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务局早会上宣布采煤机司机绩效从每米二十八块降到十七块，能干干不能干走人

矿务局早会上宣布采煤机司机绩效从每米二十八块降到十七块，能干干不能干走人，话音还没落地，十三个老司机里九个把安全帽摘下来拍在了会议桌上。

老周没摘。他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顶帽檐磨得发白的红头盔安安静静搁在右手边。散会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帽子里衬翻出来抖了抖，里头掉出几粒煤渣，落在刚拖过的水磨石地面上，他弯腰捡起来，揣进裤兜。

矿长姓刘，在走廊里拦住他："周师傅，你带个头。"老周说："我干到年底。"刘矿长愣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严，老周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嗓门说："老周这是要给咱们留个面子。"

十二月的矿上冷得邪乎，井口吹上来的风带着铁锈味。老周每天照常下井，工作面顶板漏水，滴答滴答砸在安全帽上，他仰着头检查锚杆间距，手指头冻得发青，嘴里数着数。跟班的小张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周师傅，喝口热的。"老周没接，说："底下水汽大，喝多了上厕所耽误事。"

十七块一米的钱确实难挣。原来一班能推八排架子，八百多米，一天下来二百多块钱。现在同样的活儿，顶多一百五。老周算了笔账，儿子明年六月要结婚，女方家开口二十万彩礼，他存折上有九万三，老伴在镇上食堂帮工一个月一千八，他这半年多下三十多个班，能凑到十五万。

那天下井前接到儿子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儿子说："爸，我对象说，彩礼可以少点，但是得在城里买套小户型首付。"老周在更衣室换衣服，把工装拉链拉到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张脸被煤灰糊得只剩两条眼白的轮廓，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锁进更衣柜，柜门一摔，震得隔壁传来一声骂："周哥你轻点，我媳妇照片都震掉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周上的夜班，凌晨三点交完班出来，澡堂子里雾气腾腾。他搓着身上的煤印子，听见隔壁水龙头底下两个人大声说话。一个是采二班的侯亮，一个是皮带队的王成。侯亮说："你听说没，刘矿长他外甥上个月包了矿上三号煤仓的加固工程，合同价比市场价高出一倍多。"王成说："那钱从哪出？不就从咱们米数里抠。"

水声哗哗的，老周关了龙头，站在原地滴水，滴了得有半分钟。

大年三十，老周买了一箱橘子一箱啤酒，摆在两张折叠桌上。矿上不少外地工人没回家，来他家里吃年夜饭。侯亮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说起话来，说当年老周带他学割煤机，教他看顶板来压的规律，"周哥教我那会儿，绩效还没改呢，一个班能挣两百八，那会儿真好啊。"

老周没接话，蹲在地上给炉子添炭，火苗舔着铁皮，把半张脸映得通红。老伴在厨房里炸带鱼，油锅滋啦滋啦响。儿子没回来过年，说是在城里加班，其实谁都知道，是怕村里人问婚期。

正月十五那天，矿上公布了第一批转岗名单。老周的名字不在上面，但名单最后有一行小字：采煤机司机编制三十人减至十八人，优先保留大专以上学历者。老周初中毕业，一九九一年招工进来的。

他坐在院里那把铁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对面墙根底下拴着一条老黄狗，是矿门口看门大爷养的，天冷蜷成一团。老周看了它一晌，进屋把存折翻出来，又放回去，又翻出来，从裤兜里掏出那几粒煤渣，放在存折旁边。

转岗动员会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会开了一半，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那顶红头盔。刘矿长正坐在主席台上讲"井下智能化改造是大势所趋"，看见老周进来，声音顿了顿。

老周走到前面，把头盔放在会议桌上。矿长看着他。老周说："我干了三十一年，手套磨烂了四十七副。我算过，我割过的煤层加一块，能从咱们矿铺到市里，够一个来回。"

会议室里坐着新招的二十来个年轻人，穿崭新的工装，有的还在玩手机。老周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刘矿长，说："十七块一米的钱我挣完了，今天最后一天。明天我转岗，看大门也行，扫厕所也行。就是有一点——"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那几粒煤渣，放在头盔旁边，"我那年头，没学历的人下了井，想的是一锹一锹就能刨出个家。现在的娃娃下井之前，先算的是值不值得买保险。"

刘矿长的脸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清了清嗓子："老周的思想觉悟还是高的——"

老周没等他说完，把那顶头盔往前推了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站住，背对着会议室里的人说："三号煤仓加固那个工程，我那天夜里刚好路过，看见拉水泥的车牌号是县城的，挂的私户。"

门开了，门又掩上。会议室里半天没人说话，有个新来的年轻人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坐直了身体。

刘矿长的手指在讲台上蹭了一下，说："继续开会。"

车间外面的老黄狗听见脚步声，竖起耳朵，又垂下头去，把鼻子埋进前爪里。老周从它旁边走过去，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