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夜宴，韩熙载能活下去吗？

宴会开始之前，韩熙载已经后悔了。

北人南渡，难得君心。

如果自己留在了中原，现在又会如何呢？

彼时，正是赵匡胤建立宋朝后的第一年（公元960年）。

以他的才能，以他的身份，何不愁是开国第一相呢？

他也有过这样的机会啊，可是硬是被滔滔的江水隔在了另一边。

故乡北海，还回得去吗？

——不能了。

自己还会年青吗？

——不能了。

眼前这朝堂之事，还能有转机吗？

——不能了。

1.进士夜奔

926年七月的后唐，北海将家韩光嗣全族因青州之乱连坐被杀，全族之中，有一个年轻人逃了出去，他就是韩熙载。

就在四个月前的春天，24岁韩熙载刚刚考中进士，排名仅次于状元王归璞。

五代那会儿的科举，录取人数少得可怜。后唐一朝存在了十三年，总共才录了164个进士，平均每年约12人，最少的一届只录了4人。韩熙载这届也差不多，全国一共就录取了8个。

韩熙载是意气风发的榜眼，他以弱冠之年，游学洛阳，"声名蔼然，一举擢第"。

此子二十出头在京城洛阳一战封神。他的曾祖父做过太常卿，祖父当过侍御史，标准的世家子弟，偏偏自己还考了全国第二。

奈何生不逢时，他的父亲韩光嗣当时在青州做平卢节度副使。红榜墨迹未干，中原已经大乱。青州的指挥使王公俨趁乱杀了监军，拥兵自重。韩光嗣被乱军推举为留后（即临时负责人）。

这一年庄宗被杀，明宗即位。而宋太祖赵匡胤将于明年在洛阳出生。

新登基的后唐皇帝李嗣源派大将霍彦威去平定青州。朝廷清算同党，韩光嗣因“参与兵乱”被斩首，韩家整个家族都因此事受到株连。

按五代之制，参与兵变者族灭。

新任进士韩熙载作为韩光嗣之子，朝廷通缉的叛臣之后，留在后唐只有死路一条。

他选择南下。而杨吴政权之所以成为北方士人的避难所，是因为它地处江淮，与中原隔着淮河天险，后唐的追捕力量鞭长莫及。当时实际掌权的徐知诰正在广纳人才，设"延宾亭"招揽北方南渡士人。

对于走投无路的韩熙载来说，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2.好友宿敌

七月间，新任进士韩熙载抛下功名，只身携带着几卷书和一匹绢压进货担，扮成商人到达了汝阴（今安徽阜阳）。

李谷正在这里等他。两人友情甚是深厚，是少年知己，也是“顷同砚席”的同窗。

李谷是他在北方唯一敢托付的人，还是颍州汝阴本地人，沿颍水行水路，往前就汇入了淮河。

以淮河为界，河西是后唐的颍州地界，河东便是吴国疆土。

时值夏末，淮河刚过主汛期，水势仍旺。翻开《宋史・李谷传》，看到书里这样简单地记了一笔：“谷送至正阳，酒酣临诀。”

颖水浩浩荡荡，淘尽了千年的风浪。

河边长亭里韩熙载饮尽一樽：“江左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

李谷大笑着举杯回应：“中国用吾为相，取江南如探囊中物尔。”

少年意气，生死关头也是襟怀潇洒。

小舟风波里，少年友人自此做别。

那时候没有谁想到，多年以后，这竟成了两个人各自的人生预言。

韩熙载抵达了江南。

他历仕南唐三朝，官至中书侍郎，却始终未拜相。

李谷留在了中原。

历仕后晋、后汉、后周三朝，广顺元年（951年）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正式入相。

保大十二年（954年），韩熙载以使者身份出使后周，被羁留于汴京。此时的李谷已是后周宰相。

据传两人在北方短暂重逢，但正史无载，细节不可考。唯留韩熙载在馆驿题诗：“仆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再去江北游，举目无相识。金风吹我寒，秋月为谁白。不如归去来，江南有人忆。”

还有一首更加伤怀："未到故乡时，将谓故乡好。及至亲得归，争如身不到。目前相识无一人，出入空伤我怀抱。”

又一年，显德二年（955年）十二月，周世宗柴荣任命李谷为淮南前军行营都部署，率军南征。

李谷在正阳架设浮桥，率军渡过淮河——恰恰就是三十年前送别韩熙载的那个渡口。

两军对峙。战端将启。

当年放言 “长驱以定中原” 的少年，却只能站在朝堂上力劝国君不要出兵：不可轻启战端，又反对以宠臣陈觉为监军，预言将帅不和必致大败。

李璟未纳。南唐惨败，向后周称臣。

五年后，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公元960年），李谷此时已退居洛阳，最终在8月病逝。

金陵飘渺的月光里传来细微的琵琶曲，韩熙载与酒同醉，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3.南渡之后

937年李昪代吴建唐，韩熙载被召为秘书郎，辅太子于东宫。李璟即位后更受重用，迁吏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兼太常博士、拜中书舍人。

韩熙载此人厉害到什么程度呢？史书说他"审音能舞，善八分及画笔，皆冠绝"——精通音律、舞蹈，书法和绘画技艺都是顶级。讲起话来神采飞扬，被誉為"神仙中人"。制诰典雅，"有元和之风"。求他写碑文铭志的人排着长队。

不但才华横溢，他政治上也有见地：

947年，契丹攻入开封，中原大乱。韩熙载上书：这是千载难逢的北伐良机，赶紧打！

李璟没听。

后来周太祖郭威平定中原，满朝文武怂恿北伐。这次只有韩熙载坚决反，他说此人"虽有国日浅，守境已固"，不可妄动。

李璟又没听。

他还主持了货币改革。958年钱贬值，他提议铸铁钱——一枚新大钱当十枚旧钱，一枚新小钱当二枚旧钱。新钱铸成，广为流通。拜户部侍郎，充铸钱使。后升兵部尚书，勤政殿学士承旨。

但他"举朝未尝拜一人"，不结党、不站队就算了，他还弹劾权臣，结果遭到宋齐丘等"五鬼"集团诬陷，被贬官。

他的意见要么被忽略，要么被视为"掣肘"。

所以到了李璟之后的李煜，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时移事迁，才华如他也无处可去，往前走刀光剑影，往后退背后无人。

李谷死后，韩熙载比他多活了十年。

这十年，他眼睁睁看着李谷的"探囊取物"一步步变成现实——后蜀亡了，南汉亡了，南唐的四周被蚕食殆尽。站在金陵的城头上，风里都快能听见北方的铁蹄声，一年比一年近。

970年，韩熙载也走了。比南唐灭亡早了五年。

终其一生，韩熙载再也没有回到过江北。

一幅画太长，长到足以装下一整个王朝的末路。一幅画又太短，短到只够定格那一场夜宴。

日月何寿，江海滴更漏。

来时芳华，去时白头。

画外人易朽，韩熙载夜宴之后全员渡劫的命运 | 看画

韩熙载夜宴图·高清局部及注释 | 看展笔记

清乾隆《潍县志》中对韩熙载的记载

1990年发行的《韩熙载夜宴图》小型张邮票。

一个冷知识：

这不是韩熙载第一次被宫廷名家描在画上，更早的那一次，出自宋太祖赵匡胤的一盘大棋。北宋初年，赵匡胤制定“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而南唐是必须拔除的目标。赵匡胤深知南唐有三位“股肱之臣”是日后南下最大的障碍，于是命宫廷画家王霭“微服往钟陵”。王霭受命混入南唐，凭记忆默画出宋齐丘、韩熙载、林仁肇三人的画像，回国复命。

这三位被“偷画”的南唐重臣，结局却截然不同。

林仁肇，人称 “林虎子”，南唐第一名将，宋军南下最难啃的硬骨头 —— 赵匡胤利用画像施展反间计，让南唐使者 “无意间” 看到林仁肇的画像和备好的府邸，指画而言 “仁肇行且降，先持此为信耳”，李煜在猜忌中一杯鸩酒毒杀了林仁肇（开宝五年，972年），自毁长城。

宋齐丘，四任宰相的南唐元老，卷入朋党之争，被李璟放归九华山幽禁，绝食（一说自缢）而死，谥号 “丑缪”。

而韩熙载，是三人中唯一善终的幸存者 —— 他看透了北方虎视眈眈的杀机，用一场场荒唐的夜宴向李煜示弱，也向赵匡胤证明自己毫无威胁。他避开所有杀机，终老金陵。

参考文献：

《资治通鉴》

《图画见闻志》

《全唐文》

《南唐书》

《新五代史·南唐世家》

《宋史》

《宣和画谱》

《癸辛杂识》

《同治上江志》

《登科记考》

《唐诗大辞典》

《唐故中书侍郎光政殿学士承旨昌黎韩公墓志铭》

朱赢、康佳宇、朱绍良、蒋勋、谭亚南、周腊生等诸师观点

《新发现的南唐状元——郎粲》

潍坊市地方史志研究院、山东地方志

故宫博物院官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