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2013年4月那页,我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最多休息半年,下半年一定出去找工作。
那行字被汗渍晕开了,像故意模糊给我看。
我今年36岁。
夜里三点十七分,手机扔在床脚,屏幕朝下。
刚才刷到天亮前那种短视频,没意思,手指还在划。
我是怎么把“半年”过成12年的,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上,没想通。
日记本很厚,中间有三年一个字没写。
不是没写,是撕了。
撕的时候挺平静,撕完就躺下,醒来又后悔,拿透明胶把纸屑往回粘。
现在那些透明胶全黄了,像伤口结的痂。
我是不是说得太恶心了,但当时就是那样。
人总说家里蹲是懒。我不同意。
懒是舒舒服服地躺着,我每天躺着,但一点都不舒服。
手机举得胳膊酸,翻个身接着举。
困了睡,睡醒了第一时间摸手机。
那感觉像被按在水里,偶尔抬起来吸一口气,然后又被按下去。
你要问我这12年干了什么,我能说出来的只有三样:睡觉、吃饭、玩手机。
连厕所都不想去。
有段时间我研究外卖满减,能精确凑到每顿饭省三块五。
我妈以为我数学变好了。
其实我只是闲得发慌。
翻到日记第七页,2014年1月,上面写着:今天没出门,外面下雪,脚冷。
就这一句。
第二天的记录更短:醒了,吃了,天黑了。
再往后翻,很多页只有日期和一个“无”字。
我不记得这些日子了。
但日记帮我记着。
它证明我不是突然烂掉的,是一天一天烂掉的。
这种证明让人难受,但只有它让我觉得这些时间真的存在过。
我妈每天中午把饭放在我门口。她从不敲门。
碗底碰到地砖,咣当一声。
她站一会儿,拖鞋声就远了。
我有时故意等她走了再开门,饭已经凉了。
我知道她是怕我饿,又怕我烦。
我什么都知道,可我就是开不了口叫她。
这种知道比不知道还折磨人。
你不知道,还能把自己骗过去。
你知道了,就只能恨自己。
我爸很少跟我说话。
有一次夜里我听见他在客厅咳嗽,咳了很久,然后跟我妈说:他把门关着,屋里空气不好吧。
我妈说:管好你自己。
他们两个再没声音。
我躺在黑暗里,喉咙像被什么掐住。没哭。
家里蹲的人不是不想出门。
是想出门,但又怕。
怕楼下超市老板娘问一句“今天没上班啊”。
怕碰到以前同学,他骑着电动车带孩子,跟我打招呼。
怕太阳太亮,怕自己影子太薄。
这些怕堆在一起,人就往后退。
退着退着,门口成了国境线。
我特别讨厌别人说“你只是懒”。
懒人至少还想着怎么让自己舒服,我是害怕舒服。
我害怕自己一旦觉得今天这样也还行,明天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我已经12年没起来了。
2016年,我试着三天不碰手机,出去跑了五百米。
心脏像要炸开,两条腿打颤,回来躺了十四小时。
后来再也没跑过。
2018年,我学过半个月剪辑,软件装好了,图标在电脑桌面最左边。
那个图标我到现在都没点开过。
不是不想点,是点了就怕自己学不会。
学不会也没什么,怕学到一半发现其实能学会,那就得接着做。
我是不是有病?我当时真这么想。
2020年春天,我投过一份简历。
仓库管理员,不用说话那种。
面试电话打来了,我盯着手机响,没接。
我告诉自己没准备好。
其实我准备了好几年,就差那一下。
电话不响了,我松了一大口气,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
我舍不得用力。
你看,我连怪自己都舍不得用力。
昨晚失眠,我其实听见我妈起来两次。
第一次上厕所,第二次在我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敲门,我也没动。
后来她走了。
翻到日记最后几页,有一页写:今天妈买了我爱吃的橘子,放在门口,我没说谢谢。
我当时写这句的时候,手在抖。
现在看,手还是抖。
24岁那年我从一家小公司出来,老板说我不合群。
我就想,那我不出门了。
当时觉得自己是暂时休息,结果一休就是12年。
日记里写:先睡一个月,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也没说。
但12年也不是全黑。
日记里还夹着一张超市小票,2019年5月,我买过一瓶酸奶,因为那天我出过门。
虽然只到小区门口,但外面有风。
我在小票背面写着:风是凉的。
就这三个字。
那个下午我可能开心过两小时。
我不记得了,但小票记得。
这说明我还没完全死掉。
还有一点点感觉。
不然我为什么写下来。
写日记是我唯一没放弃的事。
不,不是没放弃,是日记没放弃我。
它不会问我今天出门没,不会说我废了。
它只是接着我那些烂字。
我写“今天很黑”,它也不反驳。
我写“明天会亮”,它也不笑我。
我发现一个规律。
每天最难的是睁开眼睛的那几秒。
醒来的瞬间,所有事都压过来,像一整床湿被子。
我得花很大力气才伸手去摸手机。
手机一亮,那些短视频把人声灌进来,我就暂时不用想。
我靠这个办法活了12年。
可昨晚手机没电了,我懒得充。
结果就失眠了。
原来手机是安眠药,也是遮光布。
我妈在客厅接电话,我听见她说:“他还那样。”
就四个字。
我躺在屋里,觉得自己被这四个字钉在墙上。
30岁之后,亲戚都不问了。
问有什么用,你永远“还那样”。
不问更让人发慌,因为你被彻底忘掉了。
像一件旧家具,蒙了灰,过年也不擦。
时间这个东西,在家里蹲的人身上是黏糊糊的。
没有星期几,没有早晚,一天和一天压缩成一张纸。
你分不清昨天和上个月,只觉得天气换了几次。
我今年36岁,没上过几天班,没对象。
我妈不催婚,她知道催了也白催。
有时候我想,我要是动物,早就被淘汰了。
可我还活着,靠刷手机,靠白米饭,靠我妈那碗凉掉的菜。
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
我写日记还有个目的。
我想留下证据,证明我挣扎过。
比如某一页写着:今天洗了头,清爽。
就“清爽”两个字,我第二天看到,还笑了。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这几年最大的成就。
洗头。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可笑的事,也只有日记知道。
我妈在我30岁生日时买了一本新日记本,放在我门口。
我到现在没用。
新的那本塑封都没拆。
我不是不领情,我是怕换本子,过去那些就断了。
我知道自己抑郁,但不敢去医院。
挂号要说话,候诊要坐外面,医生要问。
我怕他说我没病。
更怕他说我有病。
这种矛盾只有蹲过的人才懂。
我每天刷视频,看别人吃饭、走路、吵架、唱歌。
他们的生活都是动起来的,我的是静止的。
手机里很吵,屋里很静。
我妈走路声变慢了,我爸头发白得厉害。
我不敢细看。
不是怕他们老,是怕他们老了以后没人管我。
这个念头最自私,可它一到夜里就冒出来。
我有时想,40岁、50岁怎么办。
但想不了三秒,脑子就自动弹开。
像手碰到烫的锅,缩回来。
网上老说躺平可耻,又说理解躺平。
吵来吵去,没人在乎真躺平的人是啥感觉。
我们不是坐在咖啡馆里说“我要躺平”的人,我们是把门反锁了,听见外卖到了都不想去拿。
我翻回2013年那页,那行“休息半年”还在。
我拿手机想拍下来,发现手机没电,又放下。
我想,如果明天还能醒来,我先把这页撕了。
不是因为它丢人,是因为它老提醒我欠了11年半。
欠得太久,连债主都忘了。
但我没撕。
我把日记本合上,摊在枕头边。
转头看窗户,天还是黑的。
楼下有小车过去,轮胎压在湿地上,声不大。
我把手机充电器插上,没开机。
去厨房倒了一杯隔夜水,站在水池边喝了一口。
水有点腥。
天边好像淡了一点。
我想不起今天星期几。
等天亮了我再看看窗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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