,她爸也会拉二胡,但她爸走得早,二胡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回到工作室,周曼正在装窑。我把合同给她看,她看完折好放进抽屉,说:“晚上别走了,我表妹买了菜,咱们仨吃火锅。”
“行。”
那晚我们仨围着画桌吃火锅,电磁炉搁在画板前面,锅底是麻辣的,热气腾起来,把墙上的纹样稿熏得有点潮。表妹喝了点啤酒,脸红红的,说:“陈默哥,你那个山水线条,我觉得可以再野一点。现在太规矩了。”
“怎么野?”
“就……像你喝多了画的。”
周曼踢了她一脚:“你才喝多了。”
“我说真的!他画得太稳了,稳了就不够味。”
我没说话,夹了片毛肚。吃完火锅收拾桌子,表妹先走了。周曼洗碗,我擦桌子。她忽然说:“我表妹说得对,你可以再野一点。”
“我试试。”
“试试。”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架子上,回头看我,“陈默,你现在比刚来的时候松快多了。刚来那会儿你脸上像蒙着层灰,现在透了。”
“窑火烤的。”
“烤的。”她笑了笑,关灯锁门。我俩站在园区门口,路灯黄澄澄的,天上星不多,但比市区亮。她骑上三轮车,我走路。分手的时候她说:“明天有雨,带伞。”
“知道了。”
我走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红豆面包还在,我看了两秒,没买。到家我妈睡了,桌上留着饭菜,用纱罩罩着。我掀开看,红烧豆腐、清炒菠菜、一碗米饭。我坐下来吃了,吃完洗碗,关灯,躺床上。
手机里躺着一条新消息,苏晚发的:“合同已盖章,明天顺丰寄出。合作愉快。”我回“愉快”,然后翻到跟沈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快乐”。我打了一行字:“我接了个新项目,挺大的。”打完看了看,删了。又打:“我过得挺好。”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手机放床头,关灯睡觉。窗外刮风了,楼下梧桐树沙沙响,像下雨。我忽然想起周曼说明天有雨。果然到了半夜,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梦里有人在拉二胡,调子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细细的,悠悠的,一直拉到天亮。
第10章 陶土板上的第十八稿
苏晚的单子做了两个月。周曼拉坯,表妹上釉,我画纹样。第一批一百套茶器出窑那天,苏晚来验收,拆开箱子一个一个看,看了半个小时,最后说:“比我想的好。第二批加五十套,换釉色,你们能接吗?”
周曼算了算工期,说能。苏晚当场转了第二批定金,走的时候拍了我肩膀一下:“陈老师,你这个山水线条,我拿到样品的时候给我们设计师看了,他问你在哪学的,我说没学过,他不信。”
“真没学过。”
“那就是天才。”她笑了笑,走了。
周曼在旁边数定金,数完抬头说:“天才,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就还吃火锅。”
那天晚上火锅吃到一半,林远打电话来,声音很急:“老陈,沈清住院了。”
我筷子停了。
“怎么回事?”
“胃出血,前天晚上在公司晕倒了,她助理送去的医院。我今天才知道,她不让告诉你。”
“哪家医院?”
“市一院,消化内科。”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穿外套。周曼看着我,没问,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我:“开我三轮去,快。”
我骑上三轮,一路拧到底。到医院停好车跑进急诊楼,消化内科在十二楼。电梯慢,我跑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蹿。到十二楼拐进病房走廊,看见她助理小周坐在门口椅子上打盹。小周看见我,站起来:“陈哥,你怎么来了?”
“她怎么样?”
“昨天做了胃镜,溃疡出血,暂时止住了。医生说要静养,她今早还想出院,被护士骂了一顿。”
我推开病房门。沈清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床单,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拿着平板在看文件。她看见我,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平板扣在腿上。
“你怎么来了。”
“林远说的。”
“他嘴真快。”她别过脸看着窗外。窗外是住院部花园,几棵樱花开了,粉白一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来,我没事。”
我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她手腕很细,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旁边青了一块。床头柜上放着医院餐盘,粥喝了一半,凉了。我摸了摸碗边,凉的。
“你吃了多少?”
“没胃口。”
我把粥端起来,走到门口找护士站要了微波炉加热。端回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拿着勺子搅了搅,没喝。
“沈清,你连粥都咽不下去,怎么看的文件?”
她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她咬住嘴唇,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了,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胃肯定还在疼。她喝了半碗,把碗放下,说:“行了,你回去吧。”
“我等你打完点滴。”
“不用。”
我没理她,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靠着墙坐着。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是个老太太,在睡觉,陪护家属趴在床边打呼噜。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进屋里一条黄光。
沈清靠在床头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数着,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陈默。”
“嗯。”
“你那个杯子,还在用吗?”
“在用。”
“谁做的?”
“周曼,隔壁的陶艺师傅。”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手巧。”
“嗯。”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有你的生活了。”
“没有打扰。”我想了想,“你生病了,我来看看,应该的。”
“应该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淡。然后她说:“陈默,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应该的’。你都是说‘我愿意’。”
我没接话。点滴打完,护士来拔针,让她按着针眼。她按了两分钟,手背又青了一块。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她说:“你走吧,小周在呢。”
“我明天再来。”
“不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躺下来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睫毛在抖。我说:“粥喝不完别硬喝,明天我给你带点软的。”
她没睁眼,也没说话。我关上门,小周站起来说:“陈哥,谢谢你。”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下楼,骑上三轮车回工作室。路上风凉了,樱花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花瓣粘在轮胎上。到了园区门口,周曼的窑还亮着灯,她没走。我推门进去,她坐在拉坯机前,手上有泥,看见我抬起头。
“怎么样?”
“胃出血,溃疡。没大事。”
“那就好。”她低头继续修坯,“你明天还去?”
“去。”
“去吧。”她转着拉坯机,泥在她手里慢慢变形,变成一个碗。她说:“你前妻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从你嘴里听出来,她不是坏人,就是不会活。不会活的人,身体先扛不住。”
我没说话,坐在画板前。桌上摊着一张没画完的纹样,我拿起炭笔,画了两笔。手是稳的。周曼修完碗,去洗了手,擦干。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今晚画得比平时野。”
“表妹说的,野一点。”
她笑了笑,关了窑门,锁门走了。我画到十点,画完一张,收好炭笔,关灯。经过隔壁隔间,窑火从炉口透出一点红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我站了两秒,走了。
路上给林远回了条消息:“看了,没大事。别担心。”
他秒回:“你俩还有戏吗?”
我回:“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现在去看她,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我想去。”
林远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再回。
到家我妈还没睡,在缝纫机前补袜子。她看见我回来,摘下老花镜:“清儿怎么样?”
“胃出血,住院了。”
“哎哟。”她放下袜子,“你明天去医院带点小米粥,别放糖,胃不好的人喝甜的反酸。”
“知道了。”
“我熬,你带过去。”
“好。”
我洗了澡躺床上,手机里沈清的头像亮着,没消息。我打了一行字:“明天给你带小米粥,我妈熬的。”发出去之后有点后悔,想撤回,但她已经读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闭眼。窗外有风,樱花落了一夜。我梦见周曼的窑火变成了樱花树,一树一树烧着,不烫,暖融融的。我妈坐在缝纫机前,缝着缝着抬起头,说:“儿子,粥熬好了,别忘了放糖。”
“不放,她胃不好。”
“那你呢?”
“我也不放。”
第11章 小米粥
第二天一早我妈熬了粥,装进保温桶,又往袋子里塞了包榨菜丝:“医院的饭没味儿,这个给她下粥。”我拎着保温桶出门,我妈追出来:“别放糖啊。”
“知道了。”
到医院九点,沈清靠在床头,换了病号服,头发散着,没化妆,脸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白。小周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递给她,她摇头。小周看见我,站起来接过保温桶:“陈哥来了,那我先去公司了,下午再来。”
“你去吧。”
小周走了。我把粥倒进碗里,小米熬得开了花,稠稠的,冒着热气。沈清接过去,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
“你妈熬的?”
“嗯。”
她低头又舀了一勺,慢慢喝。喝了小半碗,把碗放下,说:“帮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
她没接话。隔壁床老太太今天精神好,靠在床头看电视,音量开得大,是档调解节目,主持人在劝一对要离婚的夫妻。老太太看着看着扭过头:“闺女,那是你对象啊?”
沈清愣了下,说:“前夫。”
老太太哦了一声:“前夫还来看你,不容易。我前夫啊,离了三十年,路上碰见都不打招呼。”
沈清没说话。我站起来给老太太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继续看电视。电视里调解员说:“婚姻啊,就像两个人抬一桶水,一个人松手了,另一个人再使劲也抬不动。”沈清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
我坐了半个小时,她打完点滴,护士来拔针。我帮她按着手背,她手指凉,没挣。按了三分钟,松开,针眼没再出血。她说:“你忙你的去吧,我这儿没事。”
“我下午再来。”
“不用天天来。”
“顺路。”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拎起空保温桶走了。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她的主治医生,我问了句病情,医生说:“溃疡面积不小,要养。她这情况,起码得静养一个月。但昨天她还在病房开视频会,我骂了她一顿。”
“我劝劝她。”
“你是她什么人?”
“前夫。”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我去工作室画了张新纹样,周曼看了一眼说:“这个比之前都好。”我问好哪儿,她说:“有劲儿,但不凶。”我没说话,继续画。画到四点,收了东西去医院。这回带了本书,想着她要是睡觉我就在旁边看。
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推门进去,沈清她妈坐在床边,穿着貂皮坎肩,手里拎着个果篮,正在跟沈清说话:“你说你这孩子,住院也不跟家里说。要不是小周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
沈清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她妈顺着她目光扭头,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小陈啊,你怎么来了。”
“阿姨好。我来看看沈清。”
“哦。”她妈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搁,“你们不是离了吗?”
“离了也能来看看。”
她妈哼了一声,没再理我。转向沈清:“清儿,我跟你李叔说了,他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胃病,等你出院了带你去看看。还有,你那个公司,让副总先顶着,你歇一个月再说。”
“妈,公司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闺女——”
“行了。”沈清声音不高,但很硬。她妈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三年前她就这样看我——带着一种“你配不上我女儿”的打量。
她妈走后,病房安静了。沈清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有点重。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你以前都往心里去。”
“以前是以前。”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拿出书翻开,坐在椅子上看。她躺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你那个工作室,现在怎么样了?”
“接了个茶品牌联名,做了两批,还行。”
“茶品牌?哪个?”
“云水茶事。”
她顿了一下:“苏晚那个?”
“你认识?”
“她以前找过我融资,我没投。”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人不错,东西做得也好。你跟她合作,挺好。”
“周曼的窑出品好,我就是画图。”
“画图是你的强项。”她说完这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樱花落得差不多了,叶子绿了,风吹进来一股草腥味。她说:“陈默,你以前给我公司做的那些设计,我都留着。在办公室柜子里,一个没扔。”
“嗯。”
“你那个第十八稿,我看过。你放在书房桌上的。”
我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了。第二天早上看的。我没跟你说。”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我怕我说了,你就觉得我认输了。”
“认什么输?”
“认我顾不上你,认我错了。”
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病房里很安静,隔壁老太太睡着了,电视关了,只有输液架上的点滴偶尔响一声。我说:“沈清,你从来没输过。你只是没选我。”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说:“我现在选来得及吗。”
我没回答。窗外有只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花园里有个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病号服,走得很慢。我回头看她,她面朝窗户躺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先把胃养好。”我说,“别的以后再说。”
她没再说话。我坐回椅子上,翻开书继续看。到五点半,小周来了,我收拾东西走。经过她床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她手指凉,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紧。她说:“明天还来吗。”
“来。”
她松开手。我下楼,骑上三轮车。路上手机响了,周曼发的:“今天窑里出了个好东西,你过来看。”我拐回工作室,她站在窑门口,戴着手套从炉膛里夹出一个盘子。盘子上山水纹样烧成了青蓝色,釉面光滑,光一照像有水在流。
“成了。”周曼把盘子放在架子上,“你这个线条,烧出来有厚度,一层一层的。”
我站在盘子前面看了很久。那个第十八稿,在纸上画了十七遍都不对,在陶土板上烧出来,反而活了。周曼摘下手套,拍拍手上的灰:“你前妻怎么样?”
“在养。”
“你天天去?”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去水龙头洗了手,回来泡了壶茶。我俩坐在画室里喝,窗外天黑了,园区路灯亮了。她说:“陈默,你这个人,心太软。”
“不好吗?”
“好。但容易累。”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茶是普洱,跟那天给苏晚泡的一样,红浓,微苦,回甘慢。我喝到第三杯,起身回家。我妈坐在缝纫机前,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在补那件旧衬衫。我说:“妈,怎么不开灯?”
“省电。”
我开了灯,她眯了眯眼。我把保温桶放桌上,说:“粥她喝了,说谢谢。”
“谢什么,一碗粥。”她低头接着缝,“清儿那孩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你爸当年也这样,胃疼了也不说,自己忍着。后来忍出毛病了,去医院已经晚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缝衣服。针脚细细密密,一针挨一针。她说:“你天天去医院,妈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你是可怜她,还是还惦记她。”
“妈——”
“妈不是催你。妈是怕你再受一遍。受一遍是命,受两遍就是傻了。”
我没说话。她把衣服缝完,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抖了抖,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我肩膀:“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但你得对得起自己。”
她回屋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外月亮很圆,照得地板白晃晃的。我想起沈清刚才攥我手腕的力气,很轻,但很紧。那力气里有什么,我说不上来。是习惯,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今天去看她,不是因为可怜她。
我掏出手机,翻到沈清的对话框。她没发新消息。我打了一行字:“明天想吃什么,我让我妈做。”发完盯着屏幕。她回了:“小米粥就行。”
我又打:“不放糖。”
她回:“不放。”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那只手刚才被她攥过,还留着一点凉。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12章 窑变
沈清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医生开了半个月病假,嘱咐饮食清淡、按时吃药、不能熬夜。她助理小周办完手续,把一大袋药塞给我:“陈哥,你盯着她吃,她肯定忘。”沈清站在旁边,穿回米色风衣,腰身松了一圈,脸色比住院前好点,但还是白。
我开车送她回家。那套房子我有三个月没回了,进门的时候玄关的鞋柜还是老样子,我的旧拖鞋还在最底层,落了层薄灰。她换了鞋进去,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位置——三个月前我放离婚证的地方。
“你坐。”她说。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她去厨房烧水,我听见水壶响,然后她端着两杯温水出来,一杯给我,一杯自己捧着。她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说:“陈默,这三个月,你过得好吗。”
“挺好。”
“比跟我在一起好?”
我想了想:“不一样的好。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想的是怎么让你高兴。现在我想的是怎么把图改好,怎么把窑烧好,怎么让我妈少操心。”
她低头看着杯子:“所以你不想回来了。”
“我没说。”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恨你。但我也不能假装那三年什么都没发生。”我喝了口水,“沈清,你住院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天天去看你,是因为我担心你。但担心不是爱。爱是……你坐在那儿,我坐在这儿,咱俩不说话也不觉得空。咱俩以前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空。”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她说:“陈默,我住院的时候,隔壁床老太太问我,你前夫为什么来。我说不知道。她说,因为他心里还有你。”
“她说的不算。”
“那谁说的算?”
我没回答。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楼下花园里有人遛狗,柯基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我想起周曼那只青灰杯子,想起窑火,想起第十八稿烧成的盘子。我回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微微往里收——那是她紧张时候的动作,以前谈判前我见过。
“沈清,你先把身体养好。公司的事放一放,别熬夜。药按时吃,小周说你老忘。”
“你呢?”
“我该来的时候会来。”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拿起外套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忽然说:“陈默,你那个杯子,能给我做一个吗?”
“哪个?”
“那个青灰的,刻着‘默’字的。”
“那是周曼烧的,你得问她。”
“你帮我问。”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中间,风衣没脱,整个人缩在衣服里,显得空。我说:“行,我问问。”
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快递员,抱着一大箱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先生?好久没见你了。”
“搬走了。”
“哦。”他把箱子往上颠了颠,“沈总这几天在家吗?我打她电话没接。”
“在。刚出院。”
“哎,沈总病了?那我轻点敲门。”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来。外面阳光晃眼,春天快过完了,梧桐叶子巴掌大,绿得发亮。我骑上三轮车,回工作室。周曼在拉坯,看见我回来,问:“送回去了?”
“嗯。”
“怎么样?”
“她说想要个杯子。”
“你那个款?”
“嗯。”
周曼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她要你就给?”
“我答应帮她问。”
周曼低头继续拉坯,泥在她手里转了两圈,定成一个杯型。她说:“做可以,但我不刻你的字。刻她自己的。”
“她叫什么?”
“沈清。刻‘清’字。”
我看着她把杯口收拢,用木片修边,动作又稳又慢。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下午我画纹样,画了一张又一张,炭笔在纸上沙沙响。表妹来上班,看见我桌上的稿纸,说:“哥你今天画得凶。”
“甲方催得紧。”
“不是,你画里的水波纹变成直线了。”她指着一张纹样,“你看,以前都是弯的,今天全是直的,跟刀子似的。”
我低头看,确实。我放下炭笔,走到窗前。楼下快递车突突突开过去,对面阳台浇花的女孩出来了,这回没浇歪,水壶嘴正对着花盆。我掏出手机,沈清没发消息。我打了一行:“杯子下周给你。”发完没等她回,把手机扔桌上。
周曼从窑里出来,递给我一只新杯子,粗陶,杯壁刻着山形纹,底部光着,没刻字。她说:“这个你先用。那个‘清’字的,我慢慢做。”
我接过来,倒了杯茶。杯壁厚,握着暖。我喝了一口,茶是新的,今年的春茶,苏晚前两天寄来的。茶汤清亮,微甜,不涩。我站在窗前喝,周曼在拉坯,表妹在上釉,窑火在烧。这三样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嗡嗡的,像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结婚那天,沈清在台上说完“谢谢你让我试”,台下鼓掌,我站在她对面,手里攥着发言稿,一句话没说。那天我其实准备了一段话,写在红纸上,最后没念。那段话最后一句是:“沈清,你不用谢我。你飞吧,我在地面看着就行。”
那张红纸后来压在衣柜最底层,搬家的时候不知道还在不在。我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杯壁的山形纹投出细长的影子,落在画板上,跟我的炭笔线条接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第13章 重新开机
杯子做好是十天后。周曼烧了一窑,出了三只,一只刻“清”,一只光面,一只底部有裂纹。她把三只都给我看,说:“裂的这只我留着,另外两只你拿给她,让她挑。”
“刻字的给她,光面的你留着。”
“随你。”
我用纸盒装好,开车去沈清家。路上经过以前常去的超市,门口摆着端午的粽子摊,艾草味儿飘得满街都是。我买了一盒粽子,豆沙馅的,沈清以前爱吃。到楼下停好车,给她发了条消息:“在楼上吗?”
“在。”
上楼敲门,她开门。气色比出院那天好,嘴唇有点血色了,头发扎起来,穿着家居服,屋里飘着中药味。她让我进来,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药盒和一杯凉了的茶。
“又看文件?”
“随便翻翻。”
我把纸盒和粽子放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她打开纸盒,拿出杯子,翻过来看底部那个“清”字,手指在字上摩挲。另一个光面杯子她也拿起来看,两只并排放着。她问:“哪只给我?”
“刻字那只。”
“那这只呢?”
“你留着送人。”
她把光面那只放回盒子里,刻字的拿在手里,倒了杯温水,握着。她喝了一口,说:“周曼手艺真好。”
“她做了十年了。”
“你跟她……合作得挺好。”
“挺好。”
她握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单人沙发上。两个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摊着她的文件、药盒、凉茶,还有我带来的粽子。窗外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血管细细的,输液留下的青印还没褪完。她忽然说:“陈默,我下个月回公司。”
“医生准了?”
“准了,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半天班。”她顿了顿,“我想把公司卖了。”
我抬头看她。
“有人出价,价钱合适。我想了想,卖了算了。留着太累。”
“你做了七年。”
“七年。”她低头看着杯子,“七年我把一个四个人小公司做到三百人,中间没睡过几个整觉。胃出血两次,第一次瞒着你,第二次瞒不过去了。我爸走的时候我二十岁,他跟我说‘清儿,你得强’。我强了十五年,强到把自己强进医院。”
我没说话。她抬头看我,目光平静,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刺或者带着慌。她说:“陈默,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能慢点。我回答不了。现在我也回答不了,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慢点活。”
她说完这句,低头喝了口水。药盒旁边有个小本子,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日程,她拿起来翻了两页,合上,扔进抽屉里。然后她说:“杯子我很喜欢。粽子也谢谢。你妈身体好吗?”
“好。昨天还念叨你,说你太瘦。”
“代我谢谢她。小米粥好喝。”
“你自己跟她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浅。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跟过来,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只杯子。我换鞋的时候她说:“陈默,你工作室那个项目,要是有需要宣传的,我认识几个媒体的人。”
“不用,苏晚那边有渠道。”
“哦。”她顿了顿,“那……你忙你的。”
我拉开门,外面走廊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小孩咿咿呀呀叫。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框里,穿着家居服,头发扎得随便,手里捧着那只青灰杯子。跟三个月前那个穿真丝睡袍、头也不抬说“你闹够了吗”的女人,像两个人。
“沈清。”
“嗯?”
“药按时吃。”
她点点头。我关上门,下楼。走到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她站在窗边往下看,隔着十几层楼,小小的人影。我挥了下手,她没动,但也没走。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个窗户越来越小,最后被楼群吞了。
回工作室路上,周曼发来消息:“苏晚介绍了个客户,想做一批公共空间的陶艺装置,你接不接?”
“接。”
“那你明天来画草图,我拉大件。”
“行。”
挂了电话,我拐进加油站。加完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那个红豆面包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还有三天过期。我买了一个,撕开吃了一口,还是太甜。但我吃完了。
到工作室,周曼在窑边忙,表妹在调釉。我把包放下,坐到画板前,铺开一张新纸。炭笔拿在手里,第一笔画下去,是条弯的。水波纹,弯的,一波三折,像活水。表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哥你今天画得软。”
“甲方要软。”
“哪个甲方?”
“我自己。”
她愣了一下,笑了:“行,你自己是甲方,你说了算。”
我画了一下午,画了七张,挑了三张满意的。周曼从窑里出来,手上沾着泥,看了三张,说:“这张最好。有山有水,有路,有桥。”
“哪来的桥?”
“你看这里。”她指了指线条交汇处,“两条线搭在一起,不就是桥。”
我低头看,确实像桥。两根线条交叉,搭出一个窄窄的弧度,像一座小桥,下面流水,上面走人。我说:“就这张。”
晚上收工后我没走,坐在画室里喝茶。周曼锁了窑,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我俩对着窗外的月亮喝茶,谁也没说话。月亮很圆,照在园区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她忽然说:“陈默,你前妻要的那个杯子,我刻了字。但我留了一手。”
“什么?”
“我把你那个‘默’字刻在杯子内壁了。她看不见,但喝到底的时候能摸到。”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周曼喝口茶,站起来,去水龙头洗杯子。我坐在原处,想起沈清站在门框里捧着杯子的样子。她摸到底部那个“清”字的时候,不知道内壁还有一个“默”字。周曼说的对,看不见,但能摸到。
杯底是“清”,内壁是“默”。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合起来,是“清默”。听起来像“沉默”。
我站起来,把茶喝完,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锁门,骑车回家。路上风暖了,带着槐花香。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件薄外套。
“又没穿外套,晚上凉。”
“不冷。”
“穿上。”她披在我肩上。我搂着她肩膀上楼,楼道灯修好了,亮堂堂的。到家她盛了碗绿豆汤给我,我喝了,碗底有颗没煮烂的豆子,嚼着咯吱响。
我妈说:“今天清儿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问我小米粥怎么熬的,说她熬不出那个味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火候不到。熬粥得看着,不能急。”
我放下碗,看着我妈。她收拾碗筷去厨房,背影比三个月前直了些。我忽然发现她头发染过了,白头发没那么显了。她回头看我一眼:“看什么,妈染个头发不行?”
“行。好看。”
她笑了,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沈清发的:“绿豆汤怎么熬?你妈那个方子。”
我回:“明天给你写。”
她回:“好。”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眼。缝纫机在墙角安安静静,月光照在上面,像盖了层纱。我听见我妈在厨房哼歌,调子很老,哼着哼着断了,又哼起来。我闭着眼笑了。
第14章 夏天又来了
六月,苏晚的第二批茶器交货,在城西一个茶博会上展出。周曼和我都去了,展位不大,摆了茶器样品和几只挂盘。苏晚请了茶艺师现场泡茶,用的就是我们的杯子。来看的人不少,有几个问价的,苏晚都接了名片。
展会第二天下午,沈清来了。
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松松扎着,没化妆,但精神不错。站在展位前面,拿起一只杯子看,翻到底部,又放下。苏晚认出了她,走过去打招呼:“沈总,好久不见。”
“苏总。东西做得好。”
“陈默画的纹样,周曼烧的。”苏晚指了指我。沈清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我站在画板旁边,手里端着杯茶,也点了下头。
她看完展品,走到我旁边,看着画板上贴的纹样稿。看了一会儿,说:“比给我公司做的那批好。”
“那批是五年前了。”
“嗯,五年前。”她目光在画板上停了很久,然后说,“陈默,我公司卖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签的。下个月交割。”
“那你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先歇着。”她笑了一下,“我报了个陶艺班,初级班,下周开课。”
我愣了一下。她指了指展位上周曼做的那些陶器:“我想学学。周曼说收不收我,得问你。”
“问我?”
“她说你是她合伙人,收学徒得你同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曼,她在跟客人介绍茶壶,没往这边看。我转回来,沈清站在画板前,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张第十八稿的打印图。她说:“陈默,我不是来缠你的。我就是想试试。你以前说我不懂你,我那时候不服气。现在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懂。”
我没说话。展位外面人来人往,茶艺师在冲泡新一壶,茶香飘过来,是白毫银针,清甜。她站在画板前,手指从纹样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我忽然发现她指甲剪得很短,没涂甲油,跟住院时候一样。
“周曼同意就行。”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然后压下去了。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个小孩跑过来撞了她一下,她侧身让开,手插进兜里,走得很慢。
苏晚凑过来:“你前妻?”
“嗯。”
“她变了。”苏晚看着她的背影,“上次见她是在融资路演上,她一个人对七个投资人,气场强得吓人。刚才她站这儿,像另一个人。”
我没接话。展会结束之后周曼问我:“她真来学?”
“真来。”
“那你呢?”
“我画我的图。”
周曼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天晚上回工作室,我妈打电话说炖了排骨,让我回去。我骑车经过便利店,进去买水。收银台旁边的红豆面包换成了绿豆糕,我拿了一盒,看了看配料表,糖不多,买了。到家我妈看见绿豆糕,说:“给清儿买的?”
“给你买的。”
“我不爱吃甜的。”
“不甜,少糖的。”
她拆了一块尝,说还行。然后她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楼下王阿姨问我,你儿子离婚了,有对象没。我说没呢,不急。她说她侄女刚毕业,在银行上班,要不要见见。”
“妈。”
“我说不用,我儿子自己的事自己定。”她把绿豆糕盒子盖上,“但你也别太慢。妈还能帮你带几年孩子,再过几年就带不动了。”
“知道了。”
我回屋躺下。手机里沈清发了条消息:“陶艺班我报名了,周三下午。周曼说让我先去她那儿练练手,熟悉泥性。”
我回:“嗯。”
她又发:“你周三在工作室吗?”
“在。”
“那……到时候见。”
“嗯。”
发完我把手机放床头。窗外蝉叫了,今年第一声。我闭着眼听,蝉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拉锯。我想起去年夏天,那会儿我刚搬回我妈这儿,晚上热得睡不着,在阳台上坐到半夜。现在我躺床上,窗户开着,风灌进来,蝉声灌进来,我妈在隔壁咳嗽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周曼送的那只青灰杯子,杯壁的斜纹在月光里投出一道浅影,横在墙上,像条小路。我闭上眼睛,没做梦。
周三下午,沈清来了。
她穿了件旧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周曼给她一团泥,让她在拉坯机上找感觉。她坐下来,手放在泥上,机器一转,泥歪了。周曼说:“别使劲,顺着它。”她试了三次,每次泥都歪。第四次,她停了机器,看着手上糊的泥,忽然笑了。
我坐在画板前画图,听见她笑,抬头看了一眼。她举着两只泥手,转头看我,脸上沾了一道泥印,从颧骨到下巴,像道疤。她说:“陈默,这比开会难多了。”
“开会我不懂。这个我也不懂,就会画。”
“你画得好。”
“画多了。”
她低下头接着试。第五次,泥终于定住了,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碗。周曼说:“行,第一次能拉成这样不错。”她捧着那只碗去晾坯架上摆好,回来洗手。洗完手她没走,拉了把凳子坐在我画板旁边,看我画。
“你画的是什么?”
“公共空间的装置,一个社区中心。”
“这个线条,跟给我公司做的那个挺像。”
“是像。那套风格我一直没丢。”
她看了一会儿,说:“陈默,我以前没好好看过你的画。现在看,真好。”
我把炭笔放下,转头看她。她坐在凳子边缘,手放在膝盖上,T恤袖口沾着泥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道泥印还没擦干净,半干着,像一道浅浅的纹路。她说:“你继续画,我就是看看。”
我拿起炭笔接着画。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窑火在隔壁烧着,周曼在拉坯,表妹在调釉。我画完一张,她接过去看,看完递给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放在桌上。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曼说:“下周还来?”
“来。”
她走了。周曼锁门,回头看我:“你前妻手挺稳,就是心里急。拉坯急不得,得等泥自己找到重心。”
“她学得快。”
“学得快的人,要么放弃得快,要么坚持得快。看她选哪个。”
我没说话,把画板上的纹样收好。那只歪碗在晾坯架上,泥还湿着,周曼说明天得修坯,后天才能烧。我伸手碰了碰碗边,留了个指印。周曼看见了,没说什么,关了灯。
第15章 落地窗
夏天过完的时候,沈清烧出了第一只完整的碗。
那天我在画室画图,周曼在窑里添柴,表妹在打磨上一批的杯子。沈清坐在拉坯机前,泥在她手里转,修了三遍,碗壁薄了,口沿也圆了。她停机器,捧着碗看了一圈,喊周曼:“周姐,你看这个行不行?”
周曼接过来,用指节敲了敲碗壁,听声音,又对着光看口沿的弧度。看了半分钟,说:“行。能上釉了。”
沈清笑了,嘴角弯得很开。她转头看我,举着碗晃了晃。我没说话,但嘴角也动了动。她跑去挑釉色,站在架子前犹豫,最后挑了个青灰,跟那只杯子一个色。上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釉水流到碗底,她急得叫周曼。周曼说:“不用擦,烧出来会流成一道,好看。”
烧窑那天她在窑边坐了一下午,隔一会儿就扒着炉口看。周曼说别看了,火候到了自然好。她不走,搬了把凳子坐在窑前面,拿着手机处理邮件。她现在还在帮原来的公司做顾问,一周去两个半天,剩下的时间学陶艺。
傍晚出窑,碗烧好了。青灰釉,碗壁有流釉的痕迹,像一条溪水从口沿淌到底部。沈清把碗捧在手里,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光着,没刻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碗递给我。
“你拿着。”
“你做的,你留着。”
“我做的第一个好的,给你。”
我接过来。碗壁厚薄不匀,口沿有一处微微歪了,但整体是圆的。釉面光滑,手指摸上去凉丝丝的。碗底没刻字,什么标记都没有。她说:“我本来想刻字,后来觉得空着好。空着像还没说完的话,留着以后慢慢说。”
我把碗放在画架旁边,跟周曼的那只青灰杯子并排。一只是杯子,一只是碗,颜色一样,釉面一个粗一个细。表妹凑过来看,说:“姐你这个碗比你那个杯子强,杯子太规矩了。”
沈清说:“杯子是陈默的,碗是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窑火旁边,脸被火烤得有点红,头发用根皮筋随便扎着,T恤上沾着泥和釉。跟七年前那个跳下自行车后座瞪我的女孩,跟三年前那个在婚礼台上说“谢谢你让我试”的女人,跟四个月前那个在病床上抓着我说“我现在选来得及吗”的人——都不太一样。但有点像。
那天晚上收工后,周曼和表妹先走了。沈清没走,坐在画室里,手里端着那只碗,倒了一杯温水。我收拾画具,擦炭笔。她忽然说:“陈默,我租了个房子,在城东,离这儿不远。”
“什么时候搬?”
“下周。老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空。”
“嗯。”
“有个阳台,不大,但阳光挺好。早上能晒到九点多。”
我没接话。她喝了口水,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路灯亮着,梧桐叶密了,影子铺在地上。她回头看我:“陈默,你现在还骑车吗?”
“骑三轮,工作室用。”
“那辆永久呢?”
“还在我妈家楼下锁着,落灰了。”
“能修吗?”
“能。擦擦油就行。”
她点点头。我关了灯,锁门。我俩站在园区门口,路灯黄澄澄的。她往东走,我往西走。走了几步她回头喊:“陈默。”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我骑车回家。路上风凉了,九月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被车轮碾碎。到家我妈还没睡,在缝纫机前补一条床单。她看见我,说:“今天清儿给我发了张照片,一只碗,她做的。”
“嗯,我见了。”
“好看。就是口沿有点歪。”
“第一个,歪了正常。”
我妈低头缝床单,针脚走得很慢。她说:“儿子,你那个房子,还回去住吗?”
“不回。那不是我的。”
“那你以后住哪儿?”
“攒够钱自己买。”
“妈这儿不够住?”
“够住。但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不用大,有个窗子,能画画。”
我妈缝完最后一道,剪断线,把床单叠好。她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行。妈帮你攒着,你妈退休金花不完。”
我笑了。她回屋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旧缝纫机上。我妈忘了关台灯,灯罩歪着,光聚在一个角上,照出一小片暖黄。我伸手把台灯关了,屋里只剩月光。
手机亮了一下,沈清发的照片——她租的房子阳台,窗台上摆着那只碗,碗里插了枝绿萝。配字:“今天签了合同。阳台朝南,早上有太阳。”
我回:“好。”
她又发:“你明天来工作室吗?周姐说教我修坯。”
“来。”
她发了个笑脸。我翻到通讯录,点开她的名字,编辑,把“前妻”两个字打出来,又删了。最后只留了“沈清”。
关手机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阳台上阳光很好,绿萝叶子绿得发亮,碗里的水映着窗外的天。那只碗口沿歪着,但影子是圆的。
我关灯,闭眼。窗外蝉声稀了,秋虫开始叫,一声长一声短。我妈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安静了。我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只青灰杯子——周曼做的,杯壁有斜纹,杯底刻着“默”字。我握着它,杯壁凉,掌心热。慢慢就捂暖了。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像七年前那个夏天,自行车后座上的马尾辫扫过脖颈,痒,但没伸手去抓。我翻了个身,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面朝窗户。月光落在杯壁上,那道斜纹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横过台面,像条路,像座桥,像没说完的话。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静。窑火在远处烧着,泥在变硬,釉在变亮。明天还要画图,还要修坯,还要教一个新手拉坯。不急,慢慢来。
(全文完)
互动引导:陈默最终没有复婚,也没有彻底切断联系。他和沈清各自找到了新的相处方式——不再是夫妻,但也不是陌生人。你觉得这样的结局现实吗?如果是你,会选择彻底告别,还是给彼此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暖心祝福:日子是自己的,慢慢来,总会遇见对的节奏。祝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能找到那个让你安心喝一杯温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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