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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韦宾陕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摘 要: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皇幸蜀图》是“望云骓图”的原本之一,取材于元稹《望云骓马歌》。“望云骓图”的粉本在宋代流传过程中,不断被改动。有的被署以“李思训”或“李昭道”的名字,改名为“明皇幸蜀图”;有的则被加入“摘瓜”的内容,而成为“摘瓜图”。因两图相似,又常被混淆。“望云骓图”衍变为“明皇幸蜀图”“摘瓜图”的过程,反映了古代粉本在流传过程中变异的一般情况。
关键词:明皇幸蜀图;望云骓马歌;摘瓜图;李昭道;李昇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 “中国画论史”(项目编号:25FYSB044)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皇幸蜀图》(图1,以下简称“台北本”),原名《关山行旅图》,是书画史上广为人知的作品。此画青绿着色,于尖峰峭壁之中,既描绘商贾行旅,又图写贵族出行,形成主题冲突。揆诸过往文献,与此图相关的记载向来扑朔迷离,莫衷一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在于此图粉本在流传过程中不断变异。这里所讲的粉本,既指画家间流传的样本,也包括起粉本作用的原作。自20世纪50年代李霖灿提出此画应取名“明皇幸蜀图”以来, [1] 这一说法得到普遍认可,即便后来也有学者提出此画系元人所绘, [2] 但对其主题的判断,仍以“明皇幸蜀”为是。然而,此图的主题及绘制时间,可能与唐明皇无关,而与唐德宗有很大关系。就笔者所见现有研究而言,这一问题尚未引起学界充分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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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传)李昭道《明皇幸蜀图》绢本设色
55.9cm×81cm 唐 台北故宫博物院
一、德宗幸梁洋与“望云骓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皇幸蜀图》,著录于《石渠宝笈·三编》:“《宋人关山行旅图》(一轴)。本幅:绢本。纵一尺七寸五分,横二尺五寸。青绿画。尖峰峭壁,栈道盘纡,行旅杂沓,步骑后先,盖以数十百计。无款印。” [3] 今考此图,人物共计31人,“数十百计”只在形容人物多。又录乾隆帝行书御题:“青绿关山迥,崎岖道路长。客人各结束,行李自周详。总为名和利,那辞劳与忙。年陈失姓氏,北宋近乎唐。” [4 ] 可见在乾隆帝眼中,此图描绘的是行旅题材,作者不详,是唐宋间物。此图本无款印,而乾隆帝的题诗,也收在《御制诗四集》中,题目即《题宋人关山行旅图》。 [5] 清人大约依乾隆帝题诗,取名“关山行旅”。自此画得名“明皇幸蜀”半个多世纪以来,所有相关研究中,从未有人质疑过此画与唐明皇的关系。然台北本的原型,可能与唐明皇无关,而是反映唐德宗幸梁洋一事,并与元稹的《望云骓马歌》有很大关系。首先,我们看一下《望云骓马歌》与台北本的关系。南北宋间的叶梦得在《避暑录话》中有载:
《明皇幸蜀图》,李思训画,藏宗室汝南郡王仲忽家。余尝见其摹本,方广不满二尺,而山川云物、车辇人畜、草木禽鸟无一不具。峰岭重复,径路隐显,渺然有数百里之势,想见为天下名笔。宣和间,内府求画甚急,以其名不佳,独不敢进。明皇作骑马像,前后宦官、宫女导从略备。道旁瓜圃,宫女有即圃采瓜者,或讳之为《摘瓜图》,而议者疑。元稹《望云骓歌》有“骑骡幸蜀”之语,谓仓猝不应仪物犹若是盛,遂欲以为非幸蜀时事者,终不能改也。山谷间民皆冠白巾,以为蜀人为诸葛孔明服,所居深远者,后遂不除,然不见他书。 [6]
这则文献为很多学者征引,唯独忽视了《望云骓马歌》的问题。叶梦得主要描述的是“摹本”的情况。摹本中“道旁瓜圃,宫女有即圃采瓜者”,而台北本没有“摘瓜”内容。又提到元稹《望云骓马歌》有唐明皇“骑骡幸蜀”的说法,而台北本不但是骑马,而且“不应仪物犹若是盛”,应与幸蜀无关。这里无意间为我们研究此图提供了一条线索。今考元稹《望云骓马歌》序谓:“德宗皇帝以八马幸蜀,七马道毙,唯望云骓来往不顿。贞元中老死天厩。臣稹作歌以记之。”其诗曰:
忆昔先皇幸蜀时,八马入谷七马疲。肉绽筋挛四蹄脱,七马死尽无马骑……圉人初进望云骓……路傍垂白天宝民,望骓礼拜见骓哭。皆言:玄宗当时无此马,不免骑骡来幸蜀…… [7]
这首诗写的是德宗幸梁洋事,有一定的现实依据。唐建中四年(783),因朱泚叛乱,德宗李适从长安出逃梁州(今汉中)、洋州(今汉中洋县),路经武功、周至,进入骆谷,通过“傥骆道”到达梁洋。这条道是蜀道之一,现在还能见到栈道相关的遗迹(图2)。梁洋虽属今陕西,但德宗幸梁洋,也常被称作“德宗幸蜀”。一般认为,唐明皇“骑骡幸蜀”的典故出自元稹此诗。“骑骡幸蜀”有时也写成“骑驴幸蜀”,如明代茅维编的《苏轼文集》就将“不免骑骡来幸蜀”引作“不免骑驴来幸蜀”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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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傥骆道上的洋县华阳镇 韦宾摄
台北本基本与元稹《望云骓马歌》的内容相对应,理由如下:首先,唐明皇幸蜀时年七十三岁,唐德宗幸蜀时年四十三岁,图中皇帝形象更符合德宗身份;其次,元稹诗没有提及“摘瓜”问题,台北本也没有“摘瓜”图像;再次,《望云骓马歌》解释了画中主题冲突的问题。据此诗说,明皇当时是仓促骑骡(驴)而来,而德宗是骑马而来。这样看台北本,画面两部分不相关的内容得到了合理解释,即图左边的商贾所骑之驴被画成闲散的样子,暗喻当年唐明皇的狼狈,而突出望云骓的功绩,这正是《望云骓马歌》的主题所在;最后,诗中所说路旁“天宝民”在画中也有反映。明皇幸蜀的路线是褒斜道,最后抵达成都;德宗幸蜀的路线是骆谷道,最后抵达汉中。两帝入蜀路线不一致,断无两次见皇帝幸蜀的“天宝民”。诗中所讲显然只是虚构,假设了当时见过玄宗的人已老,前后有对比。这些虚构的内容基本在台北本中反映出来,可以认为,此图是按照元稹《望云骓马歌》所绘。
李肇《唐国史补》载:“德宗幸梁洋,唯御骓马号‘望云骓’者,驾还京,饲以一品料,暇日牵而视之,至必长鸣四顾,若感恩之状。后老死飞龙厩中,贵戚多图写之。” [9] 《佩文斋书画谱》卷六十五征引了这段文字,署以标题曰“望云骓图”。我们姑且依其说,将这类作品称为“望云骓图”。然而,这段文字只是记述了贵戚多图写这匹马,没有记录如何图写。以常理推测,这种图写既然多,则其形式也必有变化,或者如韩幹之写“照夜白”的形式,但也不排除按“望云骓”相关的文学来描绘。据陈寅恪的说法,当时影射德宗幸蜀的绘画创作,不必一定命名为“望云骓”,也可以是图绘“八骏图”,其故即应是“德宗皇帝以八马幸蜀”。按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第五章《八骏图》说:“(元)微之有‘德宗以八马幸蜀’之言,李肇记时人多图写望云骓之事,而《柳河东集》壹陆亦有《观八骏图说》一文,盖此乃当时之风气也。至此种风气特盛于贞元元和之故,殆由以德宗幸蜀之史事,比附于周穆王以八骏西巡之物语欤?要之,画师诗人之写咏穆天子者,其胸中固有德宗幸蜀之史事在也。” [10] 八骏题材在画史的记载上出现得更早一些,虽然白居易《八骏图》明确说是“戒奇物惩佚游” [11] ,陈寅恪仍然将其与德宗幸蜀联系起来。而明确以“望云骓”为主题的绘画创作,当时虽成风气,可惜无论文献还是实物,留下来的东西还是太少。
元稹与白居易齐名,白居易撰元稹墓志铭谓:“公凡为文,无不臻极,尤工诗。在翰林时,穆宗前后索诗数百篇,命左右讽咏,宫中呼为元才子。自六宫两都八方至南蛮东夷国,皆写传之。每一章一句出,无胫而走,疾于珠玉。” [12] 由此推测,其《望云骓马歌》写就之后,也很快会在社会上产生影响。其墓志铭又谓:“授监察御史。使于蜀……名动三川。三川人慕之,其后多以公姓字名其子。” [13] 《望云骓马歌》本来就与幸蜀有关,此诗在四川为人所留意,是势所必然的。中国历代画家向来重视从文学作品中取材,且不论戴逵画《南都赋》,即如传为顾恺之的《论画》,也充分反映了早期画家对于文学与历史题材运用的情况。这种风气,贯穿于中国绘画史始终,唐代也不例外。元稹有《画松》《八骏图诗》《杨子华画》等诗,想必他与画家是有交往的,其《望云骓马歌》被画家绘制成作品,也完全有可能。通过台北本与《望云骓马歌》的对照可见,此图应是取材于《望云骓马歌》中关于德宗幸蜀事件的描写。
关于《望云骓马歌》的写作时间,一些学者认为此诗当作于贞元二十一年(805)之后。又据诗中“槖它山上斧刃堆,望秦岭下锥头石。五六百里真符县,八十四盘青山驿” [14] 等语,认为此诗是元稹身临其境时所写,当作于元和四年(809)分务东台或元和五年(810)贬谪江陵以后。吴伟斌《新编元稹集》则认为,元稹写《八骏图诗》《望云骓马歌》,与此前接触过相关的“图”有关。 [15] 元稹的《八骏图诗》《望云骓马歌》都涉及唐德宗幸梁州之时的史实,是同期先后之作,并推定此诗写作于“元和四年三月十三日,地点就在骆口驿南行的山道上,亦即‘五六百里真符县,八十四盘青山驿’地段” [16] 。元稹在四川两次任职,第一次是元和四年,以监察御史出使剑南东川,第二次是元和十年(815)被贬为通州(今四川达州)司马。他两次入蜀都经过傥骆道,即德宗幸蜀的路线。当时李晟是平定朱泚之乱的大功臣,因与张彦远的曾祖张延赏关系不好,受到压制。据《望云骓马歌》落句云:“望云骓,用与不用各有时,尔勿悲” [17] ,元稹以“望云骓马”为喻,表面为李晟鸣不平,其实在发泄自己不容于权幸的怨恨,大体如“江州司马青衫湿”一样,应是被贬后所写,极可能是元和十年以后作于四川。因他的影响,四川当地画家按照其诗,并结合关中传来的粉本再次绘制“望云骓图”是完全有可能的。
南宋周煇《清波杂志》谓:“舅氏张必用,家藏唐诸帝全身小像,乃蜀中名笔。巾裹红袍,年祀悠远而色不渝。独明皇像别为一帧,幅巾跨马,左右侍卫单寡,有崎岖涂路之状。题云《幸蜀图》。然僖宗亦尝幸蜀,未知孰是。” [18] 其中提到皇帝“巾裹红袍”,而台北本中的皇帝则是幞头红袍。“幅巾”“巾裹”指用整幅的绢布裹头,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南宋佚名《明皇幸蜀图》(图3),正是“巾裹”的样子,看来确有渊源。但从传世的唐代帝王图像来看,戴幞头的也有,所以台北本的皇帝形象,也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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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佚名《明皇幸蜀图》绢本设色
82.9cm×113.7cm 南宋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台北本与《望云骓马歌》内容略有出入,主要有两点,一是马的颜色问题,二是“路傍垂白天宝民”的问题。“骓”是青白毛相杂的(图4),但台北本绘为赭色,后来别本又绘为“照夜白”(图5),这都是“望云骓”主题被模糊、消解的表现;《望云骓马歌》有句“路傍垂白天宝民”,“垂白”就是年老的意思。台北本左下角有拄杖的老者,总体来说与“路傍垂白天宝民”的描述是对应的。叶梦得谓所见“幸蜀图”摹本中“山谷间民皆冠白巾”,南宋程大昌《演繁露》也记:“世传《明皇幸蜀图》,山谷间老叟出望驾,有着白巾者,释者曰服诸葛武侯也,此不知古人不忌白也。” [19] 这种道旁老叟的形象,因作品尺寸不大,可能是将原来粉本的“路傍垂白天宝民”误认为是着白巾,重画时改成白巾。台北本没有白发或“冠白巾”的山谷间民,但有“冠巾”之民,这些或是因为粉本传写过程中画者不知此图典故而出现的一些变动。台北本应是“望云骓图”流行一定时间后,因主题模糊而出现的再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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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赵霖《昭陵六骏图》(局部之青骓)
绢本设色 27.4cm×444.2cm 金 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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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李公麟《五马图》(局部之照夜白)
纸本设色 29.5cm×225cm 北宋 东京国立博物馆
二、李昇与“明皇幸蜀图”的诞生
从《国史补》的记载看,当时关中一带有不少“望云骓图”,其粉本也可能流布全国,包括四川。《益州名画录》载:“蜀因二帝驻跸,昭宗迁幸,自京入蜀者,将到图书名画散落人间,固亦多矣。” [20] 比如“赵德玄者,雍京人也,天福年入蜀……入蜀时将梁隋唐名画百本,至今相传……德玄将到梁隋及唐百本画,或自模搨,或是粉本,或是墨迹,无非秘府散逸者,本相传在蜀,信后学之幸也” [21] 。赵德玄于后晋天福年间入蜀,已是唐朝结束后三四十年间的事了,他携入蜀地的中原作品,不排除有“望云骓图”的粉本或原作,并对四川的画家产生影响。事实上,在晚唐五代四川的画家中,就能找到一位画过“望云骓图”,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明皇幸蜀图”的画家,他就是与李昭道一样被称为“小李将军”的李昇。
唐代因皇帝出逃四川,常有画家追随入蜀。《益州名画录》记载的入蜀画家中,有孙位、赵公佑、赵德玄等人,但这些人不以山水见长。《益州名画录》所载以山水见长的画家有李昇,及其后学杜措。《益州名画录》载:“明皇朝有李将军擅名山水,蜀人皆呼昇为‘小李将军’,盖其艺相匹尔。” [2 2 ] 《宣和画谱》则载:“李昇,唐末成都人也。初得李思训笔法,而清丽过之……蜀人亦呼为‘小李将军’……昇笔意幽闲,人有得其画者,往往误称王右丞者焉。” [23] 从《宣和画谱》的著录看,李昇又擅长佛道人物,技法较为全面。至于李昇的画常被误归在王维名下,这大约指北宋人心目中的“王维”,与画风近于吴道子的王维并非一回事。 [24] 李昇的生卒年不详,从《益州名画录》记载看,应是唐末五代画家,距离元稹被贬四川有一定的时间。李昇擅长“蜀境山川平远” [25] ,蜀境平远山水不是蜀道山水。蜀道指的是从陕西关中进入四川的山道,且有多条路,如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等,因多在河谷险峡中,故多栈道,主要在陕西境内。李昇虽不以蜀道山水见长,但他对于“二李”山水应有一定了解。他应该见过“望云骓图”,甚至可能根据关中流传来的“望云骓图”,并结合元稹《望云骓马歌》进行过再创造。李昇不但擅长山水,也能画人物,这些都是绘制“幸蜀”题材作品必备的能力。更重要的是,米芾《画史》提示我们,李昇确实画过与台北本高度相似的作品,并被改题为“李思训”所作:
余昔购丁氏蜀人李昇山水一帧,细秀而润,上危峰,下桥涉,中瀑泉,松有三十余株。小字题松身曰:蜀人李昇。以易刘泾古帖。刘刮去字,题曰“李思训”,易与赵叔盎。今人好伪不好真,使人叹息。 [26]
米芾记载的这件李昇作品,“上危峰,下桥涉,中瀑泉,松有三十余株”,这些特点似可与台北本相对应。台北本中可依据画法特征明确判定为松树的植株,共计40株(图6a)。这个数据是基于高清图像放大数倍后逐一辨识得来的。若以原作实际尺幅考量,部分体量极微小的松株未被计入亦属正常。至于“上危峰,下桥涉,中瀑泉”则更是丝毫不爽(图6b、6c),只是尚未发现松身上有“李思训”的署名。可见米芾记载的李昇这件作品,与台北本极像。米芾没有记载这件作品的名称,但他又说“苏澥浩然处,见寿州人摹《明皇幸蜀道图》,人物甚小,云是李思训本,与宗室仲忽本不同” [27] ,从其语气看,在讲赵仲忽藏本的作者是“李思训”,这点可在叶梦得那段话里得到印证。叶梦得明确说,在赵仲忽家所见“明皇幸蜀图”是“李思训画”。今按北宋绍圣四年(1097)《重修广州净慧寺塔记》是赵叔盎撰书、赵仲忽篆额,可见这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 [28] 赵仲忽家藏李思训画的“明皇幸蜀图”,极可能是刘泾所改题的李昇画。刘泾改题李昇画时,尚不名“幸蜀图”,其间经过赵叔盎将画转手给赵仲忽,便成了“明皇幸蜀图”,这是“明皇幸蜀图”出现的源头。从叶梦得记载看,“明皇幸蜀图”在宋徽宗之前已存在。又按蔡绦《铁围山丛谈》谓徽宗:“赐阁下以小李将军《唐明皇幸蜀图》一横轴。吾立侍在班底睹之,胸中窃谓:御府名丹青,若顾、陆、曹、展而下不翅数十百,今忽出此,何不祥耶。” [29] 蔡绦所见徽宗所赐之画的名称就是“明皇幸蜀图”,否则他不会有不祥之感。可以解释的是,在北宋哲宗绍圣年间(1094—1098),可能发生了刘泾改题李昇画并转手赵叔盎,而赵叔盎又转手赵仲忽之事,《明皇幸蜀图》因这件事而出现,此画很可能进入了徽宗御府,又因李思训生卒年与“幸蜀”之事在时间上不合,遂改作小李将军。在北宋,绘画虽然也会被当作政治工具,如“流民图”等,但“明皇幸蜀图”这一名称出现在“靖康之难”前则有一定偶然性。直至“靖康之难”时局骤变,这一原本偶见的画题才被赋予特殊的政治意涵,陡然成为敏感话题,这点从蔡绦《铁围山丛谈》的相关记载中可略窥一斑。后世主题明确并具有政治隐喻的“明皇幸蜀图”,其源流可追溯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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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a 台北本自左至右数第40株松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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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b 台北本与米芾《画史》描述的“上危峰,下桥涉,中瀑泉”对应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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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c 台北本与米芾《画史》描述的“上危峰,下桥涉”对应图示
台北本应是“望云骓图”的早期版本之一。其相关粉本在流传过程中,为了坐实是“明皇幸蜀”,干脆就添上“明皇”的形象,最典型的是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及人类学博物馆藏元人《摹李昭道明皇幸蜀图》(图7),其在“望云骓图”粉本的基础上,在图的右中部分,增加了唐明皇的形象,并将原认为是桥边的皇帝的形象改为导从,而“望云骓”则从画面上消失了。还有的干脆连画的主题都改了,比如传为仇英的《蜀川佳丽图》(图8)、传为李昭道的《春山行旅图》(图9),后者被著录于《石渠宝笈·三编》,朱彝尊题跋谓:“曾入思陵内府藏,摩挲宝翰犹堪识。”清康熙壬申(1692)孙承泽题跋谓:“是帧《春山行旅图》为李昭道真迹,经徽庙题识,盖院本所作,皆在内廷,未能流播于外,故传世甚少。”注谓:“谨案是迹见宋《宣和画谱》。” [30] 而宋徽宗的题识大约被割去了,现在看不到。此画若真是《宣和画谱》所著录李昭道名下的《春山图》,则说明它是台北本在北宋的一件摹本,只是在纵横方向上做了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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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佚名《摹李昭道明皇幸蜀图》绢本设色
尺寸不详 元 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及人类学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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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传)仇英《蜀川佳丽图》(局部)
绢本设色 54.9cm×973cm 明 弗利尔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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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传)李昭道《春山行旅图》绢本设色
95.5cm×55.3cm 唐 台北故宫博物院
三、摘瓜版明皇幸蜀图
除了主观上有意将李昇画改为李思训(或李昭道)的情况外,一些客观条件也容易导致李昇作品被误定为李昭道手笔。如南宋周密《云烟过眼录》著录赵与懃藏画有“李昭道《摘瓜图》、李昇《春山游赏》” [31] ,这两件作品在文献中前后相连著录,校勘记谓:“李昇《春山游赏》,此项清抄本作李昭道所画,考《宣和画谱》,李昇、李昭道均无此画。” [32] 因为都有“小李将军”的名号,李昇的《春山游赏》曾被误认作李昭道的作品。那么,李昭道《摘瓜图》若无“摘瓜”图像,则同样存在原作本属李昇、后被改题李昭道的可能。这里所说的《摘瓜图》实为《明皇幸蜀图》的别称。德宗幸蜀途中,屡有百姓进献瓜果,但元稹《望云骓马歌》并未载及此事,台北本亦未见“摘瓜”的内容。其他版本“幸蜀图”中则出现了与“献瓜果”相关的“摘瓜”图像,因而又称为“摘瓜图”。“摘瓜图”的出现,源自“望云骓图”粉本在流传过程中,后人对“献瓜果”史事的附会与增益,也正是这一图像元素的掺入,使得此类作品常被误读为李贤贬蜀。《新唐书·陆贽传》载,德宗出幸梁、洋之际:
道有献瓜果者,帝嘉其意,欲授以试官,贽曰:“爵位,天下公器,不可轻也……今献瓜一器、果一盛则受之,彼忘躯命者有以相谓矣,曰:‘吾之躯命乃同瓜果。’瓜果,草木也。若草木然,人何劝哉?夫田父野人必欲得其欢心,厚赐之可也。” [33]
《陆贽集》收录有《驾幸梁州论进献瓜果人拟官状》《又论进瓜果人拟官状》两篇文字。其《驾幸梁州论进献瓜果人拟官状》谓有人奉宣圣旨:“自发洋州已来,累路百姓进献果子、胡瓜等,虽甚微细,且有此心,今拟各与散试官,卿宜商量可否者。”而陆贽认为:“爵位者,天下之公器,而国之大柄也……缘路所献瓜果,盖是野人微情,有之不足光圣猷,无之不足亏至化,量以钱帛为赐,足彰行幸之恩,馈献酬官,恐非令典。” [34] 《又论进瓜果人拟官状》谓:“今或捧瓜一器,挈果一盛,亦授试官,以酬所献,则彼突铦锋而竭筋力者必相谓曰:‘吾以忘躯命而获官,此以进瓜果而获官,是乃国家以吾之躯命同于瓜果矣。’瓜果,草木也,视人如草木,谁复为用哉!” [35] 德宗幸梁洋路上不断有人献瓜果,后人一般笼统谓之“献瓜”,如《白孔六帖》载:“陆贽,幸梁有献瓜者,帝嘉其意,欲授以试官。贽曰:爵禄者天下公器,不可轻也。今献瓜一器,果一盛则受之。彼忘躯者,有以相谓矣,曰:吾之躯命,乃同瓜果草木也,若草木然,人何劝焉。” [36] 《旧唐书》中的陆贽传内容甚长,总为一卷,但却未曾提及陆贽谏瓜果之事。然而,宋仁宗时编撰的《新唐书》则据陆贽《翰苑集》,增入此内容。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谏瓜果之事在宋仁宗时是被重视的。依常理推之,台北本没有“摘瓜”的内容,这恰说明台北本与《望云骓马歌》有直接关系。而“望云骓图”的粉本,在宋仁宗时期加入“摘瓜”的可能性很大。
宋仁宗时期还有一事,与“摘瓜”巧合,即“女祸”问题。元代张雨《唐宫女削瓜图》说:“唐宫佳丽绝代无,唐朝女祸何可诬。谁谓丹青不解语,黄台闻有摘瓜图。” [37] 此诗或许暗示了“摘瓜图”兴起的原因,即他所谓的“女祸”。唐肃宗之后的“女祸”很少,较明显的,如南唐元敬皇后宋氏、宋真宗章献明肃刘皇后。宋真宗去世后,章献明肃皇后刘氏垂帘听政。但宋代很少有废太子之事,只是民间“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与刘氏有关。从“女祸”的角度解释“摘瓜图”兴起的原因,论据稍显薄弱。主要的原因,还是德宗幸蜀途中“献瓜果”事件被重新发现并引起重视,毕竟这一事件关乎国家用人制度。宋仁宗朝,冗官积弊已很严重。庆历新政诸多措置,大半针对官冗之弊,而《新唐书》之修纂,恰与此次新政渊源颇深。书中《陆贽传》增补献瓜故实,其意显然直指冗官之患与朝廷铨选用人之制。这一文本增补是一项明确标志:献瓜史事在庆历之际已上升为关注点,这种情况,或亦折射于彼时“望云骓图”的再创作中。可惜的是,目前尚未发现有“摘瓜”图像的“摘瓜图”,“摘瓜”究竟如何被描绘出来,也无从得知了。
有关“明皇幸蜀图”的记载自“靖康之难”后多起来。从相关记载及传世作品来看,“明皇幸蜀图”主要分为三种类型,即主题明确的、有摘瓜图像的、无摘瓜图像的。台北本即无摘瓜图像的一类。主题明确的“明皇幸蜀图”,是因北宋后期出现这一画题的刺激而形成的诸多容易辨识的版本(图10),此处不再讨论。有“摘瓜”图像的“幸蜀图”,不妨称之为“摘瓜版明皇幸蜀图”,这种“幸蜀图”最早的记载,是叶梦得所记载的那件摹本。米芾见李昇画的时候,尚不能说出其名,可见当时并无“明皇幸蜀”或“摘瓜”的说法。到了绍圣年间(1094—1098),出现了“明皇幸蜀图”的说法,“摘瓜图”的名称也不应出现太早。因“摘瓜版明皇幸蜀图”的存在,后世文献常见貌似矛盾的表述。同一件作品,在某种情况下称之为“摘瓜图”,在另一种情况下称之为“明皇幸蜀图”,其实是同一件作品。目前传世的作品中,很难见到“摘瓜版明皇幸蜀图”,但文献记载的却比较多,如南宋周密《志雅堂杂钞》卷上记载:“甲午岁五月三日访张受益,出示……徽宗所摹李昭道《摘瓜图》吊轴。同是陈月观物。” [38] 《画鉴》谓:“徽宗自画梦游化城图……今在嘉兴陈氏。又见其《临李昭道摘瓜图》,旧在张受益家,今闻在京师某人处。画明皇骑三鬃照夜白马,出栈道飞仙岭,乍见小桥,马惊不进。远地二人摘瓜,后有数骑渐至。奇迹也。” [39] 可见当时“摘瓜版明皇幸蜀图”的粉本,不但添了摘瓜的图像,而且又将“望云骓”改成玄宗的坐骑“照夜白”,将德宗幸蜀的主题模糊化,从而坐实了“明皇幸蜀”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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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传)吴彬《明皇幸蜀图》纸本设色
112cm×65cm 明 天津博物馆
又如元明间的张羽《题胡廷晖画》注谓:“赵文敏公家藏小李将军《摘瓜图》,历代宝之,尝命廷晖全补之。廷晖私记其笔意,由此画法大进。” [40] 张羽只是讲胡廷晖私记其笔意,画法大进,到了陈继儒等人,就添了夸张的故事。如《妮古录》载:“赵文敏公家藏小李将军《摘瓜图》,历代宝之,常倩胡廷晖全补。晖私记其笔意,归写一幅质公,公惊赏乱真,由此名实俱进。” [41] 《六研斋笔记》又有:“赵魏公藏小李将军《摘瓜图》,历代所宝,因其剥落,倩胡廷晖全补。胡腹记其笔意,归写一幅质公,公大惊,以为夺真,由此名震。” [42] 值得注意的是,赵松雪请胡廷晖“全补”《摘瓜图》,而不是临摹,说明胡氏画风与《摘瓜图》相近。他画法大进,大约也指他因“全补”而对《摘瓜图》那套技法掌握得更加娴熟。有的学者因发现胡廷晖的画作与台北本极像,便说台北本是胡廷晖造出来的,此结论有些武断。 [43] 另外清代钱载《题赵文敏摹李将军明皇幸蜀图》谓有人赠以赵孟頫所摹《李将军明皇幸蜀图》,与叶梦得《避暑录话》所讲的摹本相合:“今松雪斋所摹正与之合。《妮古录》云:‘文敏家藏小李将军《摘瓜图》,尝倩胡廷晖全补。’然则文敏此幅固摹其所藏之昭道《摘瓜》,而仍从后人语题作《明皇幸蜀》也。” [44] 既然赵松雪所摹与叶梦得所讲摹本相合,可见就是一图二名,即“摘瓜版明皇幸蜀图”。台北本若是胡廷晖造,理应有“摘瓜”图像才是。
总之,“摘瓜版明皇幸蜀图”一图二名的情况,在阅读古代文献时,常常让人感到困惑。“摘瓜版明皇幸蜀图”的出现,是靖康之乱后对“幸蜀”的敏感,和对“望云骓图”印象的消退导致的认知上的混乱。但这些图与今台北本没有关系。今台北本因为时间较早,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望云骓图”的原貌。
四、关于李昭道的问题
就“幸蜀图”(“望云骓图”)粉本及变体画的流传看,作者当然不止一人。唯李思训在开元年间(713—741)已经去世,断无创作此图的可能,不当在作者之列。“小李将军”李昭道,因其时间较晚,往往被指认为“摘瓜图”或“幸蜀图”的作者。前文考辨已可明确,李昭道与“望云骓图”“明皇幸蜀图”“摘瓜图”没有关系,但因一些认识流传日久、影响颇深,故仍有进一步厘清之必要。
首先来看一下其与“摘瓜图”相关的《黄台瓜辞》问题。按《旧唐书》,章怀太子李贤因政治斗争,被废为庶人,“永淳二年,迁于巴州。文明元年,则天临朝,令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往巴州检校贤宅,以备外虞。神勣遂闭于别室,逼令自杀,年三十二” [45] 。据传李贤写了《黄台瓜辞》。《旧唐书》记载李倓(肃宗第三子)传,李泌因肃宗杀李倓一事劝谏肃宗:
泌因奏曰:“臣幼稚时念《黄台瓜辞》,陛下尝闻其说乎……天后方图临朝……立雍王贤为太子。贤每日忧惕,知必不保全,与二弟同侍于父母之侧,无由敢言。乃作《黄台瓜辞》,令乐工歌之,冀天后闻之省悟,即生哀愍。辞云:‘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而太子贤终为天后所逐,死于黔中。陛下有今日运祚,已一摘矣,慎无再摘。”上愕然曰:“公安得有是言!” [46]
李泌给肃宗所讲的话,应是《黄台瓜辞》最早的出处。然而从“四摘”的内容看,实在没有理由说是李贤所写。武后亲生四子,李弘死在李贤之前。李贤死的时候,最多也只能说是“二摘”。李贤为何会预言李显与李旦也会被“摘”?这样写诗,不是向武后求情,而是向武后示威,李贤不至于昏聩如此。李泌给肃宗讲此诗之时,李贤已去世七十多年。《黄台瓜辞》可能是影射武后杀子的民间歌谣,秘密流传,但并未传入宫廷,否则肃宗听到此诗后不至于“愕然”,而李泌也不必问“陛下尝闻其说乎”。但自李泌以此歌谣劝谏,《黄台瓜辞》的故事便流传开来。古代画家虽然重视文学作品的视觉重构,但在《黄台瓜辞》获得“正式身份”前,一般不会给予其过分关注。
再说李昭道有无可能知道《黄台瓜辞》。李昭道的生卒年目前尚无定论。《历代名画记》谓“山水之变,始于吴、成于二李”。其中的“二李”,张彦远自注谓指“李将军、李中书” [47] ,李中书指李林甫。又谓“李林甫亦善丹青……余曾见其画迹,甚佳,山水小类李中舍也” [48] ,即李林甫画山水和李昭道很像。张氏又说:“(李思训)一家五人,并善丹青。(思训弟思诲,思诲子林甫,林甫弟昭道,林甫侄凑)世咸重之,书画称一时之妙。” [49 ] 这样看,李昭道与李林甫关系很不一般。李林甫知名度自不必说,李昭道当时也是名流。安史之乱起,玄宗避乱幸蜀,抵成都时,“扈从官吏军士到者一千三百人,宫女二十四人而已” [50] ,检诸现存史籍,既无李昭道随驾入蜀的记载,亦未见其身陷安史叛军的相关记录。据此推考,李昭道卒于安史之乱前的可能性极高,自无由知晓《黄台瓜辞》。
《宣和画谱》将《摘瓜图》归于李昭道名下,并说:“武后时残虐宗支,为宗子者亦皆惴恐不获安处,故雍王贤作《黄台瓜辞》以自况,冀其感悟,而昭道有《摘瓜图》著戒,不为无补尔。” [51] 明确说李昭道《摘瓜图》有鉴戒之意。元代张昱《题唐李昭道画摘瓜图》也沿用《宣和画谱》之说法,说李昭道画《摘瓜图》主要用来劝谏:“中舍唐宗室,丹青焕云汉。适当天后朝,家国生屯难。所愿执艺事,婉焉而上谏。制为摘瓜图,忠恪非鄙慢。” [52] 问题是,李昭道画“摘瓜”劝谏的是什么人呢?若是劝谏武后,则李贤尚不能自保,而李思训在武后时处境也极艰难,李昭道不但会自讨没趣,恐怕也会引祸及身。又李昭道主要活动在唐玄宗时期,玄宗时期发生过“三庶人事件”,此事即李林甫与武惠妃勾结,陷害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导致玄宗将三位皇子废为庶人并处死。然而在此事件中,李林甫是构陷者,李昭道与李林甫是从兄弟,也没有劝诫的理由。倒是在唐肃宗时出现了类似的危机,然而即便李昭道尚在世,且在李泌劝肃宗后所画,也没有道理,因为李泌已经通过《黄台瓜辞》的故事解决了问题。
至于李昭道与“明皇幸蜀图”的关系。巫鸿提及“明皇幸蜀图”时曾说:“这幅画传为李昭道作,但这不可能,因为李昭道死于明皇幸蜀之前。” [53] 有的学者认为安史之乱,李昭道随玄宗入蜀,不知何据,或者就是凭“明皇幸蜀图”推测而来。如果李昭道在安史之乱前去世,他当然不可能画“明皇幸蜀图”。然而,明代顾起元《唐李昭道幸蜀图》载:“友人湖州沈不疑有横轴《明皇幸蜀图》一幅,出令余勘之……因取归悬壁上细看之,见左方山石内有金书‘李昭道’三小字,岁久漫漶,不易可睹,为之大快叫绝,信吾不负吾眼也。其下又有宣和小玺,因定为唐本无疑。” [54] 这个本子有个鲜明的特点,即上面有“李昭道”的署名。当年李霖灿因发现树中有“范宽”二字,遂定了范宽“溪山行旅”的铁案。顾起元发现“李昭道”画“明皇幸蜀图”似乎也不容置疑,但我们看米芾《画史》讲李昇画被易名为李思训、李日华《六研斋三笔》讲元人画被易名为李成,都是相似手段,这种事不可轻信。
结 语
基于上述原因,我们对台北本《明皇幸蜀图》作一推测:此图应是“望云骓图”的原本之一。所谓“原本之一”,就是因为晚唐有不少“望云骓”题材的作品,它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它是依据元稹《望云骓马歌》这首长诗所绘,如今被幸运地保留下来。至于其绘制时间,可能在晚唐五代。“望云骓图”的粉本,在宋代流传过程中,不断被窜改,有的被署以“李思训”或“李昭道”的名字,改名为“明皇幸蜀图”,其中以米芾《画史》所载李昇画被窜改最为典型;有的则被加入“摘瓜”的内容而成为“摘瓜图”。因两图相似,又常被混淆,但其内容实与“明皇幸蜀”难以对应,因此后世画手,有的在粉本基础上,添入唐明皇的形象,比如元人《摹李昭道明皇幸蜀图》;有的甚至被改为其他画名,如《蜀川佳丽图》《春山行旅图》。 “望云骓图”粉本被窜改成“摘瓜图”“明皇幸蜀图”的过程,反映了古代粉本在流传过程中变异的一般情况。
注释
[1]李霖灿:《中国名画研究》,浙江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3页。
[2][43]杨新:《胡廷晖作品的发现与〈明皇幸蜀图〉的时代探讨》,《文物》1999年第10期,第94—101页。
[3][4](清)英和等辑:《石渠宝笈·三编》避暑山庄藏六,《续修四库全书》第108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96页。
[5](清)高宗弘历撰:《御制诗四集》卷二十四,《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07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656页。
[6](宋)叶梦得撰,徐时仪整理 :《避暑录话》卷下,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编:《全宋笔记》第27册,大象出版社2019年版,第98页。
[7][14][17](唐)元稹撰,冀勤点校 :《元稹集》卷二十四,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316页。
[8](宋)苏轼撰,(明)茅维编,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卷七十,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218页。
[9](唐)李肇撰,聂清风校注:《唐国史补校注》卷上,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102页。
[10]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39页。
[11](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四百二十七,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4702页。
[12][13](唐)白居易撰,谢思炜校注:《白居易文集校注》卷三十三,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929、1927页。
[15][16](唐)元稹原著,吴伟斌辑佚编年笺注:《新编元稹集》,三秦出版社2015年版,第1299页。
[18](宋)周煇撰,刘永翔校注:《清波杂志校注》卷七,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305页。
[19](宋)程大昌撰,许逸民校证:《演繁露校证》卷十三,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893页。
[20][21][22][25](宋)黄休复撰:《益州名画录》,《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12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487、487、491、491页。
[23][51](宋)佚名撰:《宣和画谱》,《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13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84、122页。
[24]参见韦宾:《“辋川”意象与熙宁后的文化转向—王维绘画作品作伪现象与江南文化的崛起》,《宋元画学研究》,甘肃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86页。
[26][27](宋)米芾撰:《画史》,《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13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9、14页。
[28]参见《(光绪)广州府志》卷一百一,清光绪五年刊本,第8页。
[29](宋)蔡绦撰,冯惠民、沈锡麟点校:《铁围山丛谈》卷一,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6页。
[30](清)英和等辑:《石渠宝笈·三编》延春阁藏十,《续修四库全书》第1077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85页。
[31][32][38](宋)周密撰,邓子勉点校:《志雅堂杂钞·云烟过眼录·澄怀录》,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216、216、67页。
[33](宋)欧阳修、(宋)宋祁撰:《新唐书》卷一百五十七,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4921—4922页。
[34][35](唐)陆贽撰,王素点校:《陆贽集》,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445—446、451页。
[36](唐)白居易原本,(宋)孔传续撰:《白孔六帖》卷四十二,《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91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665页。
[37](元)张雨撰,彭万隆点校:《张雨集》卷三,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01页。
[39](元)汤垕撰:《画鉴》,《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14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433页。
[40](明)张羽撰,汤志波点校:《静庵张先生诗集》,《张羽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第97页。
[41](明)陈继儒撰,印晓峰点校:《妮古录》卷二,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30页。
[42](明)李日华撰:《六研斋笔记》卷四,明天启崇祯间刻清康熙乾隆间修补本,叶九。
[44](清)钱载撰:《萚石斋文集》卷十三,清乾隆刻本,叶三。
[45][46][50](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2832、3385、234页。
[47][48][49](唐)张彦远撰:《历代名画记》,《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12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290、346、346页。
[52]杨镰主编:《全元诗》第44册,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12页。
[53][美]巫鸿:《中国绘画:远古至唐》,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169页。
[54]转引自《佩文斋书画谱》卷八十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22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4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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