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有时候比想象中来得更直接。
堪培拉那边的办公桌上,一支笔落下,一份维系了近十年、涉及两校师生、承载着无数科研成果的合作协议,就被划上了句号。
签字的人语气坚定,理由挂在“国家安全”四个字上,听上去理直气壮,说服力似乎也足够。
可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签字的一刻,落笔者心里大概想着自己正在“主动出手、掌控局面”。
签完抬起头,才发现太平洋另一头的伙伴根本没在原地等着谁的判决。
这场“单方面切断”,究竟是切断了对方的路,还是切断了自己的进路,恐怕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事情的主角,是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
她动用的工具,叫做《外交关系法》。
这部法律从2020年立起来到现在,头一次被直接砍向大学对外合作。
挨刀的两个项目,一个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与山东大学合办了九年的联合理科学院,一个是昆士兰大学与中国科学院合作研究澳洲本土刺树毒性蛋白、试图开发新型止痛药的科研项目。
两刀下去,动静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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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澳国立那一刀。
这个联合学院是2018年经时任校长、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布赖恩·施密特亲自签字批准的。
施密特后来在一次高等教育峰会上公开表示,当时的尽职调查“做了非常多”,这就是一个本科阶段的教学合作,压根没有任何科研能力,风险几乎为零。
他的原话很直白,类似的合作协议在澳大利亚有几百上千个,这一个被单独拎出来砍掉,一定是有原因的,可他这辈子恐怕也不会知道原因,因为“安全机构就是那样运作的”。
悉尼科技大学澳中关系研究院的分析也印证了他的判断,联合学院承担的是“3+1+1”本科教学,首批61名学生里有5人后来还拿了奖学金,继续在澳国立读博。
就是这么一个人才培养通道,被贴上了“威胁国家利益”的标签。
再看昆士兰大学那一刀。
研究对象是澳洲一种本土刺树身上的毒素蛋白,属于钠离子通道辅助蛋白家族。
昆大官方的说法很清楚,研究目标是搞明白这种毒素如何刺激神经,再从中找出非阿片类的新型镇痛药物路径。
这类药物如果真做出来,对全世界饱受慢性疼痛折磨的病人来说都是福音。
协议早在30多个月前就已经依法登记备案,涉及的蛋白并没有被列入澳大利亚《国防和战略物资清单》。
据《泰晤士高等教育》援引消息人士的说法,这个项目之所以被叫停,是因为有人担心相关成果“可能被武器化”。
项目原本还有澳大利亚研究理事会的经费支持,如今经费也被暂停,理事会那边表示会“协助大学看看没有中方伙伴的情况下项目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听着挺客气,可行内人都懂,一个合作研究项目,抽掉核心伙伴,等于抽掉了一半的实验样本、数据和人手。
那么问题来了,两个明摆着看不出军事敏感性的项目,为啥就被砍了?
线索其实藏在时间的缝里。
就在澳方动手前不久,美国国防部相关的“问题机构名单”刚更新,山东大学被列了进去,中国科学院的多家附属机构也一起进了名单。
堪培拉这边随即跟进,动作衔接得可以说是相当默契。
八国集团大学联盟的负责人维姬·汤姆森在同一场峰会上讲得也挺明白,澳国立当年签协议的时候,山东大学并不在什么名单上,“可能现在在了”,国家安全从来不是签一次字就一劳永逸的事。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合作方本身没变,变的是名单,变的是形势判断。
这就把澳大利亚科研安全审查的逻辑彻底暴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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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审的是项目内容、技术清单、具体用途,专业性很强,成本也高。
现在直接审合作方的“身份”和“关联网络”,行政起来省事儿多了。
可副作用也很明显——本科教学项目和民用医学研究一起被扫进去,那种曾经能挡住高风险合作的“精准过滤”,正在变成一张越编越密的大网。
黄英贤动完刀不到两周,澳大利亚参议院就在8月下旬三读通过了《外交关系法》修正案。
这次修法把原先针对大学与外国机构协议的审查,进一步延伸到个人学者层面——研究人员之间的合作、知识分享也都被纳入监控范围。
修正案还赋予澳大利亚安全情报组织秘密调查大学合作项目的权力,可以在不通知学校的情况下开展评估,外长凭这些秘密报告作出的终止决定,几乎不容大学在法庭或裁决庭上挑战。
据世界社会主义者网站披露,目前澳大利亚“外交安排登记册”上共有约14396项合作协议,其中一半涉及中国内地或香港地区,而与美英加新等“五眼联盟”伙伴的协议则被明确豁免。
这层筛选逻辑,已经不太好用“中性的安全审查”来解释了。
这套做法,澳大利亚议会图书馆整理的独立审查意见里其实早有警示。
原有机制被批评“范围过宽”“把大量低风险合作也纳进来了”,有关外交政策的判断标准“缺乏足够清晰度”。
高校和研究机构反复反映,这套东西已经在实实在在地限制正常的国际科研合作。
议会委员会后来也提出,扩大后的国家利益审查应该与实际风险“相称”,尽可能与受影响的大学“协商”。
可判决权在部长手里,具体理由又不公开,大学能做的除了服从,就只剩下自我审查——干脆少做、晚做,或者换个不那么“敏感”的合作伙伴。
黄英贤在被问到是否要来一场全面禁令时,特意用了个词叫“带风险意识的接触”。
听着挺讲究,实际操作里就是筛得更密、更靠前,同时保留随时踩刹车的权力。
可昆士兰州政府和中国科学院合作的Q-CAS科学基金2026年度申请仍然在开放,截止日期就在10月中旬。
联邦这边一刀砍下去,州这边照常收申请,这画面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真要“脱钩”,谁也脱不起。
而堪培拉真正没算清楚的,是这场博弈的力量对比。
NatureIndex公布的2026年度数据显示,中国在其追踪的高质量期刊中稳坐国家榜首,份额同比增长22.4%,中国科学院则位居全球机构榜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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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澳大利亚研究人员出现在中国高水平STEM产出中的比例,仅有4%左右。
这就是所谓的“不对称依赖”。
中国少一个澳大利亚伙伴,国内还有庞大的科研网络和其他国际合作对象顶上;澳大利亚少一个中国伙伴,可能一起失去的是博士生源、实验规模、数据、设备使用机会,以及经年累月才建立起来的合作网络。
刺树项目的研究可以继续,但要重新找一个能匹配中国科学院体量的替代伙伴,谈何容易。
联合学院可以关掉,但那条已经培养出5名博士的人才通道,一旦切断,短时间内也很难重建。
澳大利亚国际事务研究所刊发的分析还点出了另一层背景。
今年3月,澳大利亚教育部长就曾多次向外长发出提醒,涉及伊朗、俄罗斯、朝鲜的合作要格外警惕;随后澳大利亚研究理事会发布了新的科研安全框架,教育部长基于国家安全和国际关系理由,一口气驳回了13项理事会已经审定的科研经费申请。
这套动作和黄英贤的终止令连在一起看,就是一整套“教育反情报”体系在澳大利亚落地成型。
而这套体系的底色,是AUKUS第二支柱下的人工智能、水下机器人、量子技术、高超声速等联合军事技术研发正在推动堪培拉与“五眼联盟”其他成员在科研安全政策上加速对齐。
换句话说,澳大利亚的选择空间,其实早就被更大的战略框架给锁死了。
法律能砍掉合作协议,砍不掉中国科研体系的运转轨迹。
中方对此已经明确表态,批评澳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限制和打压正常合作”。
黄英贤这一刀挥下去,收获的是政策掌控感和对盟友的表态诚意,付出的却是澳大利亚科研机构进入全球前沿网络的真实机会成本。
合作协议可以撕,人才流失、项目断档、经费空转的窟窿,却不是一份终止令能填上的。
至于这笔交换划不划算,澳大利亚自己的科研成绩单,早晚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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