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初秋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医院门诊大厅里已人声嘈杂,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空调冷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父亲生病那天,唐荞第一次带他去丈夫沈聿辞所在的医院就诊。
老人疼得蜷缩在候诊椅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急步上前,向导医台前的护士低声恳求。
“您好,我是心外科沈聿辞医生的配偶,我爸现在症状很重,能不能请您帮忙通知他一下?”
护士抬眼打量她片刻,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小姐,看病请按流程挂号排队,别一来就报名字。沈主任的爱人每天都会来接他下班,两人感情特别好,全院上下都知道。”
“您要是真想看病,就老老实实去窗口取号。现在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啊。”
唐荞怔在原地,声音微微发紧:“您是不是弄错了?我说的是心外科主任沈聿辞。”
护士语气笃定:“没错,就是沈主任!谁不知道他太太姓孟?人家这会儿还在住院部那边呢!”
走廊尽头的灯光泛着冷白,唐荞攥着挂号单往心外科走,脚步缓慢却沉重。
她一遍又一遍默念:沈聿辞只结过一次婚,妻子只有她一个。
相恋十年,成婚五年,他始终温和细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绝不可能背叛这段婚姻。
可推开办公室门的一瞬,她目光骤然凝滞——
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正并肩站在沈聿辞桌旁。
是闺蜜孟瑶,还有她的父亲。
沈聿辞端坐于办公桌后,神情专注而耐心,正为老人听诊问诊。
“问题不大,主要是年纪大了,有点轻度胸闷和气促,不算严重,回家静养几天就好。”
“要是实在不放心,我给您安排一间条件最好的VIP病房,住两天观察;回头再帮您约个全面体检。”
孟瑶挽住他的手臂,仰起脸笑得娇俏:“老公,你最棒啦!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聿辞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傻丫头,我是你丈夫,给你爸看病,本就是该做的事。”
那一幕像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刺进唐荞的眼底。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身旁的父亲颤巍巍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沙哑:“荞荞……聿辞怎么喊别人爸?那姑娘……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她咋还叫他老公……”
旁边一位候诊的老伯插话道:“您还不知道啊?那是沈主任的夫人,那位老爷子,就是他岳父!”
“听说他岳父隔三岔五就来检查,身体一有风吹草动就得跑医院一趟!沈主任真是孝顺得没话说!”
“他媳妇也热心肠,每次来都给我们带糖水点心,还劝我们多等会儿,说沈主任马上就好——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些话语如细密的雨点,砸在唐荞耳膜上,又顺着神经一路刺入心底。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十指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夫人?
孟瑶才是沈聿辞的夫人?
那她自己,又算什么?
胸口翻涌的怒意再也压不住,唐荞一把搀住父亲,快步冲进办公室。
“沈聿辞!你刚才管她叫什么?”
他抬眸望来,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转瞬即逝。
他立刻起身,伸手将门轻轻合拢。
随后牵住唐荞的手腕,声音低缓柔和:“荞荞,你怎么来医院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孟瑶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忙转身对孟父小声说:“爸,我让护士先陪您去病房休息。”
孟父一脸茫然,却还是顺从地点点头,被护士扶着离开了。
唐父僵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急促,脸色灰白,冷汗不断从鬓角滑落。
“爸,您还好吗?”
沈聿辞迅速查看老人状况,语气略显紧迫:“情况有些急,得马上住院。但今天病床全满,我只能先给您协调一张走廊加床。”
父亲闻言愣住,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只是连连点头:“好、好……住哪儿都行,都听你的,不给你添麻烦……”
望着父亲佝偻着背、被护士搀扶离去的背影,听着那压抑不住的哽咽,唐荞喉头一紧,几乎窒息。
结婚五年,四年前父亲确诊冠心病那天起,她每一次请求沈聿辞优先为父亲诊治,都被他以“医院规矩”婉拒。
她信了,也忍了,不愿让他为难。
如今才明白,所谓规矩,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因人而异的软尺。
她父亲心脏剧痛到面色青紫,他视若无睹;
孟瑶父亲仅是轻微不适,却能插队就诊、预留床位、入住特需病房;
而她的父亲,只配躺在走廊临时加设的窄床上?
等父亲被护士带走,办公室内只剩他们三人,空气沉得令人窒息。
唐荞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刃,直直刺向沈聿辞:“沈聿辞,解释一下,为什么孟瑶叫你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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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屋内空气凝滞如铅。
见事情再也遮掩不住,沈聿辞索性卸下伪装,坦然开口。
“我和瑶瑶五年前就在一起了。她爱我爱得小心翼翼、近乎卑微,我于心不忍,便一直背着你和她维持关系。可荞荞,你信我,我心底最深的位置,从来只为你留着——若不是真心想娶你,我又怎会走进婚姻?”
话音刚落,孟瑶也扑簌簌掉下泪来,哽咽着辩解:“荞荞,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要拆散你们……能以这样的身份留在聿辞身边,我已经知足了!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闺蜜,你能不能……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让我继续陪在他身边?”
“没打算破坏我们的婚姻?”
唐荞听见这句,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荒谬的笑意,低低笑出了声。
“如今整座医院的护士、医生、病人家属,见了孟瑶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沈太太’——这叫没打算破坏?孟瑶,我把你当亲姐妹一样护着、捧着,你却这样对我!”
她扬起手,毫不迟疑地扇过去一记响亮耳光。
孟瑶踉跄后退半步,一手捂住泛红的脸颊,眼眶霎时涨得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沈聿辞脸色骤沉,一把攥住唐荞的手腕,声音冷硬如铁:“唐荞!你太过分了,立刻向瑶瑶道歉!”
“我过分?”唐荞猛地抽回手,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顿道:“沈聿辞,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我爸心绞痛发作,疼得直不起腰、喘不上气,我跪着求你托人安排个加急号,你拒绝;可转头就为孟瑶父亲特批绿色通道,破例插队!究竟是谁在无理取闹?!”
他皱紧眉头,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偏袒:“瑶瑶年纪轻,遇事容易慌神。她父亲难得进城一趟,这个忙,我不能不帮。你和她情同手足,连这点体谅都不肯给?”
唐荞冷笑一声,唇角绷得发白:“年纪轻?我和她同年同月生,都是二十八岁。她年轻,那我呢?再说,我爸也是坐了整整五个小时的大巴,颠簸着从县城赶来,只为找你挂个专家号!”
“行了!你能不能别再胡搅蛮缠?大不了我给你爸腾出一间普通病房,这总可以了吧?”
“你到现在,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望着眼前这个为另一个女人朝自己厉声呵斥的男人,唐荞胸腔里最后一丝温热,彻底熄灭。
“沈聿辞,既然如此,我们离婚吧。”
“离婚”二字出口,沈聿辞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终于慌了神。
“荞荞,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冲你发火!可你真舍得离开我?我们相守十年了啊!”
“而且我早跟你说过,瑶瑶当初跟我在一起时就郑重承诺过——她对我别无他念,只是想默默守在我身边罢了!”
“至于医院里那些人为什么称她为沈太太,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在外受闲言碎语、遭人指指点点!反正你平时也不去医院,只要家里长辈、亲戚朋友都清楚你是我的正牌妻子,不就够了?”
他眉宇依旧清冷矜贵,可字字句句,却像刀锋刮过耳膜,锋利而冰冷。
唐荞静静望着他,忽然觉得从前那个满心欢喜、毫无保留的自己,实在愚钝得可笑。
其实,早该察觉异样。
她和沈聿辞是在大学相识相恋,是他主动追的她。
唐荞至今记得那个清晨,阳光斜斜铺满宿舍楼前的小径,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手捧一束盛放的红玫瑰,站在台阶下,当着赶早课的学生们,声音清朗而坚定:“唐荞,我喜欢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其实在新生迎新晚会上,她第一眼看见他就已怦然心动,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声音雀跃:“我愿意!”
恋爱后,她把视若亲人的闺蜜孟瑶介绍给他认识。
起初三人相处融洽,可日子久了,细节里的裂痕悄然蔓延。
她口味清淡,孟瑶嗜辣嗜咸。
每次聚餐,沈聿辞总不自觉地点湘菜或火锅,仿佛早已默认那是首选。
她和孟瑶同时看中一款包,他悄悄买下,却在孟瑶生日那天亲手递到她手里。
家中浴室的洗漱架上,渐渐多了几套印着卡通小熊的牙刷杯、毛巾和拖鞋——全是孟瑶偏爱的款式,摆放位置也比她的更顺手、更显眼。
某夜她胃痛难忍,蜷在沙发上冒冷汗,沈聿辞睡得沉稳安稳;
而孟瑶稍有不适,他能在三秒内翻身起床,披衣开车送她奔向急诊室。
她发朋友圈晒旅行照,他从不点赞、不留言;
孟瑶每条动态底下,却总有他及时又温柔的点赞与评论。
她不是傻子,也曾委屈、嫉妒、质问过。
他只是抬手揉揉她蓬松的长发,嗓音宠溺:“傻丫头,她是你的挚友。我不把她哄高兴了,怎么顺利把你娶进门?”
她信了,心满意足地穿上婚纱,以为余生皆是圆满。
可婚后,那些细微却扎心的失衡,从未停止。
直到今天,所有伏笔终于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他们早就暗度陈仓,而她,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局外人。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再守着一纸空名,耗尽余生。
“沈聿辞,我跟你之间,已经无话可讲。我只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好好给我爸治病。”
唐荞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旷而决绝的回响。
孟瑶拔腿欲追,手腕却被沈聿辞牢牢扣住。
她急得声音发抖:“聿辞,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荞荞,跟她解释清楚啊!”
“不必了,让她静一静。你放心,她离不开我,也离不开你。”
这句话,唐荞听得清清楚楚。
以前是她蠢,所以把他们当作生命里最不可替代的人;
以后,不会了。
第3章
初秋的医院走廊泛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
父亲住院那段日子,唐荞一个人跑前跑后,脚步匆匆,鞋跟敲在瓷砖地上,发出细碎而疲惫的回响。
沈聿辞每天除了早上例行巡房,偶尔也会来病房,但总只是站在床边看几眼,便转身离开,像一阵掠过窗台的风,不留痕迹。
父亲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低鸣吞没:“女婿忙,不用总是麻烦他,就是辛苦你了……闺女,你这些年,过的真的好吗?”
父亲问完,唐荞削苹果的手狠狠顿了顿,刀尖在果皮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浅痕,汁水悄然渗出。
“爸,我跟沈聿辞要离婚了……”
“不是说了不要再提离婚的事情吗?”沈聿辞推门而入,西装袖口微卷,手里拎着保温餐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荞荞,别耍脾气了,让爸先吃饭。”
盒饭打开,里面码着辣椒炒肉丝、梅干菜蒸肉、菠菜苋菜……油光微亮,香气却与病房里沉闷的药味格格不入。
唐荞盯着那几道菜,喉头微紧:“这是谁买的?”
孟瑶缓缓从门口走出来,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杏胸针,低着头解释:“是我跟聿辞一起去买的,不过都是我爸爸喜欢吃的菜,不知道叔叔喜不喜欢。”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唐荞!”沈聿辞蹙眉,语气冷冽如冬夜结霜,“瑶瑶只是好心,她怕你累,才让我给爸买饭送来的。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我闹?”唐荞冷笑一声,指尖捏紧苹果皮,指节泛白,“沈聿辞,你作为一名专业的心外科医生,不会不知道冠心病患者忌食辛辣,更不该摄入菠菜苋菜这类高嘌呤食物,会加重血管负担、干扰代谢吧?”
沈聿辞愣住,这些禁忌,他当然清楚——可此刻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时语塞。
“我只是一时忘记了,下次注意。”
“以后我爸的午餐我自己会买,不劳烦你了。”见他如此敷衍,唐荞扭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飘摇的枯叶上,“你们走,我爸需要休息。”
“荞荞,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们只是关心叔叔。我们是最好的闺蜜啊,你曾说,你爸就是我爸,你忘了吗?”
孟瑶垂眸,眼水一滴滴的往下掉,砸在白大褂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唐荞冷着脸嘲讽,“我爸没那个福气,有个做小三的女儿。”
孟瑶哭得更厉害,她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肩膀微微发颤。
“好痛。”
“瑶瑶,你怎么了?”
“没事。”孟瑶摇头,声音发虚,“只是腋下有些不舒服。”
“你上次提过,我已经帮你安排好全身体检了,我们马上就去。”
沈聿辞扶着孟瑶抬脚离开,步履沉稳,连头都没回一下,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余下门轴轻微的吱呀声。
唐荞抬眸,看着他们的背影,心像是被人用针刺了一下又一下,钝钝地疼,却不再汹涌。
疼,却又没那么明显了。
她也跟沈聿辞说过,她的胸不太舒服,估计是长结节了。
沈聿辞每次都是敷衍着说,忙完了就带她去检查。
她说了五次,他敷衍了五次。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
可孟瑶身体不舒服,说一次就记住了。
唐荞拿出手机,屏幕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指尖划过预约界面,给自己约了个全身检查。
她再也不想指望沈聿辞了。
父亲出院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空气里浮动着将雨未雨的湿意。
唐荞公司突然有事要忙,她攥着出院单快步穿过住院楼,直奔沈聿辞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室内空荡荡的,只有桌上摊开的病历本和半杯凉透的咖啡。
她随手拉住路过的护士询问:“沈聿辞呢?”
“沈主任啊,他好像在顶楼的VIP病房。”
唐荞愣了一下,“他这几天,经常去顶楼吗?”
“是啊,真的羡慕死沈太太了,有个沈主任这么优秀的老公!帅气也就算了,还那么贴心!”
“早餐午餐晚餐都亲自去买,查房也在那个房间待的最久。听说有时候晚上都不回家,也要在医院陪床呢!”
“还有啊,我有次经过,看见沈主任给沈太太盖被子,整理头发。那温柔的样子,真迷死我了!”
小护士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捅进唐荞的心脏,刀刃翻搅,无声却灼热。
他说他没空,每天都很忙,所以没时间去看父亲。
原来是忙着照顾孟瑶跟她的父亲。
他口口声声说最爱的人是她,行为上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偏向孟瑶。
心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那么痛呢?
深吸一口气后,她还是决定给沈聿辞最后一次机会。
【沈聿辞,麻烦你最后一次。我今天有事,我爸出院想回老家,能不能请假送他回去一趟?】
第4章
手机屏幕亮起,消息很快弹了出来。
【荞荞,我手头事情多,实在抽不开身。我已经给爸订好了高铁票,他一个人回去没问题。身体恢复得不错,你别太挂心。】
唐荞盯着那行字,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父亲年近古稀,不识字,连车票上的站名都认不全。
来时有亲戚陪着坐车、挂号、陪诊,可返程却只剩他孤身一人。
她指尖微颤,没再迟疑,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您好,麻烦尽快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书,今天必须拿到。”
挂断后,她独自去病房接父亲出院。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消毒水气味混着初秋微凉的风,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
她一路搀扶着父亲,穿过喧闹的候车厅,找到车站工作人员说明情况,请他们协助照看老人进站。
临别前,她站在检票口外,朝父亲用力挥手:“爸,路上慢点,到了一定给我发个消息。我过阵子就回老家看你。”
父亲佝偻着背,眼圈发红,声音沙哑:“荞荞啊……爸就在家等你,一直都在。”
“嗯。”她咬住下唇点头,“您放心,我很快就会回去陪您。”
“好孩子,快回去吧。”
“女婿那边……能好好过,就过;过不下去,也别硬撑。闺女,咱不委屈自己。”
他转身缓步走向安检通道,灰白头发在顶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唐荞望着那蹒跚的背影,终于没能忍住,泪水无声滑落。
回程的出租车驶过城市主干道,梧桐叶在风中轻轻翻飞。
手机突然震动,沈聿辞和她的共同好友群接连跳出几条消息。
【聿辞今天亲自送瑶瑶爸爸回老家啦!这女婿当得真贴心!】
紧接着是一张朋友圈截图,孟瑶刚发的动态。
【陪爸爸看完病,顺利送他回家啦!多亏某人全程开车,不然长途下来我真要散架了!@沈聿辞。】
配图是沈聿辞侧脸——眉目沉静,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窗外光影掠过他挺直的鼻梁。
群里又有人接话:【今晚是不是要在瑶瑶老家留宿?该考虑要宝宝啦!】
【最好来对龙凤胎,一步到位!】
【对了,聿辞不是说唐荞已经知道他俩的事了吗?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
【还能怎么安排?三人一起生活呗!我看唐荞不会反对,她一个全职太太能嫁进沈家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消息如潮水般涌出,唐荞看着那些熟悉又刺眼的头像,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这些人,曾是她与沈聿辞婚礼上的伴郎伴娘,是她孕期陪产时守在产房外的人,是她亲手做过饭、包过饺子的朋友。
原来他们早知内情,却从未透露半分?
只有她,像被蒙着眼睛,在婚姻里走了整整五年。
她刚敲出几个字想回复,忽然有人跳出来喊:【糟了发错群了!快撤回!!】
众人慌忙操作,一条条消息迅速消失。
唐荞却已打完最后一句:【不用撤了,我退群。】
她点了退出。
点开孟瑶的朋友圈,才发现自己早已被设置为“不看他”。
这些年,有多少次她点开对方主页,看到的只是空白一片?又有多少条动态,她根本无从知晓?
退群不过十秒,沈聿辞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荞荞,他们只是手滑发错了群,你至于直接退群吗?弄得大家都不自在,你心里舒服了?”
“发错群?”
唐荞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所以你们另有小群,是吗?他们早就清楚你和孟瑶的关系,还替你一起瞒着我,是吗?”
沈聿辞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他们都是为你好,不想让你难过——包括我和瑶瑶。”
“好一个为你好,好一个不想让你难过。”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她声音冷得像冰,“沈聿辞,今晚七点前,你若不回来,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电话挂断,她转头对司机说:“师傅,去律所。”
她要去拿离婚协议书,一刻也不能再等。
第5章
推开家门的刹那,天空骤然倾泻下滂沱大雨。
雨势又急又密,像无数银针扎在皮肤上,唐荞没带伞,一路狂奔回来,发梢滴着水,衣衫紧贴脊背,鞋子里灌满了冰凉的雨水。
可那封离婚协议书,被她紧紧裹在怀中,用体温护着,连一角都没被淋湿。
她站在玄关处,抬眼扫过这间住了六年的屋子,墙纸边角微微翘起,沙发扶手上还搭着沈聿辞前天穿过的灰色毛衣。
她默默弯腰,开始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中央,一件件衣物叠放进去,动作缓慢却坚定。
收拾到最后,她的目光停驻在客厅角落——那架深褐色的立式钢琴静静立在那里,琴盖半掩,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那是沈聿辞拿到主治医师聘书那天,亲手抱进家门的第一份礼物。
这些年,每当唐荞心里盛满欢喜,总会坐到琴凳上,指尖流淌出温润的旋律。
可此刻她才恍然发觉,那琴键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而自己,竟已有整整十一个月未曾触碰它。
既然要走了,就再弹一次吧。
她掀开琴盖,指尖拂过黑白琴键,弹起了他们婚礼当天的曲子——《致爱丽丝》。
琴声刚行至中段,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沈聿辞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西装领口歪斜,额角蹭破了一道血痕,手里攥着一把滴水的黑伞。
唐荞抬眼望向墙上那面老式挂钟,秒针正稳稳跳到七点整——他今天,竟意外地准时。
她本打算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便平静开口提离婚,可话还没出口,沈聿辞已扑到琴边,一手掐住她脖颈,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如裂帛:“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赶回来?你知不知道,回程路上车子失控翻进沟里,瑶瑶的爸爸现在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琴声戛然而止,喉骨被扼得剧痛,唐荞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仰视着他:“你……说什么?”
“他还在ICU抢救,唐荞!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这是六年婚姻里,沈聿辞第一次对她吐出如此狠戾的字句。
唐荞僵在原地,指尖还按在琴键上,余音微颤,心口却像被冻住了一样,迟迟无法回温。
她迅速掏出手机,点开孟瑶发来的定位截图——地图显示,车已驶入她老家县城的高速出口,离目的地只剩二十公里。
那场车祸,怎么会发生在“回来的路上”?
可沈聿辞没给她半分喘息的时间,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低吼着:“立刻跟我去医院!跪在瑶瑶面前认错,替你自己赎罪!”
“我不去!事故与我毫无干系,凭什么要我去低头?”
唐荞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如岩浆翻涌,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沈聿辞,别把所有过错都推给我!若不是你背着我跟孟瑶暗通款曲,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我没有错,错的是你和孟瑶!这是老天爷对你们的惩戒!该跪着忏悔的,是你们,不是我!”
“唐荞,事到如今,你还在强词夺理!”
沈聿辞双目赤红,抄起门边立着的金属棒球棍,抡圆手臂,狠狠砸向那架钢琴。
“哐——咔嚓——轰!”
几声刺耳爆响撕裂空气,琴身凹陷,琴弦崩断,漆面迸裂,木屑四溅。
那破碎的声响,一下下砸在唐荞耳膜上,也砸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怔怔望着眼前彻底失序的男人,眼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记起那个春日午后,阳光斜斜铺满客厅,沈聿辞局促地站在琴旁,手指无措地绞着衬衫下摆,眼神闪烁,反复确认:“荞荞,你喜欢吗?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换。”
而她当时扑过去抱住琴身,哭得不能自已——家里为供她学琴,掏空了全部积蓄;这架琴,是她童年梦里最亮的一颗星。
那天,他将她搂进怀里,声音温柔而郑重:“荞荞,往后你要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亲手送到你面前。这架琴,只是开始。”
如今琴毁了,誓言也碎了,一切,真的该画上句点了。
等他扔下棒球棍,粗重喘息时,唐荞从包里取出那份平整如初的离婚协议书,轻轻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沈聿辞。我们再也过不下去了。我成全你和孟瑶,我祝你们幸福。”
“瑶瑶的爸爸命悬一线,你却在这时候谈离婚?”
沈聿辞死死盯住她,眼底翻涌着风暴,“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走?这么想甩开我?唐荞,我最后说一遍——我不会离!你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
“我可以跟你去。”唐荞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坠地:“你签字,我马上动身。”
“你又在逼我!”
沈聿辞一拳砸向墙壁,指 knuckle 破皮渗血,他喘着粗气冷笑:“唐荞,你知道你哪点比不上瑶瑶?就这一点——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温柔、更体贴、更细致、更善良!你真该放下身段,好好跟她学学。”
他连用四个形容词,一字一顿,唐荞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花:“是啊,所以你瞎了眼挑中了我,而我也瞎了眼,挑中了你。”
第6章
沈聿辞最终还是在那份协议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时,他神情坚定,语气近乎灼热。
“我跟你讲清楚,我现在签这个字,绝不是为了离婚——我只是想逼你去医院。荞荞,等你从医院回来,我们就把这张纸撕得粉碎。”
唐荞指尖微颤,却仍迅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律师,委托她立刻着手办理相关手续。
前往医院的途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律师发来的消息。
【唐小姐,协议书已顺利取回,已为您加急处理,三日内即可完成全部流程。】
看到这条回复,唐荞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一寸,仿佛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推开医院手术区厚重的玻璃门时,走廊尽头早已站满人影。
全是她与沈聿辞共同熟识的朋友,身影交错,低声议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焦灼混杂的气息。
孟瑶蜷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双目通红,睫毛被泪水浸得黏连成片,肩膀随着抽泣微微耸动。
一见唐荞现身,她猛地弹起身,像一道裹挟怒火的疾风扑来,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唐荞,我究竟哪点亏欠你?你非要这样把我往死里逼!”
她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哽咽失声,字字如刀:“不就是……抢了你丈夫吗?可我早就处处小心,步步退让!我不敢让你察觉,求所有人替我遮掩,连呼吸都怕惊动你!我从没想过伤你一分一毫,你却亲手把刀架在我父亲的脖子上!唐荞,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第一记耳光尚未消音,第二记又狠狠掴在她左颊上。
唐荞脸颊火辣刺痛,耳中嗡鸣未散,周围却已响起一片冷言冷语。
“真服了,芝麻大点事非闹得天翻地覆。”
“都进手术室了,她脸上竟还看不出半分愧意!真让人作呕!”
“我怎么摊上这种朋友?当初沈聿辞决定娶唐荞时,我就该拼死拦住他!瑶瑶随便一根手指头,都比她强百倍!”
“够了,都住口。”
沈聿辞低沉开口,截断所有嘈杂,目光如刃般扫向唐荞。
“跪下,道歉——直到孟瑶的父亲平安走出手术室为止。”
“我只答应陪你来医院看看,没答应道歉,更没答应跪你。”
唐荞一手按着滚烫的脸颊,嗓音冷得像结了霜:“刚才那两巴掌,就当是我替她父亲赔的礼。若无旁事,我这就离开。”
她刚转身,几个朋友便一拥而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与胳膊,将她硬生生拖回原地。
“你还想走?今天不跪不认错,休想踏出这道门半步!”
“对!必须跪!聿辞,这事你怎么看?”
有人侧身征询他的态度,沈聿辞沉默片刻,颔首示意,默许了众人的举动。
唐荞被强行按跪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脊背却始终挺直如初,唇齿紧闭,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孟瑶见她依旧昂着头,眼中毫无悔意,怒火更盛,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还不低头?唐荞,今天我要替我爸讨回公道!”
这一下力道更狠,掌风凌厉,一下接一下扇在她脸上。
皮肤迅速灼烧、肿胀,痛感层层叠加,几乎麻痹了知觉。
唐荞试图挣脱,双手却被数人钳制得纹丝不动,只能咬紧牙关,承受每一记重击。
孟瑶打得用力,仿佛要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委屈、恐惧与不甘,尽数倾泻在这几记耳光之中。
“啪!你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我告诉你,没人真心待见你!”
“我不待见你,他们不待见你,就连沈聿辞——也早对你厌倦透顶!”
“啪!”
“不肯认错?好,我就打到你开口为止!”
又是接连几记耳光,清脆而沉重。
唐荞的脸颊早已高高隆起,青紫交叠,嘴角裂开一道细口,渗出鲜红血丝,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可她始终没有低头,也没有开口。
只是缓缓抬起眼,直直望向站在人群中央、全程冷眼旁观的沈聿辞。
他面无波澜,眸底空寂如冬夜深潭,不见一丝温度。
大学时代,他曾被一群混混堵在昏暗小巷围殴。
是唐荞抄起路边木棍冲进去拼命,反被对方踹断双腿,卧床三个月,险些落下终身残疾。
那晚之后,沈聿辞攥着她缠满绷带的手,一字一句立誓:此生绝不容任何人欺她半分。
而此刻,他静静看着她被人按在地上羞辱,任她的尊严被踩进尘埃,连指尖都未曾动过一下。
“瑶瑶,别打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聿辞终于上前一步,将孟瑶轻轻揽入怀中,用指腹温柔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嗓音低沉而笃定:“我答应你,爸一定会平安出来的,好不好?”
“呜呜……聿辞,我真的好怕……”
两人依偎而立,其余人这才松开手,退开几步。
与此同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第7章
手术室的门缓缓推开,白大褂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消毒水痕迹。
医生摘下口罩,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口罩勒痕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沈聿辞第一个冲上前,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紧:“怎么样?王医生,我岳父情况如何?”
“生命体征平稳,已脱离危险期。后续只需静养观察,住院三到五天就能办理出院。”
孟瑶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捂住嘴,指尖微微发颤:“真的没事了!聿辞,你听见了吗?我爸真的挺过来了!”
“病人刚转入普通病房,现在可以探视了。”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脚步不约而同朝走廊尽头的病房方向挪去。
沈聿辞一手扶住孟瑶的手肘,另一只手自然揽住她的后背,两人并肩前行,连余光都未曾向身后扫过。
唐荞站在原地,耳鸣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像被浓墨泼洒的幕布一寸寸压下来。
下一瞬,她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砸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映入眼帘的,仍是沈聿辞笔直冷峻的背影。
此刻他心尖上栖息的,只有孟瑶,再容不下她半分。
再度睁眼时,惨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点滴架在床边投下细长影子。
护士正俯身替她清理左颊伤口,棉签刚触到破皮处,唐荞便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别乱动,结痂前碰水或摩擦,容易留印子。”
“你昏睡了整整一天。这是沈主任今早亲自送来的修复膏,听说是托人从海外调来的特供款。”
小护士一边轻柔涂抹药膏,一边悄悄抬眼打量她。
“小姐,我冒昧问一句——您跟沈主任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在这儿工作三年,头回见他对沈太太以外的姑娘这么上心!这药连院领导都得排队等配额,他硬是连夜疏通关系抢下来的!”
护士絮絮叨叨,唐荞只含糊应了一声。
“我和他,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他会为你跑断腿?算了,不说也罢。”
护士收起药盒,“明天就能出院,创面基本愈合。记得避风防晒,否则色素沉着会加重。”
唐荞没应声,目光空茫地钉在天花板灯罩边缘的细微裂纹上。
她哪儿都不想去了,只想等后天领到离婚证,就拎着行李箱回南方那座青瓦白墙的老城。
“醒了。”
沈聿辞推门而入,嗓音低沉温润,像裹着薄雾的溪流。
“脸还疼吗?”
唐荞瞥见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怜惜,却垂下眼睫,沉默如深潭。
她早已心如死灰,连争辩的力气都懒得施舍。
“别怨我,荞荞。人犯了错,总得承担后果。几记耳光而已,瑶瑶出了气,这事就算翻篇了。否则——她完全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听着这番字字熨帖、句句无懈可击的说辞,唐荞在心底无声冷笑。
他们竟真把那场蓄意制造的车祸,栽赃成她的过错?
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对了,我们的离婚协议书呢?你放哪儿了?我回家翻遍抽屉都没找着。”
沈聿辞伸手覆上她搁在被面的手背,掌心温热:“你告诉我藏在哪,我回去亲手撕掉,好不好?荞荞,我心意从未变过——这辈子最珍重的人,永远是你。”
唐荞用力抽回手,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
“出院那天,我会亲手交给你。另外,我还备了一份礼物,专程送你。”
“那就好。”
沈聿辞眉宇间绷紧的线条终于松开。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便匆匆起身:“你安心休养,明早我来接你出院。”
“瑶瑶爸爸刚转危为安,我得陪她几天,暂时没法来看你。老婆,别闹脾气,等你出院,我立刻申请年假,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沈聿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此后整整二十四小时,再未出现。
唐荞联系了资深私家侦探,委托他调取沈聿辞近三年所有婚内越界证据。
出院当日,律师短信提示离婚证已签发完毕;同一时刻,侦探加密打包的全部材料也准时抵达她手机邮箱。
她没半分迟疑,戴上黑色医用口罩与宽檐渔夫帽,独自办妥出院手续。
她先去律师事务所领取加盖钢印的离婚证,再返回公寓收拾好两个行李箱。
最后,径直走向高铁站候车大厅。
车票早已售罄,只剩站票,她毫不犹豫刷了支付码。
五个小时。
列车穿行于葱茏山野之间,唐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稻田、溪流与黛色远山,将手机里存储的所有出轨证据,逐条上传至沈聿辞所在医院的内部论坛。
看着帖子热度曲线如火箭般飙升,她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随即,她点开通讯录,将所有与沈聿辞相关的联系人——从备注“聿辞”的微信,到存着“老公”标签的电话号码——逐一删除、拉黑。
从此往后,她唐荞,没有丈夫,没有闺蜜,没有朋友。
沈聿辞,我走了,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大礼!
第8章
医院。
惨白的灯光在走廊里无声流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无形的薄雾裹着每一寸空气。
孟瑶的父亲刚从手术室转入重症监护病房,生命体征终于趋于平稳,脱离了危险期。
可孟瑶却再也撑不住,整日蜷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痕迹。
沈聿辞站在她身旁,指尖几次欲抬又落,最终只是轻轻攥紧了西装裤缝。
“瑶瑶,对不起,是我不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回京市,就不会遇上那场暴雨,更不会……让你爸躺在里面。”
“不怪你。”
孟瑶用力摇头,泪珠甩落在冷硬的地砖上,碎成更细的光点,“怪我。”
沈聿辞眉心紧锁,喉结微动,“怎么能怪你?雨太大,视线模糊,我没看清那辆逆行的货车。”
“我说了,怪我。”
她哽咽着吸了一口气,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是老天爷在罚我——因为我插足了你和唐荞的感情,所以它才用这种方式警告我!可为什么不是冲着我来?为什么要伤我爸?他才刚做完心脏支架,身子骨早就不比从前了……”
“瑶瑶。”
沈聿辞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一下下轻拍,声音柔软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别哭,你一哭,我这儿就揪着疼。告诉我,怎样做,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些?”
“我们分手吧。”
孟瑶忽然推开他,侧过脸去,只留下泛红的耳尖和微微发颤的下颌线,“我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我年纪不小了,不能一辈子躲在你和唐荞之间,当那个见不得光的人。我爸前两天还念叨,村里好几个媒人上门提过亲,我想回去了,随便挑一个老实本分的,嫁了算了。”
“你要离开我?”
沈聿辞瞳孔骤然一缩,向来沉稳的声线裂开一道冷冽的缝隙,整张脸仿佛被寒霜覆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瑶瑶,我沈聿辞从来不是个临阵脱逃的人。从我们在一起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绝不会丢下你。现在你爸刚出事,我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可唐荞呢?我不想再看见她摔东西、砸手机、半夜打电话骂我……我真的怕极了!这次是爸爸住院,下次会不会轮到我?要是我爸知道我一直在做别人婚姻里的影子,他会活活气晕过去!”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两条路——要么彻底分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要么,你跟唐荞办完离婚手续,我们立刻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孟瑶垂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语气却异常清晰。她清楚,这是唯一能逼他落地生根的时机。若此刻退让,往后不知还要等多少个虚晃的承诺。
沈聿辞凝视着她,没说话,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救护车鸣笛,刺破寂静。
他从未真正打算和唐荞离婚。
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不过是为平息她歇斯底里的权宜之计。
而孟瑶,当初也是亲口答应过,绝不干涉他与唐荞的婚姻,他才肯迈出那一步。
如今,她却把婚书当作筹码,摊在了他面前。
“你不愿意?”
她抬起眼,泪光未干,却已透出几分执拗,“聿辞,连离婚都办完了,你还是不肯娶我?你不是说,我是你最心动的人?既然真心喜欢,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敢保证,我一定会是个比唐荞更称职、更体贴的妻子!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笑得最多,不是吗?”
情绪翻涌上来,她声音发颤,沈聿辞只得抬手抚上她的后颈,掌心温热,试图压下她剧烈起伏的胸口。
“好,我答应你。”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一个月后,离婚证下来那天,我陪你去民政局,亲手领证。”
“真的!”
孟瑶瞬间破涕为笑,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巢的鸟,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仿佛一松手,这句承诺就会随风飘散。
“聿辞,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我真的好高兴!到时候,我们办一场所有人都羡慕的婚礼好不好?我要穿最贵的婚纱,做你眼里唯一的、最耀眼的新娘!”
“嗯。”
沈聿辞应了一声,手臂环着她,目光却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唐荞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苍白,安静,左颊那道指甲划出的浅痕,不知结痂了没有。
几天没去看过她,她会不会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正想着怎么找个理由离开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一名年轻护士小跑进来,白大褂下摆还在晃动,脸色煞白,额角沁着细汗。
“沈……沈主任。”
“怎么了?”
沈聿辞松开孟瑶,转身时袖口擦过她微凉的手背,“有病人突发状况?”
“不是。”护士急促摇头,“是院长,让您马上去办公室一趟。说……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必须当面告诉您。”
第9章
“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沈聿辞推开病房门,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比往常更浓,灯光白得刺眼,映得他眉宇间那道浅痕愈发清晰。
他刚迈出一步,便察觉到四周空气骤然凝滞——护士站旁两名年轻护士倏然噤声,指尖还悬在键盘上方;不远处查房归来的医生侧身让路,目光却像被钉住般黏在他身上;连清洁工推着吱呀作响的拖把车经过时,也悄悄放慢了脚步。
有人压低嗓音,尾音发颤:“真是没想到,沈主任居然是这种人。”
另一道声音裹着唾弃:“真的好恶心啊,怎么可以这样啊!”
第三个人冷笑一声,朝地面啐了一口:“枉我那么尊重他,呸,简直是衣冠禽兽!”
沈聿辞脚步未停,只觉耳畔嗡鸣微起,像有细小的蜂群在颅骨内振翅。
他并未深究,只当是近日连台手术后的疲乏所致。
直到院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被推开,冷气扑面而来,他才真正怔住——
院长端坐于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领带松垮地歪斜着,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指节用力抵着太阳穴,仿佛正强忍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院长,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院长猛地将手机拍在桌面上,屏幕朝上,裂痕如蛛网蔓延,“沈主任啊,你糊涂啊你,你做什么事不好?非要出轨?现在事情闹大了,你的名声没了,我们医院的名声也毁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记者打电话给我吗?从早上到现在,我的手机都快要打爆了!”
“出轨?”
沈聿辞眉峰骤然收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一定是误会,院长,您是不是听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可以解释。”
“你自己看看医院的论坛,你看看!”
院长颓然跌坐进椅背,右手探进抽屉摸出药瓶,倒出三粒速效救心丸塞进嘴里,就着半杯凉透的枸杞茶咽下。
沈聿辞伸手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冰凉,点开跳出来的网页链接。
【京市医院心外科主任沈聿辞婚内出轨,利用职权多次安排小三的父亲插队,严重损害等号病人的利益,希望医院严查,并且对沈聿辞做出处分。】
【另,为证明本人说的话是事实,特晒出沈聿辞与小三的聊天记录,开房记录,以及各种暧昧照片。】
帖子下方密密麻麻贴着数十张高清截图:深夜微信对话框里亲昵的称呼、酒店前台登记簿上并排的名字、电梯监控里她踮脚替他整理领带的侧影……甚至还有几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两人相拥站在落地窗前,窗外霓虹流淌,她发丝垂落他肩头,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沈聿辞盯着那些画面,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手机在他掌中微微震颤。
他知道发帖的人是谁,是唐荞。
她竟真能挖出这些?还一条不落地公之于众?
她想干什么?想要毁了自己?
不可能,她不会这么做的。
她最爱的人就是他,她绝不会这么做!
她说过会复婚的,她还说会送份礼物给他!
难道……这个帖子就是她所谓的礼物?
“沈聿辞,你先停职一段时间吧。”
院长捏了捏眉心,十分惋惜道:“你是个好苗子,可惜走错了路。你既然早就已经有老婆了,为什么还要在外面乱搞?闹成这样,我真的没办法帮你。”
沈聿辞明白,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帖子的热度很大,留言已经超过了几万条。
他不停职是不可能了。
“院长,我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复职。”
院长沉默了,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这些天也辛苦你了。”
“我明白了。”
他摘下胸前的主任证,金属卡扣轻响一声,掉进西装内袋深处。
抬脚走出院长办公室时,走廊尽头一扇未关严的窗户漏进风,吹得他袖口微扬。
刚走几步,手机就响了。
“聿辞,你看见网上的贴子了吗?”
是孟瑶。
她惊慌的叫道:“唐荞怎么可以这么做?她是想要毁了你?你快点想办法联系她,让她赶紧把帖子删了啊!”
“刚才已经有一堆人围在门口,说我是小三,还有一些病人找过来说要打我,我真的好怕!”
第10章
沈聿辞指节绷紧,手机被攥得几乎变形,“你先留在病房里别乱走,眼下没人敢动你。我这就联系荞荞——她只是情绪上头,一时想不开罢了。”
“一时想不开?她都跟你办完离婚手续了,还发那种帖子,不是存心毁你,又是什么?现在连我也被拖下水!沈聿辞,你必须立刻解决,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话音未落,听筒里只剩一片刺耳的忙音。
他指尖发颤,迅速拨通唐荞的号码。
听筒中却只传来毫无温度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启用呼叫限制……”
唐荞把他拉黑了。
这还是他们相识以来头一回,也是唯一一次。
他喉结滚动,慌乱地打开微信,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删改,最终只发出一句:
【荞荞,你为什么把我拉黑?】
屏幕右上角,赫然跳出一个猩红的感叹号。
微信对话框彻底灰暗,再无回应。
那抹刺目的红,像一道灼烧的裂痕,直直劈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转身冲回孟瑶父亲所在的病房,走廊尽头早已人声鼎沸。
白墙冷光映着一张张扭曲的脸,围堵在门口的人群高声咒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门框上。
他挤不进去,只得侧身从人群缝隙中退开,快步离开医院。
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立刻见到唐荞。
他要当面告诉她,这些年,他心里从未住进过别人;
他从未真正想过离婚,更没打算伤她一分一毫;
只要她愿意回头,他愿用余生去赎、去守、去弥补。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雨丝斜斜扑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街灯昏黄的光晕。
他拨通孟瑶的电话,声音干涩沙哑:“荞荞的联系方式,我试过了,全被屏蔽。”
“她真做得这么绝?那我亲自去找她问个明白——她到底想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非要踩碎我才甘心?”
“别费力气了,我猜……你也早被她拉进了黑名单。”
孟瑶咬着牙点开微信,指尖用力戳向发送键:
【唐荞,你算什么东西?敢把这种脏事捅出去?马上删帖,否则法庭见,侵犯隐私的罪名,够你吃几年官司!】
屏幕瞬间弹出那个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鲜红感叹号。
紧接着,手机接连震动,共同好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瑶瑶,出啥事了?唐荞是不是知道你和聿辞的事了?她怎么连我也拉黑了?】
【我也是!电话打不通,微信发不出,她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正托人打听呢,听说她朋友圈刚发了动态,说跟沈聿辞正式离婚,还配文‘终于自由’——该不会是真的吧?】
对方很快甩来一张截图,画面清晰得刺眼:
【离婚证到手。出轨我老公的闺蜜,背叛我的老公,全部知情却瞒着我的朋友,都滚吧,我唐荞不要你们了!】
孟瑶气得手指发抖,立刻把截图转发给沈聿辞,语音里带着哭腔:“聿辞,你快看看!唐荞彻底疯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沈聿辞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不敢信,唐荞真的放手了。
车子缓缓停稳在家门口,雨势渐密,敲打着车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他仰头望着那扇漆成深褐色的防盗门,竟迟迟抬不起手去按门铃。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反复点开那条朋友圈,逐字默念,反复咀嚼每一个标点。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她的试探,是她挽留他的最后一搏。
发帖、发圈,不过是想让他看见她的痛、她的怒、她的不甘。
他猛地推开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屋内寂静无声,空气凝滞,连窗帘都纹丝不动。
他一间间翻找,抽屉拉开又合上,衣柜门开开合合,浴室镜面蒙着薄雾,厨房水槽空空如也。
最后,他在主卧床头柜上,看见一本摊开的红色册子。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打颤,轻轻翻开封面。
纸页中央,赫然是他的名字。
这一刻,他终于不得不信。
他跟唐荞,真的离了。
第11章
南城。
烈日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蒸腾着白晃晃的热气,蝉鸣嘶哑而执拗地撕扯着午后的寂静。
得知女儿要回家,唐父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提前两个钟头便守在高铁站外那棵枝叶稀疏的老榕树下。
从县城到市区,得颠簸一个半小时的大巴车程。
空气闷得像裹着湿棉被,连风都懒怠流动。
唐荞早就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让父亲千万别来接——他有冠心病,血压常年不稳,身子骨早已不如从前硬朗,经不起这般来回折腾。
可当唐荞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抬眼便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铁栏杆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身前,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个涌出的人流,眼神里盛满小心翼翼的期盼,唯恐一眨眼就错过了女儿的脸。
他左手紧攥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透明塑料袋,里面静静躺着两根金黄饱满的糯玉米,表皮还泛着水汽浸润过的微光。
那是唐荞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总说,父亲亲手侍弄的玉米,是这世上最软糯、最清甜、最带着泥土暖意的食物。
自那年起,父亲年年开春便翻整几亩薄田,专种糯玉米。
每年秋收后,他还会执意坐上绿皮火车,辗转二十多个小时,只为把最新鲜的几袋玉米送到京市,亲手交到女儿手上。
每次唐荞看见,眼眶都会发烫,一边哽咽一边劝:“爸,真不用送了,太远太累!”
这话她说过整整五年,而父亲也整整五年,从未缺席。
只是那些沉甸甸的玉米,沈聿辞几乎从未动过一口。
“你尝尝嘛,真的香!我爸种的玉米,又糯又甜,咬一口都是阳光的味道!”
她煮好后总会特意挑一根最饱满的,剥开青翠的苞衣,递到他面前。
可无论她怎么软语相求,甚至挽着他胳膊轻轻摇晃撒娇,
他始终只是垂眸,语气淡得像一缕凉风:“荞荞,我说过不想吃,我不喜欢甜食。”
后来,唐荞便不再提了。
直到去年,孟瑶的父亲送来一整捆青皮甘蔗,竹筐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孟瑶笑着切下一节递过去:“聿辞,试试?刚砍的,脆得很!”
唐荞下意识替他推拒:“他不爱吃甜的。”
“不会啊,我很爱吃甘蔗。”
沈聿辞伸手接过甘蔗的刹那,唐荞脸上的笑意猝然凝住,像被骤然按停的胶片。
她记得自己也曾买过甘蔗放在厨房,他连刀都没拿过。
或许那一刻起,她就该察觉异样——只是她太迟钝,太信任,太把真心当成理所当然。
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原来委屈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那个默默站在身后、一声不吭的父亲。
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唐荞加快脚步,拖着行李箱穿过攒动的人影,径直朝父亲奔去。
“爸!”
“荞荞!”
唐父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一把抢过她肩上的拉杆箱,手背上青筋微凸,“累坏了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把那只还带着体温的塑料袋塞进她手里,“刚出锅的,我用厚毛巾裹着捂了一路,现在还烫嘴呢。”
“谢谢爸。”
唐荞掀开袋口,低头咬下一大口金黄的玉米粒,甜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嗯!好吃!我爸种的玉米,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
“傻丫头,回去想吃多少爸都给你留着,今年多撒了些种子,地里铺得满满当当。”
唐父边说边转身往停车场走,脊背弯成一道温厚的弧线,“就是怕收不完,堆久了发霉,糟蹋了好东西……”
“您种了这么多?我不是早就说过,您身体不好,别硬撑着多干农活?”
“这不是惦记着你爱吃嘛。”唐父叹了口气,声音低缓而踏实,“想着要是能卖出去些,也算帮家里添点进项……可惜这把老骨头,扛不动麻袋,也走不动远路喽。”
望着父亲鬓角刺目的银白和额上未干的汗渍,唐荞心头忽然一热,无数念头如溪流汇入江河。
大学时她主修新媒体运营,短视频策划、直播带货、社群裂变这些词早已刻进她的思维习惯。
她记得,村里至少有十几户人家,年年种玉米,却常因销路不畅,眼睁睁看着成片的玉米烂在地里,穗子发黑,秸秆枯黄。
也许,这次回来,真能借着平台流量与本地资源,蹚出一条新路。
“爸,我有办法!您放心,我一定把咱家的玉米,连同村里所有人的玉米,全都卖出去!”
“真的?”
唐父眼睛一亮,挺直了些许腰背,脸上浮起久违的光彩,“我家荞荞就是有出息!要是真行得通,咱回去就找村长商量,全村的玉米,都搭把手帮衬帮衬!”
“嗯!爸,你放心,我这次回来,就是打算自己创业的!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
第12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唐荞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账号注册与形象打造上。
她反复打磨主页简介、头像、背景图,精心挑选每一张配图,连文案措辞都逐字推敲。
为了持续吸引关注,她将沈聿辞婚内出轨的实锤证据,陆续发布在微博、小红书、抖音等多个主流社交平台。
那些图文并茂、逻辑清晰的爆料帖迅速引发热议,转发量与评论数节节攀升。
没过多久,她的账号便涌入大批忠实粉丝,后台私信接连不断。
粉丝基础稳固后,她顺势开启直播带货模式。
初期并未急于推销产品,而是以纪实手法呈现父亲与乡亲们在玉米地里的日常劳作——翻土、播种、灌溉、除草、授粉、采收,每一环节都真实记录。
镜头还特写了清晨露珠挂在玉米叶尖的晶莹,阳光穿过青翠苞叶时透出的柔光,以及父亲布满老茧却稳健有力的双手。
随后是现场水煮玉米试吃:剥开金黄饱满的穗子,咬下一口,汁水丰盈、甜香四溢,热气裹着玉米清香弥漫开来。
弹幕很快刷起一排排“求链接”“地址发我”“帮家里老人囤十斤”。
她最初定价十分亲民,父亲二话不说全力支持,按成本价售出了大半库存。
顾客反馈极佳,不少人晒出家人吃得津津有味的照片,还主动帮忙转发推荐。
复购率与新客转化率双双走高,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短短数日,村里滞销的玉米几乎被预订一空。
乡亲们围在田埂边,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与笑意,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还是得送孩子去读大学啊!这眼界、这本事,回村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要不是荞荞,咱这玉米怕是要烂在地里喽!”
“她不仅拉来了收购商和运输车队,连冷链物流都提前谈妥了,真不容易!”
“别光夸孩子,得说老唐会养人,闺女又孝顺又争气!”
村长也走上前,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而欣慰:“丫头,离了婚也没啥丢人的。咱村里谁不把你当自家孩子疼?你从小懂事听话,街坊邻居哪个不念你的好?”
“要是实在没想好往后咋办,不妨考虑考虑我家那小子?虽说不是什么显赫人物,但在外头自己经营着一家公司。忙是真忙,收入也稳当,就是一直没顾上处对象。”
“他叫顾清寒,比你大一岁。你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跑,还奶声奶气地说‘清寒哥哥,我长大要嫁给你’呢!”
村长话音刚落,唐荞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像晚霞悄悄漫过山头。
“叔,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瞎嚷嚷的话,您怎么还当真呀?”
“不是我当真,是你那位顾哥哥记了一辈子。”村长笑得眼角泛起细纹,“你结婚那天,他特意赶回来问我,说你明明答应过要嫁给他,怎么转身就披上了别人的婚纱?”
“哈哈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爽朗又善意的笑声,唐荞只好低头抿唇,跟着弯了弯嘴角。
“各位叔叔阿姨,天色不早啦,大家早点回去歇息吧。地里还有不少玉米等着摘,订单已经排到后天了,咱们明天一早还得接着干——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所有包裹打包发走!”
“中!都散了吧,回家睡觉!”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晚风拂过玉米秆,沙沙作响。
唐荞望着空旷下来的田埂,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
“荞荞累坏了吧?爸这就回屋给你整点热乎饭。”
“爸,哪能让您动手?我来做。”
“你在城里,还真学会做饭啦?”
唐荞微微怔住。
是啊,从前她连灶台边都很少靠近。
家里虽不算富裕,但父母始终把她护在羽翼之下,厨房从来不是她该操心的地方。
母亲走后,父亲更是加倍宠着她,舍不得让她沾一点油烟气。
直到嫁给沈聿辞,他总说:“下班推开家门,最盼的就是一碗热汤、一桌温菜。”
她便笨拙地系上围裙,翻看菜谱,一遍遍练习火候与调味,只为做一顿让他卸下疲惫的晚餐。
可这份倾尽心力维系的婚姻,终究只撑过了区区五年光阴。
推开院门时,唐荞余光忽然扫见门口伫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村道两侧的路灯昏黄微弱,将那人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纵然隔着十几步远,她仍一眼便认出了他。
是沈聿辞。
第13章
她万万没料到,他竟会亲自寻到这里来找她。
从前她常央求他陪自己回乡探望父亲,他总推说工作缠身,抽不开身。
就连一年中最该团圆的大年初二,他们也常常缺席。
每每想到父亲独自守着冷清的屋子过年,唐荞胸口便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可沈聿辞,却始终对此漠不关心,仿佛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此刻望着他站在自家院门前的身影,她只觉荒诞又讽刺。
真正需要他出现的时候,任凭她如何恳求、等待,他都不肯踏进一步。
而如今早已无需他到场的时刻,他反倒不请自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爸!荞荞,你们可算回来了!”
沈聿辞拖着一只深灰色行李箱,鞋尖刚触到门槛,便想往里迈。
唐荞侧身挡在门框之间,声音平静却不容商量:“爸,您先回屋歇着,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好。”
自打回来后,父亲再没主动问起她的婚事。
他早知两人已离异,却始终缄口不提,唯恐哪句话不小心戳中她的伤口。
眼下见到沈聿辞,他眉心微蹙,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愠怒,最终只低声道:“荞荞,爸就在堂屋坐着,有事喊一声,爸听见就出来。”
“嗯,您放心吧,爸爸。”
目送父亲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唐荞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身上。
“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
沈聿辞抬手,指尖刚碰到她袖口,便被她迅速避开。
她神色清冷,语气毫无波澜:“找我做什么?”
“荞荞,那篇帖子,还有你在社交平台发布的那些视频——”
话音未落,已被唐荞干脆利落地截断。
“怎么?你是打算起诉我?我说的句句属实,你要真告,我随时奉陪。若你觉得我借你和孟瑶出轨的事博取关注、涨粉丝,那我倒想问问——你毁了我的婚姻,伤了我的心,我拿你沈聿辞、沈主任这块金字招牌换点流量,帮帮村里曾经真心祝福过我的乡亲,这难道不公平?”
沈聿辞凝视着她疏离淡漠的侧脸,喉结微动,声音低哑:“荞荞,如果我说,这些我全不在乎呢?如果这些真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你发到哪儿,我都无所谓。”
“你不在乎?那孟瑶呢?她不是最在乎体面、最怕流言蜚语吗?她肯定比谁都着急吧?你不急着去安抚她,跑这儿来干什么?”
“她的想法,我现在不想理会。我眼下在意的,只有你一个人。荞荞,你告诉我,怎样做你才肯原谅我?你明明清楚,我从未想过跟你离婚,那份协议我当场就说要撕掉,你为何还要另找律师?为何连最基本的通知都不给我?让我稀里糊涂地签了字,成了局外人?”
一连串质问砸下来,唐荞忍不住轻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沈聿辞,你年纪不小了,马上就要三十岁了。现在倒来问我,为什么要离婚?你背叛了婚姻,对象还是我最信任的闺蜜,你还指望我宽恕你?你当医生当得连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了?我唐荞这辈子,眼里从不容沙子。”
她直视着他,每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空气里:“是你先越界,是你先辜负我,所以我选择结束。不过你既然寻到这儿来了,说明你根本不了解我。倘若你真懂我,就该明白——我认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你走吧,别再来了。”
“等村里这批玉米卖得差不多了,我首页置顶的视频跟帖子,我都会下架。以后我跟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唐荞转身欲走,裙角掠过门槛。
沈聿辞却突然伸手,将她紧紧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令她窒息。
第14章
“不要!别这样对我,荞荞,我真心爱你。我坚信你心里也装着我,你做这些事,不过是想把我拉回身边!”
“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低声下气地哄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可以立刻和孟瑶彻底断绝往来,我发誓,从此再也不见她一面,行不行?”
“话,我难道还没说透吗?沈聿辞,松开我!”
她双臂用力挣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可他箍在她腰背上的手臂却像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我不松手——我知道,你心里还留着我的位置!”
“荞荞,再信我一次,求你了!”
“爸!爸爸!”
挣不开、甩不掉,唐荞急得声音发颤,只能朝老屋方向嘶喊。
院门“吱呀”一声被撞开,父亲拎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棍子冲了出来,裤脚还沾着新翻泥土的潮气。
“沈聿辞,马上放开我闺女!不然今天这棍子可不认人!”
“爸,我真知错了……您帮我说几句软话行不行?看在我这些年逢年过节都给您买药、陪您输液的份上……”
“哼,孝敬我?”
父亲鼻腔里迸出一声冷笑,目光如刀:“孝敬我,会把我塞进医院走廊的加床,却让那小三的爹住单间VIP病房?孝敬我,会嫌我种的玉米粗粝难咽,偏把人家爹种的甘蔗当宝贝嚼得津津有味?”
“沈聿辞,我早就不满你了!若不是当年荞荞死心塌地要嫁你,我宁可让她守一辈子寡,也不会点头!”
“如今你犯了错,我闺女躲你躲到千里之外,你还追上门来纠缠?我警告你,再不撒手,下一棍子砸的就是你的脊梁骨!”
话音未落,“啪”一声闷响,枣木棍重重劈在他后背,沈聿辞喉头一哽,闷哼出声,却仍死死攥着唐荞的手腕不肯松劲。
邻居家的狗先叫了起来,接着是拖鞋拍打地面的噼啪声、铁门哐当声、竹筐落地声——七八个村民抄着锄头、扁担、晾衣杆围拢过来。
“老唐,咋啦?谁敢欺负咱荞丫头?”
“哪来的醉汉?光天化日抱着咱村姑娘不撒手?乡亲们,还等啥?上啊!”
“这不是沈聿辞嘛?荞丫头那个当医生的丈夫?”
“啥丈夫?早没这号人了!打!”
雨点般的棍影落下,沈聿辞本能抬臂格挡,肩头、胳膊接连挨了几下,终于松开了钳制唐荞的手。
唐荞踉跄几步扑到父亲身侧,发丝散乱,胸口剧烈起伏。
唐父一把将她拽到身后,上下扫视,眼底全是焦灼:“伤着哪儿没?快让爸看看!”
“爸,我没事,真的。”
“啊——”
她猛然抬头,只见沈聿辞已被人群围在中间,衬衫撕裂,额角渗血,蜷在地上动弹不得。
唐荞心头一紧,刚张嘴想喊“住手”,一道纤细身影已从村口石阶疾奔而来。
“住手!别打了!”
竟是孟瑶。她发丝凌乱,高跟鞋跑丢一只,赤着脚硬生生撞开人群,张开双臂挡在沈聿辞身前。
“你们凭什么动手?知道他是谁吗?京市医院心外科主任医师!打他?你们担得起这后果吗?”
“这女的是谁?”
“瞧这架势……八成就是那个撬墙角的小三吧?”
“我刷短视频见过她!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就是她!眉眼尖利,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儿!”
“哎哟,这人我熟!常坐班车来村里找荞荞,说是大学同学,叫孟瑶?”
“哟,还是荞丫头掏心窝子的好姐妹呢,干出这种腌臜事,脸皮比城墙还厚!”
七嘴八舌越说越激,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抄起半截竹竿,眼看就要冲上去。
唐荞指尖发凉——沈聿辞眼下尚存愧意,或许不会追究村民;可孟瑶不同,她心思缜密,记仇如刻碑。
万一她借题发挥闹大,乡亲们怕是要吃官司、赔医药费、丢脸面。
“全都闭嘴!谁再骂一句,我立刻起诉!蓄意伤害、公然诽谤——这两条罪名,够你们蹲半年牢房还倒贴罚金!”
第15章
果然,孟瑶的情绪早已失控,双眼通红,呼吸急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唐荞,“还有你,唐荞!你擅自上传到网上的那些内容,已严重侵犯我的合法权益!我不仅要告沈聿辞,连你一并起诉!”
“好啊。”
唐荞语气平静,却一步步踏着青石板路朝她走近,裙摆被夜风轻轻掀起,脚步沉稳而坚定。
她抬手,毫不迟疑地掴向那张精心描画的脸——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村口炸开,惊飞了屋檐上歇息的几只麻雀。
孟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瞳孔骤然收缩,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唐荞,你竟敢打我?!”
“我为何不敢?我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是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正室教训小三,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我杀了你!”
她挥起手臂想扑上来,却被左右两名村民牢牢架住胳膊。
“老实点!”
“放开我!你们这群下,贱东西,全都给我松手!我孟瑶发誓,一个都不放过,全送进法院!”
见她仍嘶吼不止,唐荞眉峰一压,扬手又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再嚷一句,我不介意让你这张嘴肿得说不出话。”
“唐荞!”
孟瑶双目赤红,嗓音撕裂般尖利,“我绝不会放过你!”
“是吗?你真敢确定?”
唐荞唇角微扬,语调冷淡却锋利:“孟瑶,别忘了,这是咱们村。村道两旁的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黄黯淡,根本照不清人脸。你们俩深更半夜鬼祟出现在我家院门外,拉扯推搡、举止可疑——谁晓得是不是图谋不轨的歹徒,意图对我行凶?乡亲们听见动静赶来驱赶‘歹徒’,过程中发生肢体冲突,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你要告我?尽管去告。我倒要看看,有谁肯站出来给你作证?”
“你——”
孟瑶喉咙一哽,哑然失语,嘴唇微微颤抖,一时竟寻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她只得含泪转向沈聿辞,声音带着哭腔:“聿辞,他们这样欺辱我……你就眼睁睁看着?”
沈聿辞脸上青紫交叠,嘴角渗血,昔日挺拔的身形此刻佝偻着,额角还沾着泥灰。
他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落在唐荞脸上,温柔得近乎哀求:“荞荞,这事跟孟瑶没关系……你让他们松开她。”
谁也没想到,事到如今,他仍在为孟瑶开脱。
唐荞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嘴上说着此生最爱的人是自己,可每一次出手护住的,永远都是孟瑶。
虽早已断了原谅他的念头,可此时心头仍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涩。
“王叔,李叔,松开她吧。”
“可是荞荞,这小三——”
“没事,松手吧。”
唐荞开口,众人立刻松开了钳制。
孟瑶喘了几口气,终于找回一丝清醒,这才真正怕了起来,慌忙躲到沈聿辞身后,手指紧紧攥住他衣角。
“聿辞,我们快走吧……这些人,包括唐荞,全是疯子!你瞧瞧他们把你打得……都成什么样了!”
“嗯。”
沈聿辞抬眸,深深看了唐荞一眼,喉结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垂眸搀着孟瑶,转身离去。
“荞荞。”
等两人背影消失在巷口,父亲才缓步上前,手掌宽厚温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吓着没?”
“我没事。这位叔叔阿姨,天色不早了,您二位赶紧回家歇着吧,明早还要下地干活呢。”
“好嘞!有事随时招呼啊!”
“走喽走喽!”
人群渐次散去,院门前重归安宁,唯有远处几声犬吠悠悠回荡。
唐荞一手按着微微鼓起的小腹,歪头靠向父亲肩膀,声音软糯:“爸,我饿啦!”
“爸早就在灶上熬着粥了,快进来吃。”
“爸,你最好啦!明天,我一定亲自掌勺,给您做顿香喷喷的饭!”
“好!”
第16章
踏出村口时,夜色浓重,指针已悄然滑过午夜十二点。
孟瑶搀扶着沈聿辞,穿过寂静的街巷,赶往市区那家灯火通明的医院。
急诊医生仔细检查后皱起眉,说他伤势不轻,必须留院观察治疗。
她独自奔走于挂号、缴费、取药、陪检之间,直到凌晨两点,才终于喘上一口气。
脸颊高高肿起,火辣辣地疼,她向护士要来冰袋,默默贴在脸上自行冷敷。
痛感尖锐,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唯恐惊扰了病床上沉沉睡去的沈聿辞。
她伏在床沿打盹,手指仍紧紧攥着他微凉的手掌,仿佛稍一松开,他就会如雾气般消散不见。
其实她早已倾心于他——唐荞将他介绍给她的第一眼,心跳便乱了节拍。
后来借着酒意鼓起勇气表白,而他听罢,竟未拒绝,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欢喜得几乎落泪,却又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生怕伤了唐荞的心。
于是她悄悄打定主意:不求名分,只愿以影子的姿态,默默守他一生一世。
起初,他偶尔抽空来看她一趟,她便觉得整颗心都被暖意填满。
可人心终究难填,日子久了,她开始不满于他来得稀疏,厌倦了躲在暗处仰望他的背影。
便以父亲病情反复为由,频频出入医院,一次次“偶遇”他。
某次两人靠得太近,举止间流露亲昵,被路过的护士撞个正着。
同事笑着打趣问起身份,她脱口而出:“我是沈聿辞的太太。”
这话传到沈聿辞耳中,他脸色骤变,语气罕见地严厉:“万一被唐荞听见,你让我怎么收场?”
她当即替他谋划,设法让唐荞再难踏进这家医院半步。
她曾笃信自己能瞒一辈子,却没料到真相崩塌得如此之快。
可事已至此,倒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这回她终于能逼他直面选择。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淡金细线。
孟瑶睁开眼,床铺空空如也,沈聿辞早已不见踪影。
她猛地翻身坐起,赤着脚冲出病房,“护士小姐!这间病房的病人去哪儿了?”
“真不清楚呢,听说天刚蒙蒙亮就走了。”
“天刚亮就走了?他肋骨裂了两根,手臂缝了七针,你们居然放他出院?”
“他自己坚持要走,主治医生劝了又劝,最后也只能签字放行。小姐,您不如想想,他最可能去哪?”
还能去哪儿?
孟瑶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必定是奔着唐荞去了。
她把他害得遍体鳞伤,他心里惦记的,却仍是那个名字。
她熬了一整夜,连自己脸上的淤青都顾不上处理,他却悄无声息地离去,连句告别都不留。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在沈聿辞心底,她永远只是退居幕后的配角,唐荞才是不可撼动的主角。
“你们刷到没?那个直播……”
“刷到了!真没想到,现在有人为了挽留妻子,连脸都不要了。”
“他昨天还来咱们医院呢,就是那个‘她’送来的。我瞅见她左脸还浮着青紫,像是挨了巴掌,八成是原配下的手!”
“昨儿刚跟‘她’一块儿进医院,今儿就跪在原配家门口开直播认错,这男人真是绝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走廊拐角处,两名护士边走边刷手机,议论声一字不漏钻进孟瑶耳朵。
她箭步上前,一把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设备。
屏幕亮着,画面中央,正是沈聿辞。
那个向来挺直脊梁、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双膝跪在唐荞家门外的台阶上。
“你干嘛?凭什么抢我手机!”
护士又惊又怒,伸手欲夺。
旁边同事急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嘘——她就是那个……”
“呵,原来是你啊?还有闲心在这儿听八卦?再晚一步,你那位‘先生’可就要重新牵起原配的手了!”
孟瑶把手机狠狠塞回对方怀里,目光如刀剜了她一眼,转身快步奔向医院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唐荞家。
第17章
唐荞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早已聚拢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影。
昨夜动手的几个村民站在人群最前头,脸上写满错愕——谁也没料到,他身上青紫交叠、结着血痂,竟还敢顶着烈日,硬生生站回这里。
他双膝陷在滚烫的泥土地里,脊背挺得笔直,嘴唇干裂发白,却始终垂眸不语,像一尊被风沙蚀刻过的石像,沉默得令人心口发紧。
唐荞推开院门时,沈聿辞倏然抬眼,瞳孔里骤然跃出光来,仿佛枯井忽逢星火。
“荞荞。”
可她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眉心微蹙,连脚步都没停顿半分。
“沈聿辞,你究竟想怎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哑,透着掩不住的倦意。
昨日奔波整日,夜里归家还要应付他的纠缠,已耗尽心力。
今晨睁眼,他又立在窗下,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翳。
“荞荞,我开了直播,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了错。名誉可以不要,职位可以不要,医院的工作我也可以彻底放弃——这些我全不在乎。荞荞,我只要你,你懂吗?”
“我不懂,也不打算懂。”
唐荞定定望着他,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清晰而锋利:“沈聿辞,我们已经离婚了。从法律到生活,再无半点牵扯!所以,请你立刻离开,别再打扰我的日子!我真的忙,没时间陪你演这场没完没了的苦情戏!”
她抬高声调,目光扫过围观的乡亲们,语气干脆利落:“今天还得抢收玉米,气象台刚发了预警,明早可能有暴雨,今晚必须把全部订单打包发出!大家别在这儿干站着了,跟我下田去!”
“哎哟,荞丫头说得是!快走快走,活儿不等人呐!”
人群应声而动,三三两两转身离去,鞋底踩起细碎尘土,在热浪里缓缓飘散。
唯有沈聿辞仍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打定主意,要一直跪下去,直到她心软,直到她点头。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灼得人头皮发烫,他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眼角,又涩又疼。
腹中空空如也,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旧伤处隐隐抽痛,四肢渐渐发麻,视线边缘开始泛起灰白。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手递来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些许凉意。
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是她终于松动了。
可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孟瑶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焦灼的脸。
她竟又追来了,像甩不掉的影子,无声无息便贴到了跟前。
“你来干什么?”
“我再不来,你就真倒在这儿了!沈聿辞,你到底图什么?这样折磨自己有什么用?你难道看不出,唐荞根本没打算原谅你吗?跟我回京市吧,忘了她,重新开始!我们可以结婚,我可以为你生个健康结实的孩子!你想出国定居,我也愿意陪你远走他乡!”
孟瑶的声音哽咽颤抖,眼尾泛红,泪水在眶中打转,“我真的看不下去了……你这样,我心都要碎了,你明白吗?”
她伸手去拉他手臂,指尖刚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他却猛地一挣,将她狠狠推开,“不用你管,滚。”
“滚?我能滚到哪儿去?聿辞,我求你了……跟我走吧,咱们别再这儿丢人现眼了,行不行?”
“孟瑶,到此为止。”
“什么?”
孟瑶怔住,仿佛没听清,“沈聿辞,你亲口说过,你不是那种推卸责任的人,你说过绝不会丢下我的!现在全网都在传我是插足你们婚姻的第三者,你却突然说‘结束’?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这事我想了很久。”
沈聿辞掏出手机,指尖微颤,却毫不犹豫地点开转账界面,向她账户转入三百万元。
“这三百万,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够你在京市区安顿下来,买套小房子,安稳过下半辈子。你走吧,从此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孟瑶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指尖冰凉,心口像被冻住了一样,沉沉坠着。
她没有点确认,也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沈聿辞,你觉得我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图的是你的钱吗?”
第18章
“无论你信不信,这份心意,是我真心实意给你的。瑶瑶,是我亏欠了你。可我心底真正牵挂的,始终只有荞荞。当初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一时冲动、贪图新鲜,从没动过真情——我不爱你,更不能一错再错。”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剜进孟瑶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手机在掌心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京市医院”四个字。
“孟小姐,您父亲得知住院费用后情绪激动,执意要出院,结果刚走到楼梯口就失足滚落……现在情况危急,我们正在全力抢救,请您立刻赶回来!”
“什么?!”
孟瑶浑身一颤,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我爸他……你们一定要保住他!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后,她转身望向沈聿辞,眼底还噙着未干的泪光,声音发紧:“聿辞,我爸出事了,医生说他伤得很重……你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我不走。只要荞荞不肯原谅我,我就哪儿也不去。”
他侧过脸,目光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松动的余地。
孟瑶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腥味,最终攥紧包带,独自冲进了夜色里。
抵达京市时,已是凌晨一点多,整座城市沉在浓稠的墨色中,街灯昏黄,风卷着枯叶在空荡的医院门口打旋。
她气喘吁吁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迎面撞上值班医生疲惫却凝重的脸。
“孟小姐,很抱歉……我们真的尽力了。您父亲本就年事已高,之前那场车祸还没完全恢复,这次又从楼梯高处坠落,颅内出血量极大,已经无法挽回。”
“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泪水猝不及防地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滚烫滑落。
“不可能……我爸不会走的!你们是不是嫌我付不起钱,所以没认真治?就因为我不是正室,所以连最基本的救治都不肯给我爸吗?”
“他不该死的!求你们再试试……不管我犯过什么错,都该由我来承担,跟我爸毫无关系啊!我求你们,救救他!”
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声撕心裂肺。
医生与护士默默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遍遍拨打沈聿辞的号码,听筒里只有一遍遍重复的忙音。
她独自料理父亲的后事,在殡仪馆签字、选骨灰盒、办手续,最后将那方小小的黑色匣子紧紧抱在胸前,坐上了回乡的绿皮火车。
母亲早逝多年,家里只剩她和父亲两人相扶相持,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前些日子,沈聿辞还陪她回过一次村,青石板路旁的老槐树下,邻居们笑着打趣:“瑶瑶这丫头有福气,终于要把好日子过起来了!”
还有人拍着大腿说:“等你们办喜事那天,咱们全村都来喝喜酒!”
可这一次归来,却是漫天白幡、纸灰纷飞,唢呐声呜咽着划破山间薄雾。
葬礼那天,她不停拨通他的电话,微信里发了一条又一条消息,字字带着血丝:“聿辞,我爸走了……你来送他最后一程,好不好?”
可那些消息,如同投进深井的石子,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前来吊唁的乡亲们站在灵堂外,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孟瑶不是说早订了人家吗?这么大的事,男方怎么影子都不见一个?”
“你还不知道?网上都传遍了——她在外面给人当情人,那个姓沈的医生早就结婚了。”
“我就说嘛,长得俊、家境好,怎么会看上她?八成是她爸刷到那些视频,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没了!摊上这样的闺女,真是祖上没积德啊……”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进她耳膜,刺进她骨头缝里。
她跪在火盆前,一张张烧着黄纸,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满脸泪痕。
望着遗照上父亲温和含笑的眼睛,她忽然伸手抹了把脸,指尖湿冷。
父亲临终前,仍把她和沈聿辞当成一对恩爱的未婚夫妻。
如今人已入土,连女婿的一炷香都没等到,他走得,该有多寒心?
她掏出手机,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按下了那个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短促而清晰的“嘟——嘟——”,
然后,他接了。
第19章
“孟瑶,我转给你的款项,你已经确认收款了。既然收下了,就别再打来电话了。”
“聿辞,我爸爸……他走了,你能不能——”
“够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拿亲人的离世当借口骗我?就为了把我绑在你身边?孟瑶,你未免太只顾自己了吧。”
“我没有……我真不是——”
她话音未落,沈聿辞已果断挂断通话。
手机屏幕缓缓暗下,映出她苍白的脸;账户余额栏里,三百多万的数字冷硬刺眼。
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也扎进了她心里。
她攥紧手机,指节泛白,终于咬牙做出了决定。
“沈聿辞,你如此待我,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唐荞,我会让你痛不欲生,你给我等着!”
“爸……女儿不孝,没能护住您……可这仇,我一定替您讨回来!”
那几日阴云密布,暴雨连绵不绝,田埂泥泞不堪,村民的玉米堆在地里,湿透发霉,却无人能及时抢收。
沈聿辞卷起裤管,挽起袖子,一头扎进泥水里,扛包、装车、搬运、晾晒,一干就是整整三天。
雨水混着汗水淌进旧伤裂口,新添的擦伤渗着血丝,他脊背僵直,每弯一次腰都像被钝刀割过。
待最后一车玉米卖完,唐荞站在院门口深深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渐缓。
她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伸手推开木门,“进来坐会儿吧。”
从前这扇门,她不知多少次笑着邀他进门,他却总嫌屋舍简陋、气味陈旧,避之唯恐不及。
而此刻,能踏进门槛半步,竟让他心头一热,仿佛得了莫大恩典。
他低头跨过门槛,唐父站在堂屋门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转身进了里屋算账。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空气微滞,唯有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
唐荞端来一杯热茶,青瓷杯沿还冒着细白水汽。
沈聿辞双手接过,指尖微颤,道谢时声音沙哑得几乎走调。
“荞荞,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杯茶,不是说我不计较了,只是因为你这几天帮了乡亲们,我才请你喝一杯。茶喝完,你就请回吧。”
“为什么?”
那杯茶刚递到唇边,他却忽然没了啜饮的力气。
他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急切追问:“你还是不肯信我吗?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肯重新接纳我?我早已悔不当初——给了孟瑶三百万,彻底斩断关系;我向你发誓,今后再不会背叛,这还不够吗?”
“呵。”
唐荞望着他,眼神里满是荒谬与疲惫,“你给她三百万?我和你离婚时,一分补偿都没要,你转身就把三百多万塞给一个插足者?现在又站在这里,讲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你不觉得,自己越来越令人作呕了吗?”
“你也想要钱?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些,所以才把全部积蓄都转给了她。”
“茶凉了。喝完,请离开。”
唐荞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
父亲立刻从里屋快步走出,站在她身侧,目光如刃,牢牢锁住沈聿辞,唯恐他再生纠缠。
所幸他没再开口,只是默默放下杯子,转身走向院门。
外面雨势未歇,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天地灰蒙一片。
唐父递来一把油纸伞,伞面还带着竹骨的微凉。
“爸……”
沈聿辞喉头哽咽,声音低哑,“谢谢您。”
“别叫爸。你和我女儿早没半点关系了。给你伞,不是原谅你——你做的那些混账事,哪个当爹的能咽得下这口气?我递伞,不过是出于本分:哪怕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我也一样会这么做。”
院门轰然合拢,木栓落下的闷响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沈聿辞的身影被隔绝在外,孤伶伶立在雨幕中。
唐父转身看向唐荞,语气温厚,“荞荞,忙了这么多天,快去歇歇吧。”
“嗯,爸,您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第20章
温热的水流冲尽一身疲惫,唐荞裹着柔软的浴巾回到卧室,指尖轻点手机屏幕,翻看网友对玉米产品的反馈。
所幸评论区整体氛围温和友善,不少买家已迫不及待地留言催促下一波预售。
不过,也零星出现几条关于品控不稳的抱怨,唐荞当即拨通村里几位热心青年的电话,逐一对接售后事宜。
待所有琐事一一落定,她才合上眼,在夜色渐深的寂静里沉入梦乡。
她未曾察觉,沈聿辞并未驱车离开,而是默然停驻在她家院墙外的梧桐树影下,目光始终未离那扇亮着微光的窗。
午夜时分,村中犬吠骤起,一声紧似一声,如针尖刺破宁静,搅得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直至父亲急促的呼喊穿透薄薄的木门:“荞荞!快下来!”
“啊!”
那一声惊叫如利刃划开空气,唐荞赤着脚奔下楼梯。
眼前景象令她心头一窒——父亲浑身溅满刺目的红漆,院门与土墙斑驳淋漓,像被泼洒了一整幅狰狞的血画。
她瞥见两道黑影倏然跃过矮墙,眨眼间便隐没于巷口浓重的夜色之中。
更令人作呕的是,红漆里竟混着不明秽物,黏腻腥臭。
父亲本就视力模糊,经此一泼,双眼灼痛难忍,连轮廓都辨不清了。
“爸,您撑住!”
“眼睛……火辣辣地烧……”
“我马上送您去医院!”
她返乡不久,尚未购置车辆,家中那辆旧三轮车又从未学过驾驶。
正焦灼地盘算该向谁求助时,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近,车灯划破黑暗,沈聿辞推门下车:“荞荞,快扶爸上车!”
“好。”
她半搀半抱将父亲安置进后座,引擎低鸣,车子疾驰向县城方向。
车窗外,山野沉沉,星光稀疏,她攥紧衣角,反复思量:究竟是谁暗中下手?近来她行事谨慎,未曾与人结怨。
唯独孟瑶。
可那人再偏执,也不至于行此恶举。
“你在琢磨什么?”
抵达医院、安顿好父亲后,她仍怔怔伫立在走廊尽头。
沈聿辞递来一杯温水,“你心里,已有怀疑对象?”
“会不会是孟瑶?最近唯一和我起过冲突的,只有她。”
“可能性极低。她父亲刚过世,此刻应在筹备丧仪。”
“她父亲……去世了?”
唐荞脑中轰然一响,一时竟无法消化这消息,只觉荒谬又突兀。
“嗯,真假尚无确证。但她确实打来电话,邀我去吊唁,我回绝了。”
“为何拒绝?”
“我说过,再不会与她有任何往来。哪怕她父亲真的离世,我也不会踏进灵堂半步。”
唐荞抬眸凝视眼前这个男人,忽觉他眉宇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
她百思不解,沈聿辞何以变得如此决绝而冷硬。
“沈聿辞,你曾铸下大错,伤及无辜,如今不能再一错再错。”
“我清楚。所以我坦然认错,并竭力补救。”
“有些裂痕,不是靠‘弥补’二字就能弥合;有些歉意,也不是一句‘对不起’、一句‘没关系’就能消解!罢了,我真的倦了,不想再与你周旋。若今晚之事真与孟瑶有关,源头也在你——请你从此远离我的生活,好吗?”
唐荞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奔向急诊室寻找父亲。
可她在各个诊区来回搜寻,却始终不见父亲身影。
一股寒意猝然爬上脊背,“护士,请问刚才那位被泼红漆、来冲洗眼睛的老人,现在在哪?”
“您父亲?哪位是您父亲?”
“就是那位眼睛受伤、由女儿陪同来的老人家!”
“哦,早被他女儿接走了。我建议留院观察,他女儿坚持不肯,直接带人离开了。”
“什么?”
唐荞僵在原地,“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才是他亲生女儿!”
“莫非是您姐姐或妹妹——”
“我是独生女,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
第21章
唐荞心急如焚,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脚步凌乱地穿梭在医院走廊里,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消毒水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她几乎翻遍了每一间病房、每一处楼梯间、每一扇紧闭的诊室门,却始终不见父亲的身影。
指尖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她本能地点开通讯录,想拨通孟瑶的号码,质问她是否真的带走了父亲。
可界面弹出“该联系人已被拉入黑名单”的提示,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就在她攥着手机站在空荡的电梯口茫然四顾时,沈聿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知道吗?唐荞的父亲现在在我手上。”
“孟瑶,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彻底失去理智了?立刻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赶过去!”
“怎么,现在倒肯主动来找我了?”
电话那端传来孟瑶低哑的笑声,像蛇尾滑过玻璃,阴冷又黏腻。
“我爸下葬那天,我请你来送他最后一程,你连面都不露。如今唐荞的爸爸只是被我请走,你就慌成这样?”
“你让唐荞立刻发公开视频,声明那些网上的帖子和视频全是伪造的——是她雇人合成、蓄意抹黑我的!还有你,只要你答应和我登记结婚,我就放人。否则,就准备替她收尸吧。”
“给我一点时间。”
“只给你六十分钟,超时作废。”
忙音响起,像一把钝刀切断了所有余地。
沈聿辞转身疾步奔向急诊大厅,风衣下摆翻飞,远远就看见唐荞正站在导医台旁,手指死死抠着台面边缘,指节泛白。
“荞荞,你爸是不是不见了?”
她猛地顿住,呼吸一滞,抬眼望向他,瞳孔里盛满血丝与惊惶,“是不是孟瑶?她是不是已经打过电话给你?”
“警方已立案,但暂时没锁定她的位置。她勒令你立刻发布视频,澄清她从未插足我们之间;还逼我答应和她领证。”
话音未落,唐荞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掌风刮得沈聿辞耳膜嗡嗡作响。
“沈聿辞,全是你害的!要是你当初没背叛婚姻,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我都成全你了,让你和孟瑶双宿双飞,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撕扯我?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对不起。”
沈聿辞喉结滚动,忽然想起电话里背景中呼啸不止的风声——那种持续、强劲、带着高空特有的尖锐嘶鸣。
这个时段,整栋楼哪还有这么猛烈的风?
再想到唐父失踪不过二十分钟,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天台。
“跟我上天台!”
两人撞开安全通道铁门,一步三级地往上冲,金属台阶在脚下震颤,头顶应急灯忽明忽暗地闪烁。
推开天台锈蚀的铁门,寒风裹挟着夜气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孟瑶果然站在最边缘,单手钳制着唐父后颈,另一只手牢牢按在他背上。
唐父双眼被黑布蒙住,嘴唇干裂,身体僵硬地微微晃动,完全不知自己正悬在生死一线。
“呵,你们动作倒是快。”
孟瑶开口,唐父才浑身一震,侧耳辨认,“你是孟瑶?你想对我做什么?”
“做什么?送你下去,给我爸垫背!”
她猛然发力一搡,唐父脚下一滑,身子向前倾去,只靠孟瑶那只手勉强拽住。
唐荞喉咙发紧,声音撕裂般喊出来:“别碰他!孟瑶,求你住手!”
“住手?也行——你现在立刻拍视频,说我是清白的!”
“我录!我马上录!”
唐荞抖着手打开前置摄像头,强撑镇定,语速急促却字字清晰:
“各位网友,我是唐荞。在此郑重道歉:此前发布的全部图文内容,均由我委托他人篡改合成,纯属恶意构陷。孟瑶女士并非第三者,她与沈聿辞早有感情基础。真正介入他人婚姻的,是我,不是她。”
孟瑶听完,嘴角缓缓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错,可惜——太迟了。”
话音刚落,她眸中寒芒骤闪。
下一瞬,她五指松开,双掌狠狠推向唐父后心。
“不要——!”
沈聿辞如离弦之箭扑出,千钧一发间攥住唐父手腕,整个人被惯性拖得单膝跪地。
孟瑶欲再度出手,唐荞反手将手机朝远处水泥地面奋力掷去。
“孟瑶,视频存在我手机里!你要就赶紧去捡!摔坏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22章
暮色渐沉,天台边缘的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唐荞额前散落的碎发。
孟瑶弯腰去拾掉在地上的手机时,唐荞已疾步冲至栏杆边,与沈聿辞合力将父亲从险境中拽回安全地带。
“爸!您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事,荞啊,别慌,爸好着呢。”
“唐荞!”
孟瑶指尖刚触到手机屏幕,唇角那抹得意尚未完全舒展,便骤然凝固。
她瞳孔微缩,脸色瞬间惨白,死死盯着屏幕上飞速刷过的弹幕——密密麻麻、接连不断的实时评论,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进她脑海。
她终于明白:唐荞根本没在拍什么私人视频,而是在全网直播!
方才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赤裸裸地呈现在千万观众眼前!
“唐荞!你竟敢这样耍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想杀我?那今天,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唐荞目光沉静,望向楼下——几辆警车正闪着蓝光停稳,人影迅速朝天台入口奔来。
下一秒,铁门被猛地撞开,数名警察冲入,动作利落地将孟瑶按倒在地。
“别碰我!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唐荞,你这个贱,人!你居然骗得我这么惨!”
“几位刚才有没有受到惊吓或身体损伤?”
一名警官走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麻烦跟我们回局里配合做一份详细笔录。”
“好的,警官,我一定如实陈述,全力协助调查!”
走出警局大门时,晨光已悄然漫过东方天际,街边梧桐叶上还沾着露水,空气清冽微凉。
唐荞牵着父亲略显粗糙却温热的手,站在路边招手拦车。
沈聿辞默默走近,想替她叫车,却被她轻轻抬手制止。
“够了,沈聿辞。我们之间,真的走到头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请你……行行好,就此收手吧。”
这句话像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他脚边。他双脚仿佛被钉入水泥地面,再难挪动半寸。
他怔怔望着出租车载着唐荞远去,尾灯在薄雾中渐渐模糊,终至消失——他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后来,孟瑶因故意杀人未遂及多项违法行为,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沈聿辞自此杳无音信,偶有传言说曾在西北偏远小镇见过他,衣衫破旧,神情落寞,日子过得极为拮据。
唐荞则凭借真诚与坚韧,成长为拥有千万粉丝的正能量主播,常年奔赴各地乡村开展助农直播。
生活如春水涨潮,一日比一日丰盈安稳。
久而久之,沈聿辞这个名字,也慢慢淡出了她的记忆。
村长果然信守承诺,把自家儿子顾倾寒介绍给了唐荞。两人相处融洽,彼此欣赏,她渐渐发觉,他踏实、温柔、有担当,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三年后,他们在家乡老屋前举行了简单却温馨的婚礼。
婚宴上,父亲喝得微醺,一手搭在顾倾寒肩头,一遍遍重复着嘱托:“我家丫头是个实诚孩子,你要一辈子护着她、疼着她。哪天要是真过不下去了,记得把她平平安安送回咱家……”
听到这话,唐荞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
顾倾寒红着眼,仰头饮尽一杯烈酒,声音低沉却坚定:“爸,您放心,我这辈子只爱荞荞一个,若有半分亏待,不用您开口,我自己提着酒上门认错!”
他主动拿出全部身家,办理了婚前财产公证。
条款清晰明了:若他日后违背誓言,所有资产尽数归唐荞所有。
其实唐荞并不缺钱,可这份郑重其事的诚意,仍让她心头滚烫,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次,她的眼光没有偏差。顾倾寒用余生践行诺言,始终如一地守护她、尊重她、珍爱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背叛与辜负。
偶尔,她也会听闻孟瑶的消息。
听说她刑满释放后嫁给了一个嗜酒成性的男人,生下一个先天智力发育迟缓的孩子,日子困顿而艰辛。
但那些过往,早已与唐荞毫无关联。
因为迎向她的,是铺满阳光、辽阔坦荡、熠熠生辉的崭新人生。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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