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门把手转了一下。
我没睁眼。
把气儿匀匀。
光脚踩地,走路跟猫一样。
翠兰。
她每周来我家住2晚。
周二周四,雷打不动。
她儿子在二中上初三。
周二周四晚上补课,补到九点半。
娘俩就住我这儿。
她自己在镇里开小吃店,炸油条,磨豆浆。
凌晨三点多就起来和面。
就那样还得攒钱还债。
我老公跑大车,跑新疆那条线。
一走半个月。
家里就我和闺女。
翠兰来住的那两天,家里能有点热乎气儿。
她进门从来不空手。
一把葱,两根黄瓜,有时候半兜子土鸡蛋。
有回冬至,下午她就来了。
拎着一兜子韭菜。
进门就喊:“嫂子,晚上包饺子。”
我腰不好,蹲不下去。
她一个人和面、擀皮、包。
包了满满一盖帘。
闺女放学回来,看见饺子叫了一声。
翠兰笑:“快去洗手。”
那天饺子吃了两顿。
剩下的她拿方便袋装了,冻在冰箱里。
走的时候交代:“你俩在家懒得做饭,煮这个。”
她坐末班车来。
挎着个帆布袋。
袋子里头是换洗衣裳,还有一瓶腌好的咸菜丝。
闺女爱吃那个。
翠兰每回带一瓶,说是顺手腌的。
我看着那瓶子,盖子上都磨出印了。
有一回我腰疼犯了,半夜起来倒水。
她听见动静,门开了一条缝。
看我扶着墙,她披着衣裳出来。
二话没说,进屋翻出一贴膏药。
给我贴腰上,又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放我床头。
膏药是镇上卫生所买的,管老毛病。
我问她你哪来的膏药。
她说,上回你说腰疼,我记着呢。
就这一句话,我半夜没睡着。
夜里的事儿,我是第三次才发现不对。
前两回我睡着了。
她进屋我一点不知道。
后来她碰倒了我床头的杯子,我才醒。
那天她站在我床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迷迷糊糊说了一句,翠兰?
她没吭声,快步出去了。
第二天我摸枕头底下,多了一叠钱。
十块的,二十的,皱皱巴巴。
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钱我不想要,想还给她。
又怕她脸上挂不住。
第二个星期她又来了。
还是那个点。
门把手转得轻。
她走到我床跟前。
我闭着眼,觉得床垫往下陷了一点点。
她掀开我枕头一角。
手伸进来,摸索。
她把钱塞进去,还拿手指头往里顶了顶。
轻轻抽回手。
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退出去。
她不知道我醒着。
也不敢开灯。
有一回我夜里翻身,胳膊压麻了。
睁开眼缓神。
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
很小很小的水声。
不像大水哗哗的,是滴答滴答的。
我披了衣裳下床,走过去看。
翠兰蹲在地上。
面前一个大盆,泡着我的几件衣裳。
她正在用手搓。
水龙头拧到最小,怕出大声。
我说,翠兰你干啥。
她抬头,甩甩手上的沫子,笑了一下。
“睡不着,起来洗洗。”
我说你放的洗衣机不转?
她说,洗衣机甩干声音大,怕吵醒你们。
我蹲不下去,就站在门口看她搓。
搓了一会儿,她把衣裳拧干,搭到阳台上。
第二天早上,阳台上晾着我的衣裳,还有闺女的小袜子。
她自己的衣裳没洗。
我问她你咋不把自己的也洗了。
她说,我的洗了不好干,过两天回家洗。
那几天我白天老看她。
她端着油条锅,炸得金黄。
她转头问我:“嫂子你看啥?”
我说看油条,炸得好。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去翻油条。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提了一句。
“翠兰,你挣那俩钱不容易。”
她愣一愣:“咋了?”
我说:“你留着自己花。”
她低头搓手上的面,搓了老半天。
“没事,舅爷那边催得紧。”
我没听懂,也没再问。
舅爷是谁,我后来才知道。
我老公二舅。
当年翠兰男人跑路的时候,二舅借了她一万块应急。
她每个月都要还一点。
剩下的,攒着,还我。
她儿子小虎倒是什么都知道。
有一回他写作业,翠兰在旁边坐着。
小虎小声说:“妈,我补课费下个月别交了。”
翠兰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好好写你的作业。”
小虎就不吭声了。
翠兰坐了一会儿,去厨房削苹果。
削完切成小块,拿牙签扎好,放在小虎手边。
又拿了一块喂给闺女。
闺女嘴边都是苹果汁,喊姑姑。
翠兰拿纸巾给她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有天晚饭后,我在院里收衣裳。
邻居张婶隔着墙头喊:“你小姑子又来了?”
我说她儿子补课,顺路住。
张婶撇撇嘴:“该不是打秋风吧。”
我没接话。
这话我也没跟翠兰提。
后来张婶腰痛,起不来。
她一个人在家喊了一下午,没人应。
翠兰听见了,翻墙过去。
把张婶背到背上,送去了卫生所。
张婶回来逢人就说:“那闺女实在。”
翠兰听了也没说啥。
蹲在灶台边扒拉了两口饭。
那阵子我男人回来一趟。
吃饭时候他说,翠兰儿子成绩好,能考一中。
我说那敢情好。
男人剥了一颗蒜,说,学费不便宜。
我问他,翠兰跟你说啥了?
他没说话。
第二天他走的时候,往翠兰房门缝里塞了两千块。
翠兰晚上发现了,追出去没追到。
她捏着那钱站在门口,站了半天。
进门时眼圈红的。
她没跟我提这事儿。
我也当不知道。
后来她塞给我的钱,慢慢多了一点点。
有一回我看了,里头夹着一张五十的。
我拿着那张钱,心里堵得慌。
有一阵子她病了一场。
嗓子全哑了,说话跟磨砂纸似的。
还是来了。
我说你歇着别干活。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了。
我听见锅铲响,追进去。
她正在炒酸菜粉条。
我说你给我放下。
她不听。
我气着了,把火一关。
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不动了。
我说,翠兰你坐下。
她才坐下。
在沙发上坐了也就十来分钟,头一歪,睡着了。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
她睡到天黑,起来说,哎呀,没做饭。
我说做完了,你过来吃。
她吃了两碗稀饭,又去洗碗。
那天晚上她没来我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桌上压着一叠钱。
下面垫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嫂子,这周不够数,下周补上。”
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
我把纸条叠好,放我那件棉袄口袋里了。
我决定去镇上找她一趟。
下着小雨。
她刚收摊,围裙上全是面。
一看见我,先愣住了。
我还没开口,她就说:“嫂子,钱我下个月就能多还点。”
我鼻子一酸。
“我不是来催钱的。”
她哦了一声,低头拧抹布。
拧了半天,水滴滴答答落在鞋面上。
我说:“翠兰,你儿子补习班的钱,我来交。”
她猛地抬头。
“你管好你摊子,别天天欠着别人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我给我男人打了个电话。
“你妹的事儿你知道不。”
他在那边好久没说话。
“知道。”
“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她不让。她说这是她的债,她自己还。”
我挂了电话,在路沿上坐了一会儿。
后来我就装了。
那段时间晚上我故意不睡实。
等她来。
她来我房间的时候,我闭着眼。
她蹲下来,膝盖碰到床沿,很轻。
她数钱的时候会轻声数。
一张,两张,三张。
声音跟蚊子似的。
有时候她塞完钱不走。
蹲在床边,半天没动静。
我眼皮不敢动,呼吸也不敢乱。
她是在看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替我把被角掖了一下。
起身出去。
门带上,咔哒一声。
有一回闺女感冒,夜里咳嗽。
她听见了,披着衣裳过来看。
摸了摸闺女的额头,转身去倒了水。
又拿勺子喂了闺女一口。
闺女睡得迷糊,含着勺子叫了声姑姑。
她应了一声:“睡吧。”
那天晚上她塞钱的时候停了更久。
我闭着眼,差点绷不住。
那阵子她儿子补课到了冲刺阶段。
周二周四改成了周四周五。
还是住两晚。
她进门照旧拎兜菜。
韭菜,豆腐,有时候一条鱼。
进了门不歇脚,干这干那。
那天夜里,我搁枕头底下放了张存折。
这张存折是我给闺女攒的大学钱。
我故意放那儿。
我想看看她摸到是个啥反应。
凌晨,门把手又转了。
她光脚进来。
蹲下,手摸到枕头底下。
摸到硬硬的存折,愣了一下。
她又摸了两下,确定不是钱。
手缩回去了。
没走。
我听见她轻轻叹口气。
然后她又伸手。
把那存折抽出来,放到枕头边上。
她把自己那叠钱塞进去。
又把存折按原样放回去。
她做完这串动作,站直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吓了一大跳。
整个人往后缩。
胳膊在我手里抖。
我睁开眼。
床头灯被我拉开了。
她蹲在地上,光着脚。
头发散着,脸白白的。
手还被我攥着。
她手里攥着那叠钱,指头捏得死紧。
“翠兰。”
她看着我,嘴抿着,眼泪下来。
“你这是干啥。”
她不说话。
我用另一只手把她拽到床沿上坐着。
她哭得不出声。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她手里的钱抽出来。
她不肯松。
我俩拉扯了一会儿,她松手了。
那叠钱捏得热乎乎的。
边角都磨毛了。
橡皮筋扎得特别紧。
我从枕头底下把存折拿出来。
“你摸摸这个。”
她不摸。
“这是给明珠攒的学费,一万二。”
她不吭声。
“你那钱我一分不会动。”
她抬起眼睛看我。
“翠兰,这钱你想还,行。”
“我给你攒着。利息算我的。”
“等你有难处了,你来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我把那叠钱放进存折壳子里,压好。
塞到她手里,又推回去。
她攥着存折坐在那儿。
肩膀慢慢不抖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半夜来塞钱,是不敢白天给。
怕我不要。
怕我看不起她。
她说:“我还我的债,妈在天上看着呢。”
我说我咋会看不起你。
你哥一年到头不着家。
我一个腰有病的人,带着闺女。
家里水管漏了都是你叫人来修的。
床单被罩都是你洗的。
你以为我是瞎的?我没瞎。
她低下头。
“我就是想着……你一个人……”
后头的话没说全。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没抹干净。
后来谁也没再说话。
我闺女在隔壁咳嗽了两声。
翠兰起身,过去看了看。
回来的时候,她把存折搁在我枕头底下。
“嫂子,你收好。”
“你拿着。”
“放你这儿,一样的。”
天亮的时候我睡实了。
醒来听见厨房里滋滋响。
油条下锅的声音。
闺女在里屋喊:“姑姑,我要喝豆浆。”
翠兰应了一声:“放了糖了。”
我躺床上没动弹。
窗户外头光透进来,灰白灰白的。
她脚步声从厨房到堂屋,再回厨房。
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我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硌得慌。
伸手一摸。
那本存折还在。
里头夹着那叠钱。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翠兰推开我的房门。
系着围裙,手背还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嫂子,起来吃油条吧。炸好了。”
我闷着应了一声。
她没走,又补了一句。
“钱的事,你别跟我哥说。”
“嗯。”
她转身出去了。
外头油条味儿飘进来。
我闺女在催:“姑姑你这根炸得最大。”
翠兰笑着说:“给你给你。”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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