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业7年，我想明白的6件事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工作的原因，经常在广州、深圳、佛山、中山这几个城市来回跑，能够留下来的完整休息时间不多，好在外勤路上时间充裕，让我得以有相对完整的时间，来复盘一下自己过往走过的路，今天就借着这篇文章，跟各位读者朋友分享一下，我的一些所思所想。

1.多算自己的账，少算别人的账。

过往的我时常会陷入“过度关注别人，唯独缺少关注自己”的误区，这大概是因为从小都被教导“见贤思齐”，因此喜欢在身边的人身上寻找“成功或者不成功的道理”。此外，因为我一直接受着比较传统的集体主义教育，因此对于集体有着比同龄人更浓的滤镜，这使得我会花不少时间去考虑集体发展的得失，并且将自己代入到集体的某个角色中去。

然而，无论对于普通人，还是对于“高精力人士”，都无法忽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大家的区别无非是谁的精力多一些，谁的精力少一些。当你花了很多时间去关注别人的事情、环境的事情，必然会减少对自己的关注，而在行业内获得好的发展的第一课，首先就是要“准确地、全面地认识自己”而非“认识他人”，你连自己都不了解，你天天去瞎琢磨别人的事情，能想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

此外，即便总是琢磨“外在信息”，可能是受限于社会化程度等因素，使得我在很多时候对外界的判断是不全面的，以至于得出的判断结论也不太准确。

比如，我们同行哥几个小聚的时候，肯定难免会提及同龄段里混得比较好的律师，但所谈之处，更多的是其成功的外在表象（比如住豪宅、开好车等），并隐晦地谈及其成功的“秘诀”，但忽略了（或者根本无从得知）其制胜之处，这种观测和推论，最后往往会得出错误的方向指引。

事实上，大多数人的成功对于旁人而言是没有太多的参考借鉴价值的，因为旁人不是上帝，没办法全程旁观这个人的发迹之路，没有办法真正客观全面地作出判断，最终能得出来的也只有“天道酬勤”或者“他有关系”这种简单粗暴的结论。

我过去也是这么简单粗暴地看问题，也得出了许多“天道酬勤”和“他有关系”的结论，也用二元化的镜片去区分了许多“好人”和“坏人”，最后也落得满身疲惫。

于是乎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做律师，多算自己的账，少算别人的账，尤其是不要在自己的账都算不清楚的时候，太去关注别人的账。

这个道理放在互联网上还有一个说法叫“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只不过这个表述我不太喜欢，因为我不认为我“不能真正意义上的帮助谁”，也无法“干预任何人的命运”。我更喜欢的表述是：每个人都是人生 online 的一条故事线，有他自己要刷的剧本，我们的交集只是在特定的、短暂的场景和剧情下发生的，因此我们对别人的剧本进行认识、归纳、演绎，对于我们自己的人生游戏体验是没有很大的帮助作用的。

2.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该配合你演出。

正如我上面所说，在这个名为人生online的游戏中，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运行轨迹、自己的剧本主线，每个人都在经营着自己的人生，没有哪个人天生有义务，无条件地配合你玩角色扮演。

因此，作为其中一个角色的玩家，不要对外界（尤其是环境、其他玩家）的反馈抱有过高的期待，认为“他们应该照顾我”“我努力对他们好，他们就应该对我回报以友善”，一定要早早明白“你可以友善地面对世界，但世界不欠你一个微笑”这个道理。

我一开始其实不太明白这个道理，因此给“相识相聚”赋予了非常高的、剧情化的意义，这当然并非坏事，即便现在我也认为我跟许多朋友的相识“或许并非偶然”，这也导致我对“离开”“离散”抱有非常强烈的抗拒和负面情绪，认为“一定是做错了什么”，认为“一定有什么没解决的结构性矛盾”才导致了“离开”。

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我的一位助理向我提出了离职，这当然并非我第一次面临这种事情，但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小的情绪冲击，以至于在一次小范围的酒局上，我非常失意地跟好友说：“会不会是我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大家似乎都在离我而去？”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每个人的离开都会有其原因，可能是自身内因（如确实有更好的发展规划），也可能是外部原因（如薪资待遇、办公环境、相处方式、工作强度、允诺能否兑现等），这里面有的事情可以用对错来区分，但有的问题似乎又难以简单以对错论断，我们能做的，最终可能还是要收拾好心情，继续走接下来的路。

没有人欠你一个微笑，没有人有义务配合你出演你预想的角色，没有人欠你一个大团圆结局，每个人都是在做自己视角下的最优解——包括你自己。总觉得所有人都要哄着自己、捧着自己，但凡别人没有顺着你的预想，就感觉浑身不愉快，心里就跟别人记小笔记，又能怎么样呢？人家怎么活法，关你什么事？给你添点堵，你就活儿都不干了了，没状态没心情了？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给宠坏了吗？

想清楚这个道理后，我确实对很多事情、很多境况会变得更加坦然——这当然不代表我否认“努力变好”“改善”的价值，也不代表我“不去在意”，但确实会变得更加关注事物本身，而非事物带给我的表层情绪。

3.要以积极、正面的态度，来面对忙碌和闲暇两种不同工作状态。

过去半年里，我时不时会陷入“太忙”和“太闲”两个极端状态。忙碌的时候脚不离地，甚至一个星期里有六七场会见，连看小孩的时间都没有。但闲下来的时候又容易胡思乱想，产生一些“我是不是被行业淘汰啦”“我是不是无法适应时代的变化啦”之类的内耗想法。

其实，现在想想，真的不必如此。

忙碌自然是好事，但是一定要注意休息。我有次跟一位前辈在办公室聊天，前辈问我每天作息如何，我说每天大概两点睡，早上八九点起来，前辈说“你还是要调整好作息，不然你到四十岁的时候会非常非常的憔悴，根本不会有体力去支撑工作”，这句话我倒是一直记得（虽然确实难以身体力行执行早睡制度）。

除了休息之外，最重要的是不要为了忙碌而忙碌，避免时间都花在没有价值的事情上，否则忙碌就是“忙给自己看的一场表演”。当下，许多年轻的同行为了向自己证明“被需要”，会把很多时间花在完全不产生效益的事情上，被称之为“X上雕花”，那就没有意义了。同时，忙完以后一定要总结和复盘：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办的这个事情，有什么收获？下次再干，能不能更轻松？有没有什么疏忽和错误，下次可以避免？只有这样，你的忙碌才是有价值的。

我以前也陷入这种错误中，每天忙忙碌碌，并且热衷于给“已完成的工作打卡”，下班的时候看到满满的打卡list，很有情绪价值，但是久而久之我就觉得无趣，因为这些任务都是一些简单的事情，什么结构性摘卷啦、什么打电话给客户啦、什么跟客户沟通一个事儿啦，于是有这么一天，看着一天满满当当的打卡list，我感受到的不是情绪价值，而是“这打卡的都是些啥（文明）事啊，我一天天的都在干啥啊？”

于是乎我现在每天复盘时问自己一句：今天你做的事情里面，有多少可以称之为真正的律师工作？有多少工作是能够展现你作为一个律师的价值的？如果没有多少是真正的律师工作，或者没有多少展现律师价值，那就要警惕自己是不是“为了显得忙碌而忙碌”。

遇到闲暇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首先是不要胡思乱想。许多同行朋友闲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陷入“无业务”的恐慌，这是因为在业务和技能学习上缺乏中长期的规划，导致一旦业务断线或停滞，工作节奏就被打乱，不知道如何推进下一步工作。

要我来说，按道理，闲下来的时候，除了休息补充体力之外，最应该做的就是继续推进真正的主线任务，比如继续深度学习某一领域的知识，比如择机开拓某一个领域的人脉等等。

律师职业生涯的真正主线任务，并不是完成某一个具体的案件，而是在业务办理的过程中，积累更多的执业经验和口碑，最终形成业务的升级和行业地位的提升，如果每天只盯着具体的案件、具体的环节操作，盼望着做完某事就立刻能够获得正向反馈，那偶尔的闲暇确实就容易令人感觉到折磨和无所适从。

总的来说：可以忙碌，但不能得过且过，注意多看多想，总结经验教训；可以闲暇，也不必焦虑，认为自己在虚度年华，而应沉着规划，继续攻克中长线议题。

4.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就没有人能够相信你。

熟悉我的朋友应该都知道，我基本不办民商事案件，从业以来的主要业务领域都是刑事辩护，过往每年办的刑事案件可能有40-50件，但民商事案件加起来可能只有2-3件。

但是这两年我发现了一个现象：凡是相对复杂、当事人有一定付费能力的刑事案件，都是由商事活动所衍生的（这可能就是行业里面一直都在提的民刑交叉），如果对常见的民商事活动缺乏理解，就没有办法办好这些民刑交叉的案件。

此外，我这两年办理了不少涉及税收征管的案件，在办理这些案件的过程中，我发现，很多我们日常所接触的刑事案件和税费争议案件，都跟企业日常经营等商事活动息息相关，要办理好这类业务，就必须去了解这些案件根源性的现象和起因，掌握背后的行业逻辑，学习过往不曾关注或掌握的知识。

比如，我在办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案件时，除了关注案件本身所涉及到的一些重要信息（如事实认定、证据标准、法律适用、政策导向、司法口径等），还会关注一些其他信息：行为人进行虚开（或者接收虚开）发票的目的是什么？是否迫于客观因素不得已而为之？这种“不得已”是不是一种行业内的常态？这种常态背后的根因是什么？等等。这些思考和整理虽然未必都能直接帮助我办理刑事案件，但对于我加深对税收征管活动的理解起到了很大的帮助（比如可以看看我的文章《》）。

我自己并非财会专业、税收专业科班出身，跟许多财税领域前辈相比，自然有自己的不足之处，但我对自己说，没关系，只要学习能力还在，只要我还愿意学，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上手。我虽然考试不如不少同行，但学新东西快，也足够勤奋，我相信不会比任何做这个领域的同行差。有什么搞不懂的，学不明白的，我立刻去请教前辈，甚至是后辈，这没什么丢脸的，因为我知道我肯定能做好。

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就没有人能够相信你。如果你不尝试去做一件事情，那么你永远做不成任何事情；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掌握某一领域的技能，那么你永远无法成为这一领域的专家。

5.学会识别贵人的帮助：真正的帮助不是把饭喂到嘴边，而是给一个成长的机会。

有些朋友总是希望能遇到这样的一位贵人：他会帮你打开钱包，然后使劲往里面装钱，装少了还不乐意。但是，这种希望往往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甚至是有害的幻想。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对于律师行业而言，帮助既包括直截了当的介绍业务、介绍人脉，还包括了更加长线的助力：更新认知、开拓眼界、见识新事物、习得新技能……这些隐性的助力可能不会立刻让你收获金钱、业绩，但是对于长远的职业成长是至关重要的。

现实中，这些隐性的助力可能会以这些形式呈现：任何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人，愿意给你一次参与更高层级业务的机会、对你进行一次有理有据的批评、与你展开一次深入的谈话……都是在对你提供帮扶，而做这些的人，都是你的贵人。

当然，有的人会说，当下的年轻人太浮躁，根本没有意识，也没有能力去识别这些隐性的帮助，认为“年轻人想要的帮助就是简单粗暴的托举、充值式的资金扶持、一夜成名般的爆火出名”，然后把浮躁、急于求成、急功近利的大帽子扣在年轻人头上。

我认为这种对我们年轻人的评价是不公平的，包括我在内的 90 后、00 后，实际上面临的就业环境和职场环境跟过往有很大的区别，在职场上“不计较得失”可能就会闷头吃亏、“敢于担责”就可能有源源不断的责任要背，这种情况下，留给年轻人识别贵人、识别真正帮扶的时间和空间并不多；此外，现实中有许多老登打着帮扶年轻人的旗号，肆意压榨劳动力，把年轻人当作核动力驴或者低成本劳动力，每每面临质疑就说“年轻人不懂感恩”“过于浮躁”，这些都是很多伙伴不重视隐性帮助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我想对跟我同龄的伙伴们说：这个世界不欠我们一个贵人，要我们自己去接触、去结识，以及最重要的，要靠我们自己去判断和识别；世界也不欠我们一个发财的机会，要我们自己去寻找、去争取。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贵人，他们也会更愿意把自己有限的帮助机会，“投资”给值得“投资”的对象，而非等着喂饭的人。理解这个道理，就明白，那些愿意给你机会，愿意给你合理批评、跟你交心的朋友、同事、长辈，在当下这个社会中是多么的难得。

6.任何现象的发生，背后必然有多维成因。

文章第一点说了少算别人的账，多算自己的账，但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账算明白了，或者发现自己的账老算不明白，那必然就要去看看别人的账是怎么算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借鉴的经验。

我以前容易陷入一个思维误区，就是喜欢将成功归结于某一个原因，但恰恰忽略了，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往往都是多因一果的。

比如，一个律师的成功，其原因可能是时代红利、大佬提携等等，但在外部因素之外，必然还有其它能助力攀登的内因，比如人情练达，比如业务精通，比如精明仔细，等等。但很多时候，我们却只能关注其中某一点，然后作出“这个律师能成功，无非是 xxxx 而已”这种片面的判断。

最关键的是什么呢？当你形成了这种片面判断后，你就没办法把这种判断转化成可借鉴的经验，去指导自己的职业生涯。

最常见的，便是认为“有的律师能够成功，是因为攀附上了时代的红利”，我们都知道，这句话其实没有错，因为不要说十多年前，就算是疫情前，律师行业总体来说还是利润丰沛的，因此羡慕“过往的时代”也不是错的，但问题是，光羡慕就完事了？我羡慕过去的时代，我还能穿越回去咋的？

过往是否存在时代红利？要说没有那肯定是不客观的，经济飞速发展、市场主体和纠纷总量大而律师人数相对少，无论是就业还是业务选择的机会都更多，但是时代红利的背后也有许多没法跟现在比的困难，比如法治不健全，律师的执业权利缺乏保障机制，会见难、阅卷难等问题在当时是普遍性问题，甚至法律允许律师介入刑事案件的时间节点也相对较晚，1996年刑诉法修改前，律师在审判阶段才能介入；再比如互联网还未成型，许多案件的冤屈、行业内的不良现象，没有办法像现在一样通过公众号、视频号、小红书曝光，维护权利的难度非常高；再比如特定历史时期之下，司法机关对司法程序的漠视和有罪推定的公开化，让律师在具体案件中发挥作用更加困难，更不要提 十八大之前，乃至千禧年前后的难以言说的廉政形势……这些困难，其实是与我们常常说的时代红利是一体两面，并行存在的。如果我们仅仅以“攀附上了时代的红利”来总结成功原因，那必然会忽视其他的成因，最终导致我们陷入简单粗暴的价值判断标准里。

现实中，战术上的胜利往往具有偶然性（比如你拿了一个不批捕，拿了一个不起诉，有可能只是瞎猫撞死耗子），但战略上的优势（经常能在重大案件中拿下成果）必然有其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任何一个能够取得持续优势的从业人员，必然有不止一个足以致胜的长处，这些长处有的是我们能够复制的，有的是没法复制的，无论这些长处能否复制，对于我们来说，都比'攀上了时代红利'这一句空话有更高的指引价值。

我们作为同行，在羡慕他人取得成就的同时，要全面分析为什么别人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我能不能效仿他的成功路径，我有什么独属于我的优势，我要怎么补足我的劣势，而非一味艳羡他人资源，一味抱怨市场环境，否则最终也只会加剧自己的内耗。

上面六条与其说是分享，不如说是给自己过去七年立的一本账。多算自己的账，少算别人的账；忙的时候不演，闲的时候不慌；信自己，也记得认得出那些真正帮过你的人。2026年剩下的四个月，好好干活，好好看书，好好生活，继续赶路。

对了，这2026年最后的四个月，也是我30岁前最后的三个月。

[完]

叶东杭

主要业务领域：税务犯罪、信息网络犯罪、经济犯罪辩护；税费争议诉讼、税务合规专项、税务稽查应对、投融资涉税法律服务

广东知恒（前海）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恒刑事中心数字经济与网络犯罪辩护部顾问，高校法学院证据法学课程校外导师。从业期间，主攻税务犯罪、信息网络犯罪、经济犯罪辩护，撰写税务犯罪文章数十篇，每年经办大量刑事案件，拥有丰富的税务犯罪、信息网络犯罪辩护经验，曾办理多件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案件，涉及建设工程、成品油、制造业、财务咨询、出口贸易、自媒体行业。同时曾在经办的多个案件中取得不起诉、无强制措施释放、缓刑、胜诉、二审改判胜诉等成果及侦查阶段取保候审、不批捕取保候审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