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视线｜杨鹏飞：从贸易冲突到重建信任——美加贸易冲突对联合国全球经济治理的启示

9月8日，世界舞台上出现了一组耐人寻味的对照画面：一边是美加贸易摩擦持续升级，加拿大反制关税正式落地，美国随即加码限制，两个高度绑定的北美盟友再度陷入贸易对抗；另一边，第81届联合国大会在纽约开幕，以“重建信任，管理变革”为主题，呼吁国际社会重拾多边合作、共同应对全球变局。

一场双边贸易冲突、一场全球性多边会议，看似互不相关，却道出了当下世界经济的共同困境：如今的全球经济，早已不是单纯“互通有无”的互利格局。经济联系越来越紧密，但国家间的猜忌、竞争与博弈却越来越多。美加贸易冲突看似是关税之争，本质上暴露出全球经济治理正在遭遇严重的信任危机。而联合国提出的“重建信任”，恰恰为动荡的全球经济秩序，提供了重要的修复方向。

亲密盟友与贸易对抗：相互依赖不再自动带来合作

美国和加拿大，是全球最典型的互利经贸伙伴。两国山水相连、产业链深度融合，汽车、能源、农业、矿产等领域早已形成高度依存的分工体系。美国离不开加拿大稳定的能源与原材料供给，加拿大更是高度依托美国市场实现出口与经济增长。按照传统认知，如此紧密的经济绑定，理应带来持续稳定的合作。

但现实恰恰相反。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以“贸易不对等”为由频频施压，单方面祭出高额关税与市场限制。2026年7月，美国援引特殊贸易条款对加国商品加征关税，谈判破裂后，加拿大启动对等反制。9月8日，加方反制措施落地的同一天，美国再度加码限制，双边贸易摩擦持续升温。

这一现象值得深思：即便相互高度依赖、价值观相近、同盟关系稳固，经贸合作依然可以随时让位于战略竞争。经济相互依存没有消失，但它的属性正在悄然改变——不再只是合作的纽带，更成了大国谈判施压、博弈制衡的工具。全球化没有退潮，但经贸关系正在明显“政治化”。

一场双边冲突折射全球经济三大变局

美加贸易冲突不是孤立的区域摩擦，而是当下全球经济秩序转型的缩影，清晰呈现出三大新变化。

第一，规则的约束力减弱，国家实力的话语权抬升。过去的国际贸易，讲究协定、规则和争端机制，凡事有章可循。如今，贸易早已不只是经济问题，而是深度捆绑国家安全、产业竞争和地缘博弈。不少大国更愿意动用单边权力、国内条款和市场优势改变贸易格局，这让国际经济秩序逐渐陷入“规则”与“实力”相互博弈的状态：到底是制度说了算，还是实力说了算，已经成为全球治理的核心矛盾。

第二，全球化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曾经的全球化，追求低成本、高效率、最优分工，企业在哪里划算、在哪里高效，产业链就落在哪里。但如今，各国的首要考量不再是“省钱”，而是“安全”。供应链稳不稳定、关键产业会不会受制于人、外部风险能否可控，成为各国布局经济的核心标准。全球产业链由此从单纯的经济工具，变成了关乎国家安危的战略底盘。

第三，不对称依赖，正在催生新的权力关系。美加的依存关系并不对等：加拿大对美市场高度依赖，回旋空间小；美国虽依赖加拿大资源，但替代选择更多、博弈优势更强。这种不对等的相互依赖，让强国可以凭借经济优势转化为谈判筹码和政治压力。这也让我们重新思考：在强弱分明的全球经济格局中，小国与大国的经贸关系，究竟该依靠什么来规范、保障和平衡？

全球经济治理最大痛点：普遍的信任赤字

秩序变化的背后，是全球治理的深层病灶——信任赤字正在全面蔓延。

首先是规则信任不足。当大国可以随意绕过多边机制、频繁动用单边制裁和关税壁垒，把协议当成铅笔写的，国际贸易规则就失去了稳定预期。企业不敢长期布局，国家不敢笃定合作，全球经贸秩序的确定性被持续削弱。

其次是公平信任不足。现行全球贸易规则长期由少数发达国家主导，很多发展中国家、中小国家话语权微弱。即便规则可以落地执行，若无法体现多数国家的利益与诉求，多边体系就难以获得真正的认同。

再次是制度信任不足。多边贸易体系如今陷入尴尬：管得住小国，约束不了大国；有争端机制，却难以化解大国博弈。有效性不足、代表性不够，让全球治理制度的公信力持续走低。

最后是发展信任不足。贸易摩擦、规则碎片化、供应链重构，最终成本和风险大多由发展中国家承担，而全球化红利却分配不均。当开放合作无法带来普惠发展，世界对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的信心自然会下降。

可以说，今天的全球经济治理，早已不只是“如何做大贸易蛋糕”的问题，而是如何让规则更公平、制度更可信、发展更普惠、合作更可持续的问题。

没有“去全球化”，只有全球化深刻转型

近年来，“去全球化”的声音不绝于耳，但美加贸易冲突给出了更清醒的答案：全球化没有终结，只是正在换一种方式运行。

过去的全球化，目标简单纯粹：做大经济总量、提升贸易效率。如今的全球化，掺杂了安全、产业、技术、地缘政治等多重考量。各国不再只关心“蛋糕多大”，更关心“谁来掌控关键环节、谁来承担风险、谁能分享收益”。

未来的世界经济，不会走向彻底封闭的逆全球化，也不会回到纯粹市场化的旧全球化，而是进入开放与制衡、效率与安全、合作与竞争并存的新阶段。相应地，全球治理的目标也必须升级：不止是推动贸易增长，更要守护一个开放、稳定、公平、包容、可预期的全球经济秩序。

重建治理信任，联合国不可替代的价值

修复全球经济治理的信任赤字，不能只依靠WTO等专门贸易机构。需要厘清的是，联合国从来不是WTO的替代品，二者各司其职、互为补充。

WTO聚焦具体贸易规则、市场准入和争端裁决，解决的是“贸易怎么运行”的技术问题；而联合国立足全球整体发展，聚焦共识凝聚、公平建设、多边协调，解决的是“贸易治理如何让人信任”的根本问题。在新一轮全球变局中，联合国的作用尤为关键。

重建规则信任。坚守多边主义底线，抵制贸易政治化和单边霸凌，维护国际贸易体系的公共属性，让规则服务所有国家，而非少数国家的博弈工具。

重建公平信任。提升全球南方和中小国家的话语权，让全球经济规则跟上世界格局的变化，更好兼顾不同国家、不同发展阶段的利益诉求，弱化不对称依赖带来的治理失衡。

重建合作信任。依托联大、经社理事会、贸发会议等平台，统筹贸易、金融、发展、产业政策协同，弥合大国博弈裂痕，为紧张的经贸关系提供柔性对话和缓和空间。

简言之，WTO守护贸易的“运行规则”，联合国守护多边合作的“底层信任”，这正是本届联大“重建信任”主题的时代价值。

结语：从贸易冲突到重建信任

9月8日的两场事件，是观察当今世界最生动的窗口：一边是经贸对抗加剧、信任持续流失的现实，一边是国际社会渴望修复共识、重振合作的愿景。

美加贸易冲突提醒我们：深度的经济相互依赖，并不必然换来和平合作，缺乏公平规则与多边信任的绑定，只会沦为大国博弈的筹码。而联合国的“重建信任”倡议，恰好为动荡的全球经济治理指明了方向。

当下世界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更多贸易往来，更是一套公平可信、包容普惠、稳定有效的国际经济秩序。重建多边信任、重塑治理共识，不仅是联合国改革的核心任务，更是全球化转型时代，整个国际社会必须共同作答的时代命题。

（本文作者杨鹏飞，上海联合国研究会秘书长，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来源：杨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