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强制公开嫌犯照片，从全员打码到实名露脸，法律为何改变？

9月上旬，韩国庆北地方检察厅在官方网站上，正式公布了一起恶性杀人案嫌疑人的正面照、侧面照以及个人信息。

这名涉嫌残忍杀害中国留学生的31岁男子郑昌盛，其无遮挡真实面容被直接公布。

这让公众看清了韩国司法制度背后真实的利益较量。

在2000年代中期以前，韩国对犯罪嫌疑人的肖像保护执行得非常严格。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韩国警方在移送任何重大案件的嫌疑人时，嫌疑人的面部绝对不允许出现在镜头前，媒体报道也必须对嫌疑人的脸部进行深度模糊处理。

这种做法的法理来源，是韩国宪法第10条关于保护人格尊严的规定，以及第17条关于保护公民私生活不受侵犯的条款。

韩国司法界一直把无罪推定原则放在极高的位置，也就是在法院做出确定性的有罪终审判决之前，任何人哪怕涉嫌再严重的罪行，在法律层面上都依然只是犯罪嫌疑人，不能被提前当成罪犯对待。

导致这种严格保护制度彻底确立的，是1995年发生在首尔的一起著名悬案。

当年6月，一名31岁的女牙医和她年幼的女儿在自家浴室遇害，现场门锁完好，财物没有丢失，女牙医的外科医生丈夫李道行成了唯一的嫌疑人。

1996年2月23日一审判决时，法院直接判处李道行死刑。

但随后的司法程序出现了极大的变动。

因为现场尸体被浸泡在40多度的温水里，法医根本无法准确推断出死者的死亡时间，究竟是在丈夫早上7点出门上班之前还是之后。

首尔高等法院在1996年6月改判李道行无罪，经过最高法院发回重审，首尔高等法院在2001年再次判决无罪，韩国大法院最终在2003年维持了无罪判决。

这个案件发生的时候，恰逢1995年韩国批准设立数十个专业有线电视频道，釜山、大邱等地方民营电视台也集中成立。

李道行最终虽然被判无罪，但个人名誉和正常生活已经被彻底破坏。

1998年金大中政府上台后推行“人权立国”，韩国宪法法院和最高法院在多起判决中确认了嫌疑人的肖像权保护原则。

韩国警察厅随后出台了明确的行政规章，名为《警察训令人权侵害防范规则》。

该规则明确规定，警察在押解嫌疑人出入警署、现场指认或者接受检方讯问时，严禁向媒体暴露嫌疑人的面部；

警方必须主动向嫌疑人提供帽子和口罩，甚至在媒体拍照时，警察要用手或者衣服挡住嫌疑人的脸；

媒体报道时不仅要把脸部打上马赛克，名字也只能写成“金某”或者“李某”。

在这样的司法环境下，嫌疑人的人权被无限拔高，但受害者及其家属的痛苦却被忽略。

韩国这种对犯罪嫌疑人的严密保护，在接连不断的恶性犯罪面前，激起了社会公众的极大不满。

尤其是当被害人家属只能看着满屏的马赛克，而失去亲人的痛苦却永远无法弥补时，这种偏向嫌疑人的程序设定引发了持续的社会争议。

最典型的就是始于1986年的华城连续杀人案。

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共有10名女性遇害，受害者年龄从14岁到71岁。

韩国警方出动了超过205万人次的警力，调查对象超过2万人，比对了4万多人的指纹，却始终无法破案。

直到2019年8月，警方才通过DNA比对锁定服刑人员李春在，2020年确认其作案事实。

但在长达34年的时间里，死者家属没有等到任何交代，公众看到的也只有被遮蔽的面孔。

彻底促使法律发生变化的，是2009年的姜浩顺案件。

在2006年至2008年期间，姜浩顺在京畿道接连绑架并杀害了8名女性，其中包括女大学生和他自己的妻子、岳母。

2009年1月姜浩顺被捕，被警方带出警署时依然低头用衣领和帽子遮盖面部。

《中央日报》也在1月31日的报道中写道，受害者家属和公众持续抗议，要求看清凶手的真实面目。

强大的公众诉求促使立法机关必须做出回应，原有的警察训令无法再继续执行。

2010年4月，韩国国会正式通过了《特定暴力犯罪处罚特例法》修正案，新增了第8条之2“嫌疑人身份信息的公开”条款。

该条款规定，检察官和司法警察在满足四个法定条件时可以公开嫌疑人面部、姓名和年龄：

犯罪手段残忍并造成重大损害的特定暴力犯罪；

有充分证据证明嫌疑人实施了犯罪；

出于保障公众知情权和预防再次犯罪等公共利益需要；

嫌疑人不得是未满19岁的青少年。

法律条款虽然做出了修改，但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很快又出现了新的法律空白。

2010年的法案仅仅针对“凶杀、强奸等传统物理暴力犯罪”，但到了2010年代后期，网络新型犯罪开始大量出现。

2020年，通过网络建立加密群组、对大量女性实施非接触式性剥削的“N号房”案件被侦破。

主犯赵主彬并没有在现实中直接使用武器行凶，但其网络犯罪的侵害后果极其严重。

韩国青瓦台国民请愿平台上，要求公开赵主彬身份的民众签名超过了500万人。

面对这种情况，韩国国会迅速修改《性暴力犯罪处罚特例法》第25条，将身份公开条款扩大到了重大数字性犯罪领域。

2020年3月25日，赵主彬被押解出首尔钟路警察署时，警方没有提供帽子和口罩，这是韩国历史上第一次公开非物理暴力犯罪嫌疑人的面部。

但紧接着，另一个程序上的漏洞又暴露了出来。

为了彻底解决这一问题，执政党国民力量党议员朴亨洙在2023年5月提出了新的法律修正案。

2023年10月，韩国国会正式表决通过了专门的《特定重大犯罪嫌疑人等身份信息公开法》，并于2024年1月1日正式实施。

这部新法律确立了三条刚性规定：

办案机关有权强制采集嫌疑人的正面和侧面面部近照，嫌疑人拒绝配合的可以依法强制执行；

公开适用范围大幅扩大，涵盖严重暴力犯罪、组织犯罪、毒品犯罪以及侵害未成年人的重大犯罪；

韩国用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经历了多起恶性案件后，才在立法上把天平从偏向保护嫌疑人，调整到强制拍照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