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0年11月25日晚，朝鲜清川江畔，志愿军第120师第359团团长黄国忠率部向江对岸摸去。气温降到零下15摄氏度，江面浮着薄冰，战士们刚经过长途行军，身上还带着汗。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涉水行动。清川江约有200米宽，水深超过腰部，最深处接近胸口。棉衣棉鞋一旦浸水，立刻变得沉重。有人走不了几步便腿脚麻木，有人被急流冲得站立不稳，只能彼此拉住，举着武器缓慢前进。
黄国忠率先下水。团部和各连紧跟其后，许多人连鞋袜都来不及脱。接近对岸时，美军打出照明弹，机枪和步枪随即开火。政治处主任张勇涛曾被水流冲倒，幸亏身边战士及时扶住；不少人上岸时衣裤已经被江水卷走，甚至赤着身体。
可他们没有停下。
8连最先冲向美军第61野战炮兵营阵地。严寒使枪械失灵，战士们手里的步枪无法射击，只能抡起枪托，端着刺刀，甚至用缴获的武器和石块近身搏斗。美军炮兵没有料到，一支刚从冰水里爬出的部队，会在几乎无法开枪的情况下直接扑上来。
炮兵阵地很快陷入混乱。部分美军仓促逃向南方，来不及撤离的人员则被迫与志愿军展开肉搏。战斗持续约一个小时，第61野战炮兵营遭到重创，志愿军缴获了18门榴弹炮，并击毁数辆坦克。这一幕，后来成为清川江战斗中极具冲击力的细节。
有意思的是，武器冻住的不只是志愿军。严寒同样影响美军枪械，只是美军拥有更好的御寒条件和更充足的时间。战场上，装备差距并没有消失，却被双方不同的处境放大了。
7连上岸后遭遇美军补给队。枪打不响，战士们便用石块砸向汽车。美军卡车架起机枪扫射，7班副班长陈玉春连续投出手榴弹，击毁车辆。补给车上的美军被服随后被迅速分发，许多冻得失去知觉的战士，正是靠这些衣物缓过一口气。
另一侧，5连、6连接近美军第23团阵地。美军前哨很快发现目标，机枪和卡宾枪开始射击。此时，6连不少战士下半身已经没有衣物，枪械也大多被冻住，但他们仍然发起冲锋。
“枪响不了，也要冲上去！”
这句话未必出自某一个人的口中，却准确描述了当时的处境。6连冲入美军散兵坑，迫使美军第1排后撤。美军排长约翰·甘迪中尉试图组织反击，随后被志愿军机枪击毙。
然而，勇敢不能抵消极端寒冷造成的伤害。战士们在冰水中浸泡太久，严重失温，部分人员出现意识模糊、昏迷甚至猝死。有人已经冲进阵地，却因身体失去知觉，无法继续扣动扳机。美军士兵走到掩体前，便能对着无法动弹的人开枪。
这不是怯战，更不是临阵脱逃。
6连最终大部牺牲或被俘，其中74人被美军俘虏。359团第2营共有102人被俘。按照某些旧观念，这些人似乎应该被贴上“投降”的标签；但如果把他们置于当时的现场，就会发现，他们是在完成冲锋、负伤、冻伤并失去抵抗能力之后落入敌手。
战场上的被俘有很多种。有主动投敌，有临阵逃跑，也有弹尽粮绝、身负重伤、昏迷失去行动能力后被俘。把这些情况混为一谈，既不符合军事常识，也违背事实本身。
359团的战士并非没有抵抗。他们徒步涉过刺骨江水，在枪械失灵时冲击炮兵阵地，用刺刀和枪托夺取高地。有人在冲锋途中倒下，有人在散兵坑里冻僵，也有人负伤后被美军带走。被俘只是战斗结果之一，不能抹掉此前已经付出的牺牲。
就在2营遭受重创时，黄国忠命令刚抵达金谷的1营投入战斗。26日清晨，1营袭击美军第23团指挥所及团部连，占领鱼龙浦东山。与此同时，8连攻占326高地，美军随后调集坦克反攻，战斗继续持续。
战后重新部署时，359团以1连接替8连防守326高地，2连扼守鱼龙浦东山，3连担任预备队。那些从江水中活着爬上岸、后来又在阵地上被俘的官兵，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们是战斗到不能再战斗的人。
对军人而言，荣誉不只属于战死者，也属于那些在极端环境中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人。被俘并不可耻的，相反，在清川江畔，许多被俘者本身就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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