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写归乡的古诗词,一程归路,万种情怯
归是诗词里最重的一笔。别的字可以轻飘飘地写,唯独归,一落笔就是千山万水。离家的人写归,归不了的人写归,想到归字就心头一颤的人,也在写归。古人写归,写的不只是一段路,是路上走着的自己,是路的尽头等着的那盏灯,是越走越近、心却越来越慌的那几步。归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回家:它是牵挂,是亏欠,是绕了大半生终于要面对的那扇门。
宋之问的归,情更怯:“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在岭外,书信都断了;熬过了冬天,又熬过春天。越走近家乡,心里越怕;连迎面来的人,都不敢打听。宋之问写这首《渡汉江》,是贬途归来。近乡情更怯——离乡越久,越近乡,越怕;不敢问来人——怕听到坏消息,怕故乡已经认不出人。宋之问写归,写的是怯:别人写归是欢喜,他写归是害怕;怕的不是路,是那点不敢面对的答案。最怯的归,不是归路有多远,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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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适的归,思千里:“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旅馆里,寒灯下,独自睡不着;客居的心,为何这般凄然。今夜,故乡在千里之外想着这里;明朝醒来,霜白的鬓发,又是一年。高适写这首《除夜作》,是除夕之夜。旅馆寒灯独不眠——除夕夜,一个人在旅馆;故乡今夜思千里——不是人在想故乡,是故乡在想人。高适写归,写的是倒着写:不说自己想家,说家在想自己;千里之外的灯,也在为这盏寒灯亮着。最想的归,不是归期有多近,是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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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的归,倍思亲:“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独自在异乡做异客,每逢佳节,加倍思念亲人。远远知道兄弟们登高,遍插茱萸,独独少了一个人。王维写这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是重阳思亲。每逢佳节倍思亲——节日的热闹,衬得孤独更孤独;遍插茱萸少一人——全家都在,偏偏少了他。王维写归,写的是缺:归不回去的人,在所有人的团圆里,是那缺席的一个;少一人三个字,比多少句想念都重。最缺的归,不是归程有多难,是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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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的归,归敝庐:“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北边的宫阙,不必再上书了;回南山去吧,回到那间破旧的茅屋。孟浩然写这首《岁暮归南山》,是求仕无门。北阙休上书——朝堂的门关了;南山归敝庐——那就回南山,回自己的破屋。孟浩然写归,写的是退:别人归乡是衣锦,他归乡是放下;放下功名,放下长安,回山里住。孟浩然一生没做成官,可他这一句归敝庐,比多少功名都清高。最清的归,不是归隐有多远,是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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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叔伦的归,未归人:“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旅馆里,谁来问一句;只有寒灯,还算亲近。一年将尽的夜里,万里之外的未归人。戴叔伦写这首《除夜宿石头驿》,是除夕夜宿旅店。旅馆谁相问——除夕夜,没人问一声;寒灯独可亲——只有灯陪着他。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一年到头了,人还在万里之外。戴叔伦写归,写的是冷:归是暖的,未归是冷的;万家灯火都亮着,他的灯,只有一盏。最冷的归,不是归夜有多寒,是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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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应物的归,方悠哉:“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故园在哪里呢,那么遥远;归思,正在心头蔓延。淮南的秋雨夜里,在高斋里,听见大雁南来。韦应物写这首《闻雁》,是秋夜闻雁。故园渺何处——故园渺远,不知何处;归思方悠哉——归思像秋雨一样,绵绵不断。淮南秋雨夜——雨声,雁声,都是归声;韦应物写归,写的是远:雁能归,人不能;连雁都往南飞了,人的故园还在北方。最远的归,不是归乡有多远,是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
归路铺在山水之间,可它的重,能重到千年之外。从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到高适的故乡今夜思千里,从王维的遍插茱萸少一人,到孟浩然的南山归敝庐,从戴叔伦的万里未归人,到韦应物的故园渺何处,中国人写归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扇门后的人。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归路:走多远,都记得方向;晚几年,也还有那盏灯,在路的尽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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