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改版本
我叫周丽萍,济南槐荫区一个超市收银员,今年三十八,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一句话概括我这五年:男人打架判了八年,在里头已经蹲了快五年,我一个人拉扯十三岁的闺女、伺候常年吃药的婆婆,还得还十二万的赔偿款。中间有一阵子,我差点没守住,对别的男人动了心。今天把这些说出来,就是想让大家伙儿给评评——我算不算个坏女人?
要是搁几年前,打死我也张不开这个嘴。可上礼拜那通电话之后,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反倒敢讲了。
那就从最近的事往回倒腾着说吧。
上礼拜,赵强——就是我男人——从里头打来电话。他听说了我妈摔骨折的事,在那头声音都劈了,问我:“你傻啊?这么大的事瞒着我?”我说跟你说有个屁用,你在里头除了干着急还能干啥。他不吭声了,闷了半天,冒出来一句让我眼泪当场就绷不住的话。他说,丽萍,我这条命都是欠你的,出来以后你要是不想跟我过了,我一个字不怪你。
我在电话这头直接就骂开了:“赵强你放什么屁!我要是不想跟你过,我犯得上苦哈哈熬这五年?我图啥?我就图一家人坐一张桌上,吃顿囫囵饭!”
他在那头也哭了。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隔着电话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也哭。两口子中间隔着一堵大墙,在电话里哭成俩傻子。
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没睡,躺在床上把这五年,从头到尾过了遍电影。
赵强进去是五年前的秋天。事情说白了不复杂——他跟几个狐朋狗友喝了酒,替人出头打架,把对方脾脏给打裂了,重伤。法院判八年,附带民事赔偿十二万。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法官念完,赵强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又是慌又是愧,被法警往外带走的时候还扭着头喊,让我等他。
我那时候是真信啊。信只要我把家守住了,把闺女带好,把债还上,等他出来,啥都能从头来。
可信归信,日子不听信这个字的。
十二万,搁谁家不是一座山?我们家存折上当时拢共几千块。电视机、电动车、结婚买的金镏子,能变卖的我都变卖了,凑了四万;又回娘家张口借了三万;剩下五万跟人家说好话,分期,一年还一万。
那时候小雅才八岁,二年级。有天放学回来蔫蔫地问我:“妈,同学问我爸上哪去了,我不知道咋说。”我蹲下来给她把头发捋到耳朵后头,教她:就说你爸在外地打工,过几年回来。她点点头,眼圈红了。孩子啥都明白,就是不往深了问。
为了填这十二万的窟窿,我把自己使唤成了牲口。超市的班从早八点站到晚九点,中间歇俩钟头,我拿这俩钟头去快餐店后厨刷盘子,一个钟头挣二十。晚上超市下班,再钻烧烤摊串肉串,一串挣八分钱,能串到后半夜一点。两只手让竹签子扎得跟筛子似的,一入冬就裂口子,沾上洗涤灵的水,滋儿滋儿地疼。白天站一天收银,俩腿肿得明晃晃的,夜里回家拿热水烫着,烫着烫着人就迷糊过去了。
那两年婆婆也是遭罪。儿子进去了,老太太天天抹眼泪,血压跟坐火箭似的往上蹿,两年进了两回医院。我一个人在楼里楼上楼下地跑,签字的时候手直哆嗦——不是怕病危单子,是怕缴费单子。
你们猜我最崩溃的是哪回?说出来都不像件事儿。
第三年头上,我去监狱探视赵强回来。隔着玻璃,他瘦脱相了,光头,一脸胡茬。头一句话问我家里是不是很苦。我说苦啥,超市涨工资了。其实那年超市一分没涨,是我外头多打了一份工。他眼圈当场就红了。你看,人撒谎有时候是反着来的——报喜不报忧的谎,最让人心里头泛酸。
回来的路上,我骑电动车,让一辆洒水车逼得连人带车摔在马路牙子上。裤腿磕破了,膝盖淌血。我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放开了哭。有路人过来问要不要叫120,我摆摆手,说没事儿,我就是想哭会儿。人走了,我哭痛快了,自己爬起来,扶车,回家。一进门看见小雅趴茶几上写作业,我脸上立马换上笑模样:“写呢?妈热饭去。”
孩子不需要知道她妈在外头是怎么哭的。
好,该说最难开口的那段了。
去年冬天,超市对面新开了家烟酒店。老板姓孙,四十出头,离异,没孩子,常来我们超市进货,一来二去熟了。有天下大雪我下班晚,他把店里一辆旧自行车硬塞给我,说雪这么大,走回去半个钟头,闺女还家等着呢。我推不过,接了。那天晚上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心里头,说实话,是热乎的。
后头的事就跟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似的。超市盘点我加班,他送来过还冒热气的包子;小雅学校交材料我腾不出空,他骑车带孩子去跑腿;最重的一回,婆婆半夜犯病,我在楼道里急得团团转,是他从铺子里蹿出来,背起老太太就奔医院,挂号交费取药,楼上楼下折腾到天亮。
我坐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瞅着他跑前跑后的背影,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一跳,紧跟着在心里骂自己不要脸——男人还在里头数着日子呢,我在外头贪别人递过来的一口热乎气,我算个什么东西?
可你们没到过我这个份儿上,不懂。一个人快沉底的时候,一根浮木对她意味着啥。那不是什么风花雪月,就是黑咕隆咚的水里头那点亮。
后来老孙的话也慢慢多了。说什么“周姐,你一个人太苦了,往后有事我罩着你”。过生日还非要请我和小雅下馆子,给我买了条丝巾。我推了三回没推出去,收了。回家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末了还是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子最底下。你们品品——压下去的是那条丝巾吗?不是。压下去的是我心里那点不敢见光的念想。
真正把我拍醒的,是今年开春。
学校打电话让我去一趟,说小雅跟同学吵架,把人家作业本撕了。班主任当着一走廊家长数落我,说孩子心里有戾气,跟家庭环境有关系。我脸上臊得慌,一句嘴没敢还。出了校门我憋了一路,到底说了她两句。好家伙,小丫头猛地站住,站在马路边上冲我喊:“别的同学爸爸都来接,我没有!他们背后给我起外号!我恨他,我也恨你!”喊完撒腿就跑。
我杵在原地,半天没挪窝。
那天夜里我睁眼到天亮,想明白一件事:这个家正从我手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漏。孩子恨她爸,婆婆常年吃药,我在别人那儿找暖和气儿,赵强还有三年才回来——再这么下去,等他出来那天,迎接他的是一个散了架的家。那他里头这几年拼命改造,图的是啥?
我决定去监狱,把有些事当面了断。
老孙听说我要去探视,往我包里塞了两条烟,说给赵哥带着,里头不容易,我是男人,我懂。我拎着那两条烟上了长途车,一路上心里跟烧开的锅似的。到了监狱,隔着玻璃,我给赵强报了个喜:小雅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几名。他眼睛唰一下就亮了,比谁给他发奖状都美。然后他压着嗓子跟我说,里头表现好,减了八个月,再有两年多就能出去了。末了他说,他知道我在外头苦,出去以后,一天苦都不让我再受。
我把脸偏过去,没让他瞅见我掉眼泪。
回来的路上我就定了:断。不是老孙这个人不行,是我这条船,只能挂一张帆。
我直接去了烟酒店,跟老孙把话挑明:往后别再给我送东西了,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我一家老小扛不住。老孙抽出一根烟点上,闷了半天,说:“行。往后你有事,吱一声,我不往前凑。”我出了那个门,风一吹,眼睛又酸又辣。是委屈还是松快,我自己也说不清。
断了归断了,老天爷没打算让我喘气。
上上个月,婆婆下楼一脚踩空,摔成股骨颈骨折。手术带康复,前前后后六七万。我翻开存折,上头不足两万,小雅小升初的辅导费又刚交出去一笔。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脑袋埋在膝盖里,浑身筛糠。想找赵强商量?墙里头的人连个电话都摸不着。想回娘家张嘴?借的那三万还没还利索,我拿什么脸。
那一宿,我是真恨赵强。恨他喝酒,恨他逞能,恨他把一大家子撂给我一个人扛。可恨到天亮,人还得爬起来签字、筹钱。最后是超市那帮同事,你三百我五百,凑了一万二,才把手术费顶上。
哦对了,还有个小丫头的事得说说。小雅自从在街上冲我喊过那一嗓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每天放学就奔医院,给奶奶擦脸、喂水。有回我在她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我把那张纸条贴冰箱上了,每天瞅一遍。
我婆婆倒是老跟我念叨,说等强子出来,得让他好好补偿我;还说她这条老命拖累我了,不如早点走,让我们娘俩轻省点。我一听这话就捂她的嘴,不许她往下说。可夜里躺下,我自己也偷偷算过账:我到底还能扛多久?
现在,账快算到头了。赵强还有两年多出来,他出来那年,我四十。有人戳我脊梁骨,说我傻,把女人最金贵的五年,搭在一个蹲大狱的人身上。我不跟人掰扯这个。我就认一个死理儿:日子就是再稠的浑水,只要还往前流,就有淌清的那天。
我就盼着两年后那个早上——他背着铺盖卷从大门里走出来,我领着小雅在路边站着。他不用说大话,也不用背我,俩腿走过来,一家三口回家,这桌饭,就齐了。
前几天我去探视,跟他说:等你出来那天,我给你擀碗手擀面,卧俩鸡蛋。
他在玻璃那头,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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