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们钻进苞谷地时，村口的狗叫了一声。
叶南乔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在槐岭村，女人逃跑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狗叫，锣响，男人出门，老人堵路，女人劝降。
一整套流程，比办红白喜事还熟练。
我拉着她蹲下，屏住呼吸。
狗叫声停了。
应该只是闻到味道了。
我松了口气，继续往坡下爬。
废水渠就在猪草坡后面。
以前村里修过引水渠，后来山体滑了一回，渠被泥石堵死，就废了。
小孩子嫌脏不爱来。
大人也不走。
但它能穿过两块梯田，避开村东口。
水渠里全是青苔和烂叶，滑得要命。
叶南乔抱着我下去时，脚踝一软，差点摔倒。
我急忙扶住她。
她额头冒着冷汗，却咬着牙不吭声。
我看见她这样，心像被针扎似的疼。
上一世，我从来不知道她身上这么多伤。
我只听村里人说：
“你妈娇气，干点活就要装病。”
“你妈心这么野，打几顿就老实了。”
“你妈不疼你，她心里只有外面的野男人。”
我怎么会信？
我怎么能信！
水渠尽头有一处塌口。
我们从塌口爬上来，就能进后山小路了。
可刚爬到一半，村委会方向突然响起喇叭。
那只破喇叭，声音尖得刺耳，整个山沟都能听见。
“喂——喂——”
我浑身一僵。
袁铁生回来了。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开：
“各家各户听着！”
“我家那个女人又犯疯病了！”
“还把娃给我带跑了！”
“谁看见了就给我拦住咯！”
“绝对不能让她出村！”
叶南乔脸色惨白。
她抓着渠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都折断了。
我知道她怕什么。
轻飘飘几个字，就能把她的求生变成了犯病闹事。
紧接着，小卖部方向传来铁门落锁的声音。
“哐当！”
那是通往乡道的铁栅栏。
罗桂芬也出门了。
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兼赤脚医生。
上一世，她总把我抱在怀里，给我糖吃。
她说：“阿声，你妈没良心，女人嫁了人就得认命。”
她说：“你爸不容易，你得向着你爸。”
她说：“疯女人跑出去会冻死，抓回来是救她。”
我信了她很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被打得不能下床的女人，都是她去打针。
身上被打出来的伤，她直接开假病历。
有女人哭着求她放自己走，她笑眯眯地说：
“进了山，就是山里的人咯，出不去的。”
远处有人敲锣。
一声接一声。
狗叫声也跟着炸开。
叶南乔呼吸乱了。
“来不及了，我把人引开。”
“阿声，你自己藏起来吧。”
“他们要的是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猛地摇头。
“不是。”
“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我帮她逃，就是背叛了槐岭村。
袁铁生不会放过我的。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走了。
上一世她就是一个人。
她怀里揣着半块饼，脚上带着伤，身后是一整个村子的恶意。
我那时却抱住她，哭着求她留下。
我想起这件事，胃里一阵阵发酸。
我抓紧她。
“妈，你听我说。”
“他们会先把东口和南坡堵住。”
“西边的林场肯定没人走，因为那边有蜂棚，野蜂会蜇人。”
“我们从蜂棚后面绕过去吧！”
叶南乔看着我，眼泪忽然落下来。
“阿声。”
她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像刀一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因为我害了你。”
她怔住了。
我不敢再看她，只能拉着她往前爬。
“这次不一样了。”
“我一定要送你回家。”
水渠外头，有脚步声从上面跑过去。
“往老槐树那边看！”
“她脚不好，肯定跑不远！”
“袁主任说了，抓到先绑起来，等她来打一针镇静！”
叶南乔把我按在渠壁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泥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滴。
我看见她手背青筋鼓着。
她在忍。
她已经忍了很多年。
等脚步声远了，我带她从塌口爬上去。
西坡的草很深，割得小腿生疼。
叶南乔的脚伤越来越严重，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一下。
我想背她。
可我只有六岁。
我连自己的喘气声都压不住。
她反过来把我往前推。
“别管我了。”
“你先走吧。”
我急了。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喊你妈了！”
她怔了一下，竟然在这种时候笑了。
她说：“好，不说了。”
我们绕到蜂棚附近。
这里是村里李瘸子的地盘。
他养了十几箱土蜂，平时谁靠近都要骂两句。
今天赶集，他应该也下山了。
可刚转过土坡，我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声，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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