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红喜字还贴在新房窗户上。
她弯腰从旅行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板板正正。
又掏出一个搪瓷盆,盆底磕了两块漆。
再掏出来,是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面圆镜子。
我站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屋里的灯是旧灯泡,发黄,照得她脸一半明一半暗。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叔,你家的镜子呢。”
我说,卫生间有。
“那这面小的,放床头吧。”
她说完,把圆镜子摆在床头柜上。
镜面朝里,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我认得,是媒人上次来,牵线时拍的合影。
我穿着灰夹克,站得笔直。
她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包带。
我嘴笨,也不知道说啥好。
就问她,路上冷不冷。
她说,不冷。
外面北风刮得呜呜响,像撕布。
她起身,把窗台上那盆干死的绿萝端起来。
“这盆我明天换个土,还能活。”
我说,那盆旱了一年多了。
“没事,根没朽透。”
说完,她拎起电水壶去烧水。
水龙头先放了一阵子,等水清了才接。
我心想,这女人过日子细。
其实我今年57岁了。
老伴走的第三年,儿子在深圳成家,不常回来。
我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小区,两室一厅,墙皮起鼓。
客厅那台电视,还是老伴在时买的。
遥控器上贴了个胶布,数字3按不动。
媒人王姐说了三次,让我再找个伴。
说我不老,刚退下来身体还好。
我本来不愿意,嫌丢人。
都这把年纪了,再娶个媳妇,街坊四邻嘴上不说,心里笑话。
王姐说,你个老脑筋。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
我问她,啥人。
她说,离异的,28岁,带个小闺女。
我听了直摆手。
差这么多,能过到一块儿去?
王姐当时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你要不要见?人家还不一定看上你呢。”
后来见了。
在县城东边一个拉面馆。
她穿着件灰羽绒服,头发扎成一把。
身边坐了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正在剥蒜皮。
她看见我,没站起来,就点点头。
“坐了。”
我一屁股坐下,凳子有点晃。
小姑娘剥完蒜,把小蒜瓣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妈说你57岁,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那你看着没那么多。”
我说,厂里干了半辈子,风吹的。
她低头,又扒拉了两口面条。
那顿饭她没怎么说话。
小姑娘倒是问东问西。
问我退休工资多少,问我住几楼,问我阳台朝南还是朝北。
她妈拽了她一把。
“别没大没小的。”
小姑娘嘿嘿笑,继续扒拉碗里的牛肉片。
吃完面,我从兜里掏钱。
她一把拦住:“AA,各付各的。”
我说不用,第一次见面。
“AA。”
她把钱塞回我手里。
指头碰到我手背时,冰凉的。
后来约了三次。
前两次,她都带着闺女。
第三次,她一个人来的。
在公园湖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她说,我离过一次婚。
我说,媒人提过。
“他喝酒,喝多了打我。”
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后来我带着孩子跑出来了,净身出户。”
我问她住哪儿。
她说在城西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五。
“冬天冷,夏天热。好在房租便宜。”
我说,那以后呢。
她没说话,看着湖面。
湖里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划。
过了好久,她才说:“我不想一个人撑了。”
我喉咙有点紧。
我说,我也一个人过了三年多了。
她回头看我:“你儿子同意吗。”
我说,我儿子的意见我不要紧。
“那街坊呢,你不怕别人指指点点?”
我没接话。
风把枯叶子吹到脚边。
她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
最后她说:“那咱把证领了吧,别搞那么些花样。”
领证那天,她穿了件红棉袄。
在民政局照相的师傅说:“这闺女咋这么小,你爹陪来的吧。”
她笑了:“不是爹,是我老公。”
师傅愣住了,快门也按了。
照片上她笑得很亮,我看着像藏了心事。
婚后我请了几桌客人,在城西那家饭店。
我儿子没回来,说项目上走不开,前两天打了八千过来。
婚礼那天晚上,她换上旧衣服,把我屋里拾掇了一遍。
床底下塞的旧鞋盒子,一个个拖出来。
“这双放了五年了吧。”
我一看,是双解放鞋,鞋底磨得透亮了。
我说,当年开模具时穿的。
她把鞋底敲了敲,放回柜顶。
“留着,别扔,不穿也是个念想。”
然后她又翻出冰箱里的半棵白菜,两个土豆,给我做了碗汤。
土豆块切得大小一致。
白菜帮子雪白。
她往锅里点了几滴香油。
然后端到我面前,热气扑我一脸。
“先填填肚子,明天我给你蒸红烧肉。”
我看着那碗汤,半天说不出话。
汤面上飘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几粒葱花。
香得很。
她坐到桌子对面,翻手机。
我问她吃不吃,她说不饿。
“你先吃,我等你吃完再忙。”
那天晚上,她忙到十二点都没停。
擦窗台,洗抽油烟机的油盒,把厕所蹲坑用钢丝球搓了两遍。
我在客厅坐着,手里的烟点了又按,按了又点。
她路过时看一眼:“屋里不让抽,对孩子不好。”
我说,孩子又不在。
“那也不行。”
我就把烟掐了。
掐了烟,我站在门口看她在厨房里忙。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
手上戴着一对尼龙手套,正把碗柜里豁了口的碗往外挑。
挑出来三个,她拿到眼前看了看,放到水池边。
我问她,这几个碗不要了?
“豁口的吃饭容易划着嘴,等哪天我买几个新的。”
说完她又蹲下去,把水池底下的脏抹布全捞出来,扔进脸盆。
那天我头一回看这个房子,觉得亮堂了。
她累得出了汗,头发贴在两腮,拿手背抹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冲我笑:“你那件蓝色的秋衣呢,找出来,我缝一下,袖子开线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在拉面馆脱外套看见了,腋下裂了一道。”
我回屋翻出那件秋衣。
她都躺床上了,又坐起来,把灯打开,戴上老花镜。
针线盒是她从那边带来的,里面还有几块布头。
她举着那件秋衣在灯下看了两眼,手指捻了一下线头。
然后下针。
一针过去,一针过来。
她缝得很细。
我坐在床边,看她手指头捏着针,来回穿梭。
心里那口气,不知怎的就松了。
我问她:“你是不是学过缝纫。”
她说,没学过,就是从小干活干的。
“我上面三个哥哥,我最小,家里的针线活都是我的。”
她说完,咬断线头,把秋衣叠好,放我枕头边。
“行了,明天穿。”
然后她又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
窗帘没拉严,街灯透过那条缝,照到她脸上,一道白一道黑。
她侧身躺着,问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说啥。
“那就别说。”
停了一会儿,她自己又说:“我以前,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
我问她,为啥。
“那人喝了酒就嫌我话多,嫌我吵。”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现在想说了,又不知道跟谁说。”
我嗯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她又翻回来。
“你要是嫌我烦,我也能少说。”
我说,不烦。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收声很快。
我一直在想,这个婚,是不是我做错了。
毕竟人家才28岁,带个闺女。
我57了,社保领了两年,头发白了一半。
走在街上,人家以为我还是她爸,闹笑话。
可那天晚上,她让我觉得,我又不像一把年纪没用了。
第二天一早,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她比我起得还早。
厨房里有动静。
我走过去,她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柴火。
我问她,怎么不用煤气。
她说,煤气的软管老化了,漏不漏气你看不出来。
“我打电话过了,换了根新的,下午来。”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鸡蛋磕进锅里。
两个。
一个整的,一个打散的。
打散的那个,往里搅了把面糊,又切了几片西红柿。
她指着整蛋说:“你的。”
又指打散的:“我的。”
我说,我吃啥都行。
“你早上得吃个整蛋,扛饿。”
她说完,又弯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舔着锅底。
我站在门口,屋里一股烟味混着蛋香。
那一刻我想,她不是来享福的。
她是来把这个家过起来的。
我儿子在深圳,听说我领证了,打视频过来。
视频里他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圈。
他看着我身后的她,半天没说话。
她倒大方,凑到镜头前,笑着叫了一声:“哥。”
我儿子愣了一下。
“叫啥哥,差多少岁。”
她照样笑:“辈分不能乱,你是他的儿,我可不就得叫你哥。”
我儿子那边卡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说:“爸,你幸福就好。”
这句话他从来没说过。
以前老伴去世那阵,他只是一句“节哀”。
现在他说,幸福就好。
她说她叫小芸,我喊她小芸。
她把女儿从城西接过来住,小姑娘叫念念。
念念第一天进门,背着小书包,手里抱个塑料娃娃。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我。
“你就是我后爸?”
我点点头。
“那你对我妈好点,我妈能扛三袋子土豆上五楼。”
我笑出声。
她妈在厨房说:“念念,别瞎说。”
念念一脸认真:“我没瞎说,上次楼上王姨还夸我呢。”
小芸端出一碟饺子,放在桌上。
念念洗了手,坐下,安安静静地吃。
忽然她抬头问:“以后我能在墙上画画吗。”
她妈说不行。
我夹了一个饺子,放她碗里。
“画吧,画在阳台上那块布上,不画墙。”
念念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啃饺子。
小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转身回厨房,又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我手边。
那天下午,我们仨去逛了趟小商品市场。
她挑了一款窗帘,格子的,安到阳台那个窗上。
念念挑了一个储钱罐,是一只猪。
她问我:“你有没有零钱,我要投进去。”
我从兜里摸出一块五毛的钢镚,递给她。
她仔细投进去,摇了摇,听到响,很高兴。
回家的路上,小芸走在前面,我牵着念念,走在后面。
路过理发店,落地玻璃反着光。
我瞥见玻璃里的我们仨,停了一步。
念念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继续走。
玻璃里的人影,看起来差点意思,又好像确实是一家子。
到家门口,小芸掏出钥匙开门。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后头站那干啥,进来呀。”
屋里飘出一股葱花爆锅的香气。
你看,她来之前,这个家哪有这种味道。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念念躺在小芸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娃娃。
电视里播个调解节目,声音不大。
我低头看指甲。
心里头有一件事,一直想问,没问出来。
憋到十点多,她起身,把念念抱进小房间,盖好被。
出来以后,她坐到原来的位置上,看着电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有话要说。”
我说,也没啥。
“你眉头都拧成疙瘩了,说吧。”
我把手里报纸卷起来,又展开。
“你手上有没有钱,够不够花。”
她没回头,眼睛盯着电视。
“你不用管我。”
我说,你要是手头紧,我那有,退休金半年攒了六千四。
“你留着。”
她又补了一句:“我手里还有点底儿,够买米买菜。”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
她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怕我惦记你那房子。”
我愣了一下。
“不是……”
她转过头。
“王姐跟我提过你,说你人老实,不会耍心眼。”
“我也直跟你说,我跟你过,图的是个安稳。”
“你那房子,你那退休金,我都不惦记。”
她顿了一下,伸手把茶几上剥了一半的橘子拿起来,一瓣一瓣掰开。
“你要是图我年轻,我图你安稳,这笔账就算清了。”
说完,她递给我一瓣橘子。
“吃吧,甜的。”
我接过橘子放进嘴里。
酸得眼睛都闭了一下。
她看我那表情,嗤地笑了一声。
“骗你的,这个是酸的,我尝过了。”
我说,酸也好,开胃。
她又掰了一瓣,自己放进嘴里,面不改色。
“我以前在水果摊干过,吃酸吃惯了。”
那天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侧过身,看见她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我轻声问:“睡了吗。”
“没。”
“你说那个……前头那个,他后来找过你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找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找过你?”
“他去我原来租的那个房子,砸过门,吓得我带着念念躲到隔壁王婶家,报了警。”
“后来呢。”
“后来警察来了,他跑了。”
“再后来就没来过?”
“来过一次,酒醒了,跪在楼道里,求我回去。”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出来。王婶替我回了,说人走了。”
“第二天我搬了家,手机号也换了。”
“你能找到你,是媒人七拐八拐联系上的,我看了你好几次照片。”
她翻过身来。
“王姐说你手巧,什么都自己修,家里连个水龙头都不舍得叫人来弄。”
“我想,这人心细。”
她说完,又翻回去。
“睡吧,明天我还得去菜市场。”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
起来上厕所。
走过她睡的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小声哼歌的声音。
像是念念在梦里唱歌。
我站了一下,没有推门。
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天花板裂了一道缝,灯一关看不见。
可我心里那道缝,好像合上了。
结婚一周,她娘家的人来了。
她爸带着她两个哥哥,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停在楼下。
她爸七十多了,驼背,走路拄根拐棍。
进门没坐下,先把我屋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看完,他说:“你这房子还行。”
我递烟,他不接。
“我不抽烟,你也少抽点,都是奔六十的人了。”
他坐下,我给他倒茶。
他又说:“我闺女命不好,前面那个畜生打她,打了六七年。”
“你岁数大点,我不嫌弃,我看的是你为人。”
我站在茶几旁边,腰微微弯着。
她爸从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抽出一张小纸片。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他递过来。
“这是她妈留下的几亩地,租给别人种了,一年三千块的租钱,都打这个卡上。”
我摆手说不要。
她说:“收下吧。”
她拉她爸的袖子:“爸,这个不用……”
她爸眼睛瞪着:“你闭嘴。”
又转向我:“你岁数大,你多疼她几年就行。”
“钱不多,是个心意,不许推。”
他说完,拿起拐棍站起来,也没再坐下,往门口走。
她跟出去,在楼道里喊了一声爸。
她爸没回头,背着手往楼下走。
两个哥哥跟在后面,也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旧面包车发动。
车屁股冒出一股灰烟,走远了。
她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我去厨房,热了一碗米粥,端出来放她面前。
“吃两口。”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粥里。
我没说啥,坐到对面,抱着膝盖。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一辈子没说过我一句好话,今天是头一回夸我,说是看对了人。”
我喉咙有点烫。
“我用一辈子的力气对他闺女好。”
她端着碗,眼泪一滴一滴,掉得越来越快。
我没擦。
她哭完,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然后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说:“走,到楼下买瓶酱油,我晚上做红烧肉给你吃。”
那瓶酱油拎回来,她在厨房剁肉,声音咚咚咚。
念念在客厅摆积木。
我蹲下来,跟她一块搭。
她把积木推倒,又搭,又推倒。
她说:“后爸,你会不会陪我玩很久。”
我说,会。
“那等我长大了呢。”
我说,你长大了,我就老了。
念念认真想了想:“老了我也陪你玩。”
窗外传来一阵阵风声。锅里咕嘟咕嘟响,一股酱香飘满屋子。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外站着快递员。
一个不大的纸箱,放地上。
我低头一看,寄件人是我儿子。
里面有一件羽绒服,男式的。
还有一张字条:“爸,天冷了,给她也买一件吧。钱在卡里。”
我摸着那件羽绒服的面料,又厚又软。
转头,她站在厨房门口,手上沾着肉沫子。
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眼箱子。
“你儿子有心了。”
说完,她又回厨房,继续切肉。
那晚的红烧肉,炖了快两个小时。
一开锅盖,肉块红亮,肥瘦正好。
我吃了两碗米饭,撑得直打嗝。
她看我那样,轻轻一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我放下筷子,看了她一阵。
“那你就不怕我把你喂胖了。”
她说,胖了正好。
“胖了,就没人抢了。”
吃完饭,我在水池边洗碗。
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
她走进来,站我身后。
“夜里要是肚子疼,我给你揉。”
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57岁的大孩子,也是孩子。”
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起来了。
每天她起来蒸馒头,熬粥,煮蛋。
我吃完出去散步,路过菜市场,顺一把葱。
回来,她坐在阳台上,和念念一块读故事书。
阳光从格子窗帘透进来,地上印着一格一格的光斑。
念念指着书上那个小兔子:“妈,这个兔子跟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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