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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将我推倒,我安静地站起,收拾行李离开,不到30分钟全家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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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冲过来抢我手里的房产证。我说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她说你一个老太太住这么大房子浪费。我说我不搬。她猛地推我一把,我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我爬起来,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愣了一秒,又喊别装死。我没说话,进厨房拿扫帚把碎瓷片扫进铁皮盒子,拧紧盖子塞进背包底层。拉链拉好,我站直身子出了门。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在这屋里住了三十四年。墙皮掉了好几块,我拿旧挂历糊着,挂历上印着九八年的胖娃娃。老伴走了以后,我把他的烟灰缸擦干净搁在窗台上,每天早上换一根新火柴搁旁边。女儿来一回抱怨一回,说这破地方早该拆迁了。

她叫周小敏,今年三十九,在商场卖化妆品。女婿开网约车,两口子住城东贷款买的电梯房。外孙女上初中,周末偶尔来我这吃顿饭。来的时候小敏总拉着脸,说她婆婆嫌房子小,想换大的。

我耳朵不聋,听得出话里的意思。她想要我这套老房子。老伴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桂芬啊,房子留着,你有个落脚的地方。这话我记着呢。

那天下午小敏又来了,进门不换鞋,高跟鞋踩得木地板咚咚响。她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是两个苹果。妈,她说,我帮你把苹果洗了。我说放着吧我自己来。她把苹果搁茶几上,挨着我坐下。

妈,我跟你说个事。她掏出手机翻照片,是一套新楼盘的样板间。亮堂堂的,落地窗,客厅能摆下三人沙发。你看这多好,她说,电梯房,不用爬楼梯。你腿脚不好,住这多方便。

我问多少钱。她说首付六十万,剩下的贷款慢慢还。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她接着说,把你这个老房子卖了,钱就够了。我说这房子不能卖。她说咋不能卖,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你说了算。

我摇头。她站起来在客厅转圈,手指头划着墙上的挂历纸。这破房子有啥好留的,下水道老堵,暖气不热,夏天蚊子多。她转到我面前蹲下,妈,你想想,你搬过去跟我住,我天天给你做饭。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我认得。小时候她要买新书包也是这眼神,软磨硬泡最后总能得手。但这回不一样,这是老伴留给我的屋子。

我说小敏,你爸走的时候说了,这房子不卖。她脸色一下就沉了。我爸我爸,你就知道我爸。她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我爸走了多少年了,你还守着他的破烟灰缸。我活着的时候你咋不想想我。

我说我想你,但这房子真不能动。她跺脚,你住这老破小有啥意思,我给你换大房子你还不乐意。我说我乐意住这。她说你糊涂。我说我不糊涂。

她喘着粗气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忽然拉开电视柜抽屉翻东西。你找啥。我问。房产证。她说,你不签字我自己拿去卖。我说那东西不在那。她猛地转身瞪我,你藏哪了。

我不说话。她冲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妈你给我。我说不给。她使劲晃我,我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不疼但晕。我说小敏你松手。她不松,另一只手去扯我外套口袋。

我挣了一下,她往后一退绊到茶几腿。茶几上的苹果滚到地上,她扑过来抓住我领口,我俩一块歪下去。我脑袋磕在茶几角上,眼前一黑。

等我缓过来,人趴在地上,血从头发缝里往地板上滴。小敏站在旁边,手捂着嘴。她脚边是碎成八瓣的瓷盘,早上我买了俩烧饼搁里面的。

她自己先喊起来,妈你别装了行不行,我就推了你一下。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脖子,黏糊糊的。撑着茶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颤,但我站直了。小敏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我脖子上的血。

我说我去擦擦。她说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说嗯,我知道。我进卫生间拿毛巾捂着后脑勺,镜子里看见半张脸都是血道子。毛巾染红了我没吭声。

厨房地上还有刚才打碎的盘子碴。我弯腰一片片捡,小敏在客厅喊妈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关门声响了。

我把碎碴子全部扫进铁皮盒子。那个盒子是老伴装螺丝钉用的,军绿色,盖子卡得紧。我拧上盖子塞进双肩包底。包里还有我的存折、身份证、老照片。我把老伴的烟灰缸也包进毛巾搁进去。

我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地上的血擦干净,水桶放回卫生间。钥匙搁在鞋柜上,我轻轻带上门。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摸着墙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上电话响,响了很久没人接。

楼下花坛边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老刘喊我,桂芬上哪去。我说出去转转。他说你脖子咋了。我说蹭破点皮。他说哦那你注意点。

我往公交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是小敏打的。我没接。公交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梧桐树往后跑,叶子黄了一半。我摸了一下背包底层的铁盒子,硌手,但踏实。

车开了七站,我在火车站前广场下来。广场上人多,拉杆箱轱辘碾着地砖响。我找了个长椅坐下,从包里掏出那张老照片。老伴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胸牌上写着一九八七。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字:给桂芬,家在。

我把照片贴胸口放好。站起来往售票厅走。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我去哪。我说最近的一班车。她说去临河的行吗,四十分钟后开。我说行。

候车室的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我离开发那间屋子不到半个钟头。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小敏她老公打的。我按了静音塞回包里。

火车进站的时候风很大,我攥紧背包带子跟着人群往前走。铁盒子在里头轻轻晃,那些碎瓷片撞在一起,声音细碎,像有人小声说话。

第二章 镜子碎了不吭声

火车晃了四个钟头到临河。天擦黑了,站台上风凉飕飕的。我跟着人流出站,车站广场上有拉客的旅馆阿姨举着纸牌子。她瞅我一眼说你住店不,便宜。

我说多钱。她说单间四十,有热水。我说看看。她领我拐进巷子里第三家,门脸小,楼道窄。房间倒是干净,床单白得晃眼,窗台上一盆绿萝蔫着头。我说行,住三天。

掏出身份证登记的时候阿姨盯着我后脑勺看。你脖子咋了。我说磕了一下。她说要不要创可贴。我说有毛巾捂着呢。她没再问,给我钥匙走了。

我关上门坐床沿上,把背包打开。铁盒子拿出来拧开盖子,碎瓷片白花花的。我一个个数,十三片。最大的那片上有半个福字,是以前过年贴剩的。我把瓷片用报纸包好搁床头柜里。

手机从上车就没电了。我找插座充上,开机以后三十多条未接来电。小敏打了二十几个,女婿打了八个,儿子周晓东打了三个。我儿子在北京上班,离得远,平时不怎么打电话。他今天打三个,怕是姐姐找他了。

我没回电话。倒了杯热水捧着暖手,窗户外头巷子里有人炒菜,葱花香飘进来。肚子叫了,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包方便面,回来用热水壶煮了吃了。面汤喝干净,浑身暖和过来。

躺下以后盯着天花板看。顶上有块水渍,形状像片树叶。我想起家里那块水渍,在客厅墙角,每年雨季就洇湿一块。老伴拿白灰刷过两回,后来懒得弄了,搁个花盆挡住。

老伴走了五年了。他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买了豆浆油条,说桂芬你慢慢吃我去厂里办退休。办完回来就倒在单元门口,心梗。邻居喊我下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退休证。

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住。买菜做饭看电视,周末盼着小敏带外孙女来。其实她来得不算少,每周一趟,但每回都带点事。头一年借两万说要买车,第二年借三万说给孩子报补习班,去年开春又借五万说老公跑网约车要换新车。我都给了,从老伴的抚恤金和我的退休工资里挤。

借的时候她说妈我一定还。还的时候她说妈我下个月手头紧再缓缓。缓着缓着就不提了。我也没催,家里就我一个老太太,花钱的地方少。

可她要房子这事我没法让。老伴最后那半年老跟我念叨,说咱这房子虽然旧,但是单位分的,有感情。他说以后孩子要是有难处,钱能帮就帮,房子得留住。他说话的时候肺里呼呼响,我握着他的手说记住了。

小敏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这房子值钱了。前阵子中介来贴条子,说这片要搞旧改,房价翻了一番。她打那起就跟疯了似的,每回来都提。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晓东。我接了。

妈。他喊了一声顿住了。我听见他那边有地铁报站的声音。妈你在哪呢。他问。我说在外面转转。他说姐给我打电话说你走了,说你们吵架了。我说嗯,吵了几句。

他沉默了几秒。妈你别生气,姐那个人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回我姐那去行不,她急得不行。我说过两天吧。他说你到底在哪。我说临河,散散心。

他说临河那么远,你一个人咋去的。我说坐火车。他叹了口气,妈你这样我不放心。我说你上班忙你的,我没事。他说那我跟姐说一声你平安。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外头。巷子里路灯昏黄,一个老头牵条狗慢慢走。狗是黄毛土狗,尾巴摇着。我想起老周,他说过退休以后养条狗,每天遛弯。没等到退休人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沿着临河大街走。这地方我不熟,但小城市的路好认,顺着河走就没错。河岸上种着柳树,叶子还绿着,风一吹沙沙响。有钓鱼的老头坐马扎上,半天不见鱼咬钩。

我在河边的早点摊吃了碗馄饨。老板娘四十来岁,围裙上都是面粉。她说大姐你外地来的吧。我说嗯,转转。她说临河没啥好玩的,就这条河。我说河好看。

吃完了我继续走。手机又震,这回是小敏她老公。我没接。过了会儿短信进来:妈,小敏知道错了,你回来吧。我删了。

走到一座桥头,有个修鞋的老头支着摊。鞋掌子敲得叮当响。我蹲下看他干活,他抬头冲我笑笑,露出一颗金牙。我说师傅你干多少年了。他说三十年啦。我说辛苦。他说不辛苦,有活干就踏实。

我站起来接着走。太阳升高了,影子缩在脚底下。河面上有白鹭贴着水飞,翅膀尖扫起一串水珠子。我站桥上看了好一会儿。

下午回旅馆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小敏发了条长微信,语音转的文字,错别字好几个。大意是说她那天不是故意的,是我先挣了一下她才推的。说房子的事她不要了,让我赶紧回家。末尾说妈你就我一个闺女,你不能不管我。

我没回。我坐起来把那包碎瓷片又倒出来看。最大的那片福字我拿指甲刮了刮,釉面光滑。这块盘子用了十几年,每次过年包饺子就搁它装。老伴爱吃韭菜馅,小敏爱吃肉馅,我每次都包两样,一样搁一边。

那盘饺子吃了多少回。如今碎成这样,拿什么也粘不回去了。但我把瓷片收好,一片不落。

晚上出去吃饭,找了家面馆。老板端上来大海碗,面条宽得像裤带,上头浇一勺油泼辣子。我吸溜着吃,辣得鼻尖冒汗。旁边桌坐两个姑娘,叽叽喳喳说要去哪玩。我听着她们笑,也跟着笑了一下。

吃完了回旅馆,前台阿姨叫住我。大姐,你白天出去的时候有人打座机找你,我说你不在。她说是个女的,口气挺冲。我说知道了。

我上楼把门反锁。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老伴留下的。他在上面记柴米油盐,哪年哪月买了啥花了多少钱。最后一页写着:桂芬,存折在柜子最下层被子里。我翻了翻,往前找,找到一条:三月十六,小敏借两万。又找,七月九号,小敏借三万。一条条都记着,字迹工整。

我数了数,一共十二万。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桂芬,这些都是咱们的养老钱,你留着慢慢用。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包底。窗外月亮升起来,半圆,挂在那棵柳树梢上。我关了灯躺下,被子是那种老棉花被,沉甸甸压在腿上,像有个人帮着掖被角。

第三章 铁盒子里有响声

到临河第三天,我换了个住处。旅馆前台阿姨说她家亲戚有个单间出租,月租三百,水电另算。我去看了,是河边老居民楼的一楼,小套间带厨房厕所,窗户外头就是那排柳树。

我说行。搬过去那天上午,我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老照片搁枕头底下,存折压床垫下面,铁盒子放床头柜抽屉。老伴的烟灰缸擦干净搁窗台上,火柴盒搁旁边。我每天换一根新火柴,但没划着点过。

安顿好以后我出门买菜。菜市场在两条街外,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买了把芹菜、一块豆腐、半斤肉馅,回来包饺子。韭菜不好找,这个季节贵,我瞅了一眼没舍得买。

剁馅的时候刀钝,切得费劲。我找隔壁借了块磨刀石,蹲门口蹭蹭磨。隔壁住着个独居老太太,姓张,七十多,耳背。她站门口看我磨刀,说你是新搬来的吧。我说是。她说你一个人住?我说嗯。

她说你闺女来看你不。我说没来。她点点头,哦,我闺女半月来一趟,来了就坐着玩手机。我说那也行,见着人了。她说见啥人,来蹭饭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磨好刀还回去,她塞给我两个橘子。我回屋接着剁馅,把芹菜细细切了跟肉馅和一起,搁点盐和酱油。面团早和好了醒着,擀皮的时候面杖滚得溜圆。

包了三十个饺子,下锅煮熟。盛出来搁盘子里,白的皮绿的馅,看着清爽。我坐下吃了半盘,剩下的晾凉了搁冰箱。这冰箱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双门,嗡嗡响。

下午我沿着河岸走。钓鱼的老头还在老地方,旁边多了个老妇人坐着织毛衣。两人不咋说话,但挨得近,偶尔老头提竿,老妇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我站远处瞧了一会儿,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手机三天没响了。我给周晓东发了条短信说我住下了,让他别担心。他回了两个字:好的。又隔了半小时,发了条:妈,姐去派出所报失踪了,我劝住了。我说报吧,我又没犯法。

周晓东没再回。我知道他为难,在中间夹着,一边是姐一边是妈。但他心里明白他姐干了啥。那回他回来过年,小敏当着他面跟我借五万块钱,说换新车。周晓东说姐你上回借的三万还没还呢。小敏说咋没还,上个月还了五千。周晓东说我算着还差两万五。小敏脸拉下来,你向着妈还是向着我。

那天晚上周晓东坐我屋里抽烟。他说妈你别老惯着她。我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活人也要讲理。我说她是我闺女。

周晓东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要不把房子过户给我姐算了,省得天天闹。我说你爸不让。他说我爸都走了。我说他走了话还在。

后来周晓东再没提这事。他每个月给我打五百块钱,我说不用,我有退休金。他说你留着花。我给他攒着呢,等他结婚用。

我在临河的第五天,张老太太来敲门。她说社区有免费体检,问我去不去。我说去。我俩一块到社区卫生院,量血压测血糖。我血压有点高,医生说注意饮食,少盐少油。我说好。

回来路上张老太太问我老家哪的。我说赣州。她说咋跑临河来了。我说散心。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瞅了我脖子一眼。那道痂还没掉完,粉红的一条。

我说磕门框上了。她说哦,门框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盘碎瓷片。他一片片拿起来对着光看,说桂芬你看这福字多好。我说碎了。他说碎了也是福。

醒了以后我坐起来摸黑把那包瓷片打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瓷片白花花的。我把最大的那片捏在手里,福字半边还完整。我想起老伴那年买这盘子,是在地摊上挑的,说这个字写得好,正。

我躺回去把瓷片攥在手心,慢慢又睡着了。

第六天我决定出去找工作。坐吃山空不行,退休金在卡里,但我不想动。临河小地方,零工好找。我溜达到城南一个批发市场,看见有家干货店门口贴招工。

进去问,老板是个胖男人,四十来岁,围着皮围裙。他说看摊卖货,一天八十,管午饭。我说行。他说你多大岁数。我说六十三。他瞅了我一眼,能干动不。我说能。

第一天上班我帮着理货。核桃瓜子红枣分袋装,秤要准。来了个老太太买二两枸杞,我给她称得高高的,她瞅着秤笑,说你这人实在。我说明天再来。

午饭是老板媳妇做的,米饭炖豆角,肉片子肥瘦相间。我吃了两碗,把碗洗了。老板说阿姨你干活利索。我说习惯了。

下班回去路上,夕阳把河面染成黄的。我站在桥上看了会儿,风吹起来柳枝扫我肩膀。张老太太从桥那头过来,拎着菜篮子。她说上班去了?我说嗯。她说忙点好,忙了不想事。

我笑了笑。她说你闺女这两天没打电话?我说打了没接。她拍拍我胳膊,说我家那个也不省心,上月把我医保卡拿走了刷了三千块钱买面膜。我说那你咋办。她说能咋办,亲闺女,骂一顿完事。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忽然觉得眼窝发热。我说张姐,我回去煮饺子,你来吃不。她说好。

饺子还剩二十个,我又炒了个鸡蛋。俩人坐小桌前吃,她吃了十个,说馅调得好。我说包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她说你手艺不错,以后咱搭伙,你做饭我洗碗。我说成。

送走张老太太我收拾桌子。洗碗的时候手指头在凉水里泡着,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粗,皮肤松,指甲剪得秃秃的。这双手洗了多少碗,包了多少饺子,抹了多少回眼泪。

但眼泪没掉下来。我拧上水龙头,拿干布擦手。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包瓷片又拿出来。最底下一片特别小,碎渣子,我用拇指捻了捻,扎手。

我找来胶水。日用店买的,五毛钱一小管。我坐在台灯底下,把最大的那片和次大的那片对在一起。裂缝对上了,福字拼出多半。我挤了点胶水抹上去,按住等干。

手底下那半边福字慢慢粘住了。我又拿起第三片。

第四章 河对岸有人喊

在干货店干了半个月。老板姓李,人不错,就是爱唠叨。每天来了先跟我说他儿子的事,上高中,成绩差,就知道打游戏。我说孩子都那样,大了就好了。他说阿姨你孩子有出息不。我说闺女在商场卖东西,儿子在北京上班。他说北京好,大城市。

我没告诉他闺女推我摔破头的事。说了也没用,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有天中午歇工,李老板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瞅着我,说阿姨你手机咋老关机。我说没电。他说刚才有个人打店里座机找你,说是你闺女。我说哦。

他说你闺女挺急的,问你住哪。我说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说阿姨在我们这干活,具体住哪不清楚。我说那就行。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走神了。称核桃的时候多抓了一把,老板娘在边上喊阿姨你多给了。我赶紧倒回去。她问阿姨有心事?我说没。

其实心里头翻腾。小敏咋找到店里电话的,八成是查了我手机通话记录。她这个人,想要啥东西的时候脑子特别灵。以前我手机掉厕所里,我自己都找不着,她翻通讯录打给李老头,硬是让人家帮我捞出来了。

那回是为了借钱。她急着交车贷,我手机掉茅坑她先不急,说妈你先借钱给我,手机回头再买。我说你帮我捞出来我就借。她真捞了,拿个塑料袋套手上,从蹲坑里把手机掏出来。我借了她两万。

那两万到现在没还。

晚上收工回去,张老太太在门口等我。她说桂芬你今天回来晚了。我说加班理货。她说你闺女打电话到我这了。我说她咋知道你电话。她说不知道,她打社区问的,社区给的我电话。

我说她说什么了。张老太太说她说让你回去,说你走了以后家里出事了你孙子没人接。我愣了一下。外孙女上初中了不用接,她说的孙子是我儿子的?周晓东没结婚哪来的孙子。

我说张姐她骗你呢。张老太太说我也觉得扯,但她说得挺急,哭得直抽抽。我说你别理她。

进屋我坐下发了会儿呆。小敏这人,说瞎话不眨眼。前年她跟我说要给孩子交择校费,我给了八千。后来我无意听外孙女说学校是划片的根本不用交钱。我问小敏,她说妈那钱我拿去补了货,下个月还你。又没还。

但她这回说孙子的事,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拨了周晓东电话。

晓东,我问你个事。他说咋了妈。我说你姐说你孩子没人接。他愣了,说妈我连对象都没有哪来的孩子。我说我就问问。他说我姐又闹啥了。我说没闹,她可能急糊涂了。他说妈你别管她,她那人演戏一流。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窗外河面上有船开过去,突突突响。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柳树枝条在风里晃。我拉开抽屉看那盘子,粘了六片了,福字拼出来大半,剩下的碎片太小,胶水不好使。

我用指甲盖刮了刮粘合的地方,挺结实。老伴要是看见我把这破盘子粘起来,肯定笑我,说桂芬你闲得慌。我就说闲得慌咋了,碎片也是咱家的。

第二天上班路上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楼下修鞋的老刘,他骑个三轮车追上来。阿姨,他说,有个女的来找你,在你家门口蹲着。

我心跳快了。我说长啥样。他说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个红外套。我说她走了没。他说没,蹲你门口哭呢,邻居都出来看。

我没回屋,直接拐到河边凉亭里坐着。老刘把三轮车停路边,过来说阿姨你咋不回去。我说我先坐会儿。他说那是你闺女吧,看着像。我说嗯。

老刘走了以后我坐那儿看河。钓鱼的老头今天没来,只有柳树叶子一片片往水里掉。我搓着手心,出了层薄汗。

手机响了。小敏打来的。我接了。

妈!她嗓门大,震得我耳朵痒。你在哪呢,我找你找了好几天。我说我在外面。她说你回来吧我错了行不行,我不提房子的事了。我说嗯。

她说妈你后脑勺还疼不。我说不疼了。她说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天我急眼了。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回来吧,咱俩好好过日子。我说过几天。

她说你住哪,我来接你。我说不用接,我自己回。她说那你告诉我你在哪。我说临河。她说临河哪。我说河边。她急了,说河边哪条河边。我说就这条河。

挂了电话我知道她找不到。临河叫临河,但河多了去了。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拍裤子。路过家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我拐进去看了一眼,门口没人了。地上有半个踩扁的烟头,细长的,带滤嘴。

我回屋做晚饭。煮了粥,炒了盘土豆丝。端到桌上发现碗少了一个,想起来上周摔了一个,我还没买新的。就把老伴的烟灰缸涮了涮盛菜。烟灰缸是玻璃的,厚实,热菜放进去不烫手。

吃着吃着有人敲门。张老太太进来,说桂芬你闺女走了,坐了个出租车走的。我说嗯。她说哭得够呛,邻居王大娘给她递了杯水。我说水费回头我给王大娘。她说啥水费不水费的,我就跟你说一声。

她瞅见我拿烟灰缸盛菜,愣了下,说你这缸子好看。我说老伴留下的。她说你老伴人挺好?我说嗯,好。她没再问,走了。

我吃完洗碗。烟灰缸洗干净了放回窗台,火柴盒搁旁边。今天这根火柴我没换,还是昨天那根。我想着哪天我想划了,就划一下。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小敏小时候趴我背上说妈妈背,我背着她去菜市场。她趴我耳朵上唱两只老虎,口水淌我脖子里。一晃眼三十多年了,那个唱两只老虎的丫头,如今红着眼镜蹲在我门口哭。

可我后脑勺那道痂还在。洗澡的时候摸着,硬的,凸出来一道。我照过镜子,痂掉了以后留了条白印子,头发盖不住。每次梳头梳子刮过去,我就想起那天的茶几角。

我不是记仇。我是记着疼。

第五章 秤盘上算旧账

李老板的干货店生意不错。入了秋,买红枣枸杞的人多,说是进补。我每天称货装袋,慢慢练出一手准头,抓一把就是二两,放秤上不差。

有天下午来了个穿西装的男的,说要批发一百斤核桃。李老板不在,我打电话叫他回来。那男的坐下喝茶,跟我闲聊。他说阿姨你看着不像本地人。我说江西的。他说江西好地方。

聊着聊着他说起他家里事,说他妈住在养老院,一个月去一回。我说咋不接家里住。他说家里老婆不同意。我说哦。他说其实我也想接,但我妈脾气大,跟我媳妇处不来。我说那住养老院也行,有人照顾。

他说阿姨你几个孩子。我说一儿一女。他说好福气。我说福气啥,都不在跟前。他说都一样,儿女大了是别人的。

李老板回来把生意谈了。那男的走的时候冲我点点头,说阿姨我下回还来你这买。我说好。

下班前我帮着盘库存。李老板拿个本子记数,我在边上念。核桃剩八袋,红枣十二袋,枸杞五袋。李老板写完了搁下笔,说阿姨你今天心不在焉。我说没有。

其实我在算账。算我手里还剩多少钱。退休金卡里有两千多,存折上有十万出头,那十二万借给小敏的她不还我也不能饿死。但我花得省,这半个月买菜做饭花了不到两百。房租三百,下个月才交。

我在想一件事。小敏推我那天,她提房产证之前说了句什么来着。她说妈你把房子卖了钱给我,我换个大房子把你接过去住。我问那房产证写谁的名。她说写我的啊,你这么大岁数了写你名以后过户还麻烦。

我当时没说啥,但心里明白了。她不是要我住大房子,她是想要房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老伴的本子又翻出来。一笔笔看,从最早的一笔开始。二零零九年,小敏结婚,我给了两万陪嫁。二零一一年,她生孩子,我给了五千。二零一三年,她说要开店,借了三万,店开了三个月黄了。二零一五年,她老公生病,借了两万。二零一七年,孩子上学,借了八千。二零一九年,换车,借了五万。二零二一年,她说要投资什么理财,借了四万。

零零碎碎加起来,光借的就有二十万出头,加上给的陪嫁和生孩子那些,将近二十五万。老伴抚恤金十二万,我退休金这些年攒了八万,都填进去了。

我把本子合上搁一边。老伴要是知道我把钱借成这样,得心疼。他活着的时候最省,抽烟抽最便宜的,一件毛衣穿十年,袖口磨破了让我织补。他说钱攒着,以后老了用。

老了用。我用在哪了。

我想起小敏上个月来的时候,穿件新大衣,狐狸毛领子。我说这衣服不便宜吧。她说单位发的福利。外孙女偷偷跟我说,外婆我妈骗你,她自己买的,三千多。

三千多,够我仨月生活费。

第二天我请假没去上班。坐公交车去了临河法院门口,在公告栏看了半天。有个法律援助的牌子,我推门进去。里头坐个年轻姑娘,戴眼镜,问我啥事。

我说我想问,借钱不还有啥办法。她问有借条吗。我说没有,亲闺女。她哦了一声,说亲闺女的话最好协商。我说她不还。她说有转账记录吗。我说有银行流水,但我不知道算不算。

她给我讲了一通道理,说可以起诉,但亲情关系要考虑。我说我就问问。她说阿姨你要是想起诉,可以来我们这申请援助。

我出来站在法院门口台阶上。天阴了,要下雨。我攥着包带站了一会儿,想起老伴那句话:桂芬,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活着不能光顾着往出掏,兜空了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雨下起来的时候我躲进公交站棚里。雨点子砸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地上的水洼溅起小水花。对面面包店飘出烤面包的香味,我肚子叫了一声。我摸出两块钱买了俩馒头,站在棚底下就着雨声吃。

馒头干,我一点点掰着往嘴里送。吃完了一个,雨小了些。第二个我没吃,揣兜里带回去当晚饭。

下午雨停了,我去河边走了走。水涨了点,浑黄浑黄的。钓鱼老头今天穿雨衣坐那儿,鱼竿支着,他自己捧着保温杯喝水。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嗯了一声。

我站他旁边看了会儿漂。他说大姐你老来河边转。我说这河好看。他说看多了也就那样。我说你有老伴不。他说有,在家做饭呢。我说那好。他说好啥,天天嫌我钓鱼。我说嫌也是好。

他抬头瞅我一眼,说你有心事。我说没。他说你脖子上那道印子,钓鱼那天我就看见了。我没接话。他说自己家人闹的?我说磕的。他说哦,磕的。

站了会儿我往回走。走到桥头看见修鞋老刘收摊,他三轮车上挂着修鞋机子叮叮当当。我说刘师傅收工了。他说啊,下雨潮,皮子不好干活。我说那你回吧。

他骑上三轮走了。我站在桥上看河水往下游淌,心里头那团东西慢慢沉下去。我想好了,小敏推我那一下,不是她第一次推我。去年冬天她来借钱我没给,她推了我一把说我抠。那年夏天她说要带孩子旅游,我没借够,她推我说我偏心儿子。每次推完都道歉,每次道歉完照旧。

我这回不回去了。回去还是那套,推完哭,哭完借,借完不还,还完再推。

我掏出手机给周晓东打了个电话。我说晓东,我跟你姐的钱你帮我列个单子。他说咋了妈。我说我心里有个数。他说行,我手头有我姐借钱的转账记录,妈你那些现金的我帮你回忆回忆。

我说好。他说妈你到底啥打算。我说没打算,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河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我摸了一下后脑勺那道印子,痂掉了,但摸着还是不平。我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松开,又攥上。

第六章 日子像擀面杖

我在临河住满一个月了。干了二十天干货店,李老板给我发了工资,两千四。我数了两遍,摞得整整齐齐塞存折里。加上退休金,手头够过。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周晓东把转账记录发给我了,十二条,从二零一三年开始,他那边转给小敏的有九万,我这边现金和转账的加起来他估了十一万。他说妈有些现金的我记不全,你自己回想。

我把老伴的本子跟他列的比对着看,大差不差。那二十多万就像泼出去的水,盆底还沾着一层没干透。我不打算要了,我就是想弄明白自己手里还剩啥。

还剩这套老房子。老伴留下的。还剩我自己。站着呢,没倒。

有一天收工回来,张老太太端了碗排骨汤在门口等我。她说桂芬今天炖多了,你帮我喝。我说好。她跟着我进屋,看我桌上摆着那盘子,粘了大半,还剩几片碎的在旁边。

她说你这干啥呢。我说粘盘子。她说碎了就扔了呗。我说粘着玩。她坐下来看我粘,我拿胶水往小碎片上抹,一点一点对。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是有耐心。我说闲的。

她端起那碗汤说凉了,我给你热热去。她去厨房帮我热汤,我听见她开火关火的声音,忽然眼眶热了一下。这一个月,张老太太是跟我说话最多的人。她知道我有闺女,但她从来不问为啥不回去。

她热好汤端过来,我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萝卜入味。她说好喝不。我说好。她笑了笑,说我家那口子以前也爱喝这个,走了三年了。我说我老伴也走了五年了。

她点点头。咱俩一样,她说,都是一个人。不过你比我强,你还能跑。我说跑啥,就是挪个窝。她说挪窝也是本事,我在这住了四十年,出最远门是去菜市场。

那晚上张老太太走后,我一个人坐那儿把最后几片碎瓷全粘上了。盘子拼完整了,福字回来了,但裂缝一道道的,胶水干透后发白,像地图上的河。我拿手指头顺着裂缝摸,一圈一圈。

坏了的东西能粘上,但裂痕在。我瞧着那盘子,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我不是要跟她算账,我是要跟她说明白。推我那一把,借的那些钱,藏着的那些话,都得摊开。

第二天上班我主动找李老板说,我干到下个月底不干了。他说为啥,嫌钱少?我说不是,我得回家处理点事。他哦了一声,说那你啥时候走提前说。我说好。

他瞅我一眼,说阿姨你闺女又找你了?我说没有。他说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我说没难处,就是该回去了。

该回去了。我出来一个多月,那屋子的挂历纸怕又掉了,暖气该试水了,阳台上的花不知道枯了没。临走那天我把绿萝浇透了,但一个多月没人管,怕是早干了。

还有小敏。我走那天她蹲门口哭。这会儿她咋样了,我不知道。周晓东说她消停了,没再闹。但消停是暂时的,她想要那房子,那念头在她心里扎着根。我不回去,她早晚还得来。

我回去不是为了让她推。我是要站那儿跟她把话说明白。房子不给,钱不借,推我这下得认。

我趴在干货店柜台上想这些,手上闲着没事把红枣一颗颗摆整齐。李老板从后头出来说你今天不忙。我说嗯。他说不忙你帮我看看店,我送趟货。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店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一个老太太进来买二两银耳,我给她装了,又搭了几颗枣。她笑着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她走后店堂里安静下来。我听见墙上的钟嘀嗒走,外头街上偶尔过辆车。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核桃皮的颜色,洗不掉。这双手往后还要干很多活,给自己干。

晚上回去我收拾东西。东西不多,背包还是那个背包。铁盒子我拿布包好塞最底下,盘子用报纸裹了也塞进去。老照片烟灰缸火柴盒一样不少。我环顾这间小屋子,住了三十天,窗台上的绿萝我浇了水,它支棱起来了。

张老太太来敲门,说桂芬你要走?我说嗯,下个月底。她说那你回哪。我说回家。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我说张姐,谢你这些天照顾我。她说说啥谢,你做饭我洗碗。

我说我走了你一个人好好吃饭。她说你也是。她站门口站了会儿,忽然说桂芬,你回去要是你闺女还那样,你再来。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从窗台上拿下老伴的烟灰缸,打开火柴盒。里面还有十来根火柴。我抽出一根,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我把烟灰缸点着了?没有,我又吹灭了。

烟灰缸里什么也没烧,我就是想划一下。看火亮起来,再灭了。老伴抽烟的时候总这样,划着了先不点烟,看火苗晃一晃再凑上去。他说火柴头那一下最好看。

我把火柴梗扔了,烟灰缸放回背包里。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水渍那片叶子还在。我想起家里客厅墙角那片水渍,不知道雨季过了有没有再扩大。

闭上眼之前我摸了一下后脑勺。那道印子还在,平的,硬的。我按了按,不疼了。

第七章 站直了再敲门

临走前一天我去跟河边钓鱼的老头告别。他收竿的时候说大姐要走啦。我说嗯。他说回家好,在外头总归不是长法。我说你钓鱼天天在河边,也是长法。他笑了一下,金牙在太阳底下闪。

他说你回去要是没事干,也钓鱼。我说我不会。他说学呗。

我坐公交车回了干货店最后一天工。李老板多给了我一百块钱,说阿姨你辛苦。我说不辛苦。他说你回去要是还回来,店门给你开着。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提前走了。背着包走到临河火车站,买了第二天早上的票。晚上张老太太做了顿好的,炖了鸡,炒了四个菜。我俩坐小桌前吃,她说桂芬你多吃点。我说你也吃。

吃完了她帮我收拾碗筷,我说放着我来洗。她说最后一顿我洗。我站旁边看她洗碗,她手腕上有道疤,我问咋弄的。她说切菜切的。我说哦。

洗完碗她擦擦手说,桂芬我有句话跟你说。我说你说。她说回去别跟你闺女置气,气坏了是自己吃亏。我说我知道。她说但也不能太让着,让着让着就没边了。我说我知道。

她送我到门口。巷子里路灯亮着,柳树枝条在风里摆。我说张姐我走了。她说嗯。我往外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门口。我说你回吧,风大。她摆摆手。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回赣州的火车。四个钟头,我看着窗外从平原变成丘陵,田里稻子黄了。快到站的时候我心跳加速,手心出了汗。我拿纸巾擦了擦,深呼吸。

下火车出站,打了辆出租车。师傅问我上哪。我说老机床厂家属院。他说那片要拆迁了吧。我说听说了。他说那你住那可得抓紧搬。我说再看看。

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街,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楼下花坛边下棋的老头还在,老刘抬头看见我,棋子掉了一个。我说刘师傅。他说桂芬你可回来了。

我上楼。楼道声控灯修好了,亮堂堂的。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开了。屋里跟我走那天一样,鞋柜上钥匙还在。地板上我擦过的地方干净着,但落了层薄灰。

我进去放下包。先看客厅墙角,水渍没扩大,我松了口气。阳台上的花全枯了,绿萝变成黄的一把干柴。我给浇了水,也不知道缓不缓得过来。

然后我坐下来,坐沙发上。就是被推倒那天坐的那张沙发。我摸了摸茶几角,硬邦邦的,上面还留着我后脑勺磕上去的印子没擦。我用手掌盖住那个印子,凉。

我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给周晓东打电话说我回来了。他说妈你终于回了。我说嗯。他说我姐不知道你回来。我说她知道。他说那我告诉她一声。我说不用,我自己跟她说。

拨小敏电话之前我顿了一下。我把背包打开,拿出那个粘好的盘子,搁在茶几正中间。裂缝一道道,但福字完整。然后我拨了号。

响了三声她接了。妈?声音哑着。我说我回来了。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哇一声哭了。妈你可回来了你吓死我了你跑哪去了我找你找疯了。

我说小敏你过来。她说我马上来。我说你别哭,过来坐下好好说。她嗯嗯着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看着那盘饺子盘,裂缝里胶水泛白。我伸手摸了一下最大的那道,横贯福字中间。心里头平静着,那股憋了多年的气慢慢聚成一团,不散,但也不冲。

门被拍响了。我去开,小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狐狸毛领大衣,眼睛肿的。妈她喊了一声就要扑过来抱我。我后退半步,说先进来坐。

她愣了,走进来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的盘子,她说妈这盘子咋了。我说你推我那天碎了我粘起来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几,盘子在正中间。我说小敏咱俩聊聊。她说妈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我说第一件,这房子我不卖。她张嘴想说话,我抬手拦住了。第二件,你这些年借的那些钱,我不问你要了,但以后我手里没钱借你了,我得留着自己养老。

她脸白了。妈你这话啥意思,我又没说不还。我说你还不还我都不借了。第三件,你推我那一把,我后脑勺缝了两针,在医院没住院。这事我记着,但我不跟你闹。我就是告诉你,我记着。

小敏眼泪又开始掉。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推了。她说那你咋样才原谅我。我说我已经原谅你了。

她哭出声。我说你哭啥,我没怪你。她说你嘴上说不怪,你心里头怪我。我说我心里头是疼。那一下疼,以前那些话也疼,但你是我闺女,我疼完了还是你妈。

她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妈我错了,房子我不要了,钱我还你,你别不要我。我说你起来。她不肯。我说小敏你起来坐好,你这样我没法说。

她抽抽搭搭坐回去。我递了张纸巾,她擦了把脸。我看着她,三十九岁了,眼角的细纹遮不住,头发里夹着白的。她哭的时候跟小时候一个样,下巴抖,鼻涕往外冒。

我说小敏,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房子留着,我有个落脚的地方。你爸说的对,我得落脚。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咱们各过各的。你想来看我就来,我给你包饺子。

她抽着鼻子说妈我不要房子了。我说嗯。她说钱我还你,一个月还一千。我说不用还。她说要还。我说那你看着办。

她坐了一会儿,慢慢不哭了。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妈你后脑勺还疼不。我说不疼了。她伸手想摸,我偏了偏头没让。

我说你回吧。她说我陪你坐会儿。我说不用,我累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妈我真错了。我说我知道了。

她走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茶几上那盘子还在,裂缝一道道清清楚楚。我把它拿起来,正面朝外搁在电视柜上头,老伴照片旁边。

照片里他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我对着照片说,老周,我回来了。

第八章 裂痕不挡光

小敏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空手,拎了箱牛奶和一兜橘子。进门换拖鞋,轻手轻脚的。我说你坐。她坐下,眼睛不敢看那盘子,但盘子就在电视柜上摆着,她扫了两眼。

我说你吃饭了没。她说吃了。我说那我给你倒杯水。她说妈你别忙。我还是倒了杯白开水搁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了。

妈,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是一张手写的借条,上头写着她欠我二十五万,从下个月开始每月还一千,直到还清。

我说你这是干啥。她说妈你收着,我每个月往你卡里打钱。我说我说了不用还。她说你得收,不然我心里不安。

我把借条折起来放进抽屉。心里头说不清啥滋味。二十五万,她得还二十多年,每个月一千,到她退休都还不完。但她肯写这张纸,总算是个态度。

她说妈,我跟我老公说了,房子的事我提都不提了。我说好。她说你别搬走,这房子你住着,住多久都行。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搬。

她停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那天走了以后我吓得不行。你手机不通,我到处找,去派出所人家说成年人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不给立案。我说嗯。

她说我晚上睡不着,老想着你磕那一下,血淌下来。我说都过去了。她说过不去,我一闭眼就看见。我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说我真知道错了。

我说知道就行。她说你原谅我不。我说我昨天说了,原谅了。她说那你抱我一下。我顿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她站起来抱住我,肩膀抖着。我拍她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她头发上的香水味冲鼻子,我没躲。拍了几下我说行了。她松了手擦眼睛,又坐回去。

那天她待了一上午。帮我收拾了屋子,把阳台枯花剪了,地板拖了一遍。我坐沙发上看她干活,拖把在她手里转着圈,水渍拖干净了。她拖到墙角那块水渍,停下来看了看,说妈这块墙皮我找人给你补补。我说不用,花盆挡着呢。

她说现在不挡了。我说那就补吧。

中午她非要做饭。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切菜声咚咚响。我坐在客厅听见她在里头哼歌,调子跑得厉害。我嘴角动了一下,想起她小时候学唱歌,老师说她跑调,她回来哭了一鼻子。老伴说跑调咋了,跑调也是歌。

饭端上来,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小白菜,一碗冬瓜汤。味道一般,蛋炒老了,菜咸了。我一口口吃了,吃了两碗米饭。她问我好吃不。我说好吃。

她笑了,嘴角翘上去,眼睛弯起来。那个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考了六十分拿着卷子回来,也是这么笑。老伴说六十分你笑啥。她说及格了。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盘子上,裂缝里的胶水泛着光,不刺眼,像日头底下干裂的土地被水润了一下。我伸手把盘子转了转,让福字冲着门。

那天下午小敏走的时候说妈我周末带孩子来。我说好。她说你想吃啥我给你带。我说不用带吃的,人来就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真不怪我?我说不怪。她站了两秒,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坛边老刘还在下棋,棋子磕得啪嗒响。我看了会儿,太阳暖烘烘晒着后背。我回身坐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周晓东发了个语音:你姐来过了,事情说开了,房子不卖了。

周晓东回了个:那就好。妈你多保重,过年我回去。

我把手机搁一边。电视柜上老伴的照片泛黄了,我拿布擦了擦玻璃面。照片里他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点歪。那件工装领子没翻好,我每次看都想帮他翻,但隔了玻璃够不着。

我说老周,房子还在。钱收回来些,慢慢收。你闺女还是那个脾气,但她今天洗碗了。你烟灰缸我带回来了,火柴也带回来了。你要是想抽,我给你点一根。

当然他没法抽了。但我还是从盒子里抽了根火柴划着,看火苗窜起来,然后把烟灰缸搁窗台上,让火柴在缸里烧完。灰烬细细的,落下一道黑痕。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躺床上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模模糊糊的。窗户外头月亮升起来,比临河那个月亮亮些。我翻了个身,被子压在腿上,像有人帮着掖被角。

梦里头老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盘饺子。他夹了一个咬一口,说桂芬韭菜馅的。我说嗯,你爱吃的。他说你咋不包肉馅。我说肉馅给小敏留着。他说你偏心。我说你才偏心。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我躺在床上没动,看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它还在那里,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那一片颜色淡了些,看不太清了。

第九章 馅里的咸淡

周末外孙女来了。叫小雨,上初二,个子快撵上她妈了。进门先喊外婆,然后看见电视柜上那盘子,说外婆你把这盘子粘起来啦。我说嗯。她说裂成这样还能粘。我说能。

小敏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排骨和莲藕。她说妈我炖汤。我说行。

小雨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说学校的事,说数学老师凶,班主任换了。我说那新班主任咋样。她说还行,不拖堂。我说那好。

她说着说着忽然凑近我,扒开我头发看后脑勺。我躲了一下。她说外婆我妈说你磕了个口子,让我看看。我说长好了。她看见了那道白印子,伸手摸了一下,说疼不。我说早不疼了。她说我妈真推的你?我说你妈不是故意的。

小雨撇撇嘴,说外婆你干嘛替她说话。我说我不是替她说话,我说的是实话。她说反正我觉得她不对。

我心里头一软。这孩子比她妈明白。

小敏在厨房剁排骨,刀声密密的。小雨跑进去帮忙,被她妈轰出来,说看书去。小雨说放假看啥书,我陪外婆说话。她又坐回我边上,下巴搁我肩膀上。

外婆你别走好不好。她说。我说我不走。她说你上回走了我妈哭了好几天,我爸说都是我妈自己作的。我说你爸说的对。她笑了,说外婆你也会说这话。

那天中午吃了饭,小敏洗碗,小雨帮我择豆角。她择得慢,一根根掐头去尾,嘴里不停说班上谁跟谁谈恋爱了,谁考试传纸条被逮住了。我听着,手底下不停。

她忽然问,外婆你跟外公咋认识的。我愣了一下。她说我妈说你俩是相亲。我说对,相亲,见了一面就定了。她说那你不喜欢他咋办。我说喜欢,见着就喜欢。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择豆角。我说你问这干啥。她说我们班女生说以后不结婚。我说不结也行,随你。她抬头看我,外婆你真好说话。

我说你妈小时候也说我好说话,后来嫌我好说话。小雨说她是那号人,得寸进尺。我说你别说你妈。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笑了一下。这孩子嘴皮子比她妈利索。

下午小敏带着小雨走了。走的时候小雨抱了我一下,说外婆我下星期还来。我说来,我给你包饺子。她说好。小敏站门口等她,看我一眼,说了句妈你歇着吧。

我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排骨汤的香味还没散。我收拾了茶几,把小雨吃剩的橘子皮扔了。电视柜上那盘子被阳光晒着,裂缝里泛白。我拿湿布擦了擦,裂缝吃水变深,干了又变白。

我跟那盘子处出感情来了。每天早上擦灰,把它转个方向,让它朝着老伴照片。有时候我觉得老伴在瞅它,瞅那些裂缝,嘴里说桂芬你手真巧。我说粘得丑。他说丑啥,能盛饺子就行。

日子一天天过。我去办了张新银行卡,专门收小敏打的钱。她头个月真打了一千过来,短信提示音叮咚响。我看着那数字,心里没啥波澜。这钱她还得久,但她肯还,我也肯收。

有天上午我正擦盘子,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邻居王大娘,端着一碗红烧肉。她说桂芬你回来啦,这肉我多做了一份。我说谢谢。她说你闺女上次来我家哭,我给她倒了杯水。我说我知道,谢谢你。

她探头看我屋里,说哟你把这盘子粘上了。我说嗯。她说你还挺会过。我说闲的。她把肉递给我就走了。

我把肉搁桌上,站窗前看楼下。老刘还在下棋,旁边围了俩看热闹的。花坛边的银杏叶子全黄了,风一吹落一地。我看了会儿,忽然想出门走走。

我穿了件厚外套下楼。老刘喊我桂芬你上哪去。我说去菜市场。他说给你留俩萝卜。我说好。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人挤人。我买了韭菜、肉馅,又买了点虾皮。回来路上碰见小敏她老公开车过来,摇下窗户说妈我送你。我说不用,走几步就到了。

他说妈你上回走了小敏急疯了。我说我知道。他说她那人脾气臭,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没跟她见识。他点点头,开车走了。

我拎着菜回家,进楼道听见楼上有人弹钢琴,磕磕绊绊的,是小雨在练吧。我听了会儿,音不准,但一股劲往下弹。我跟老伴说过,小雨随她妈,倔。

进屋我把韭菜择了洗了,肉馅调上,虾皮用油煸了倒进去。和面擀皮,包了四十个。锅里水烧开,饺子咕嘟下去,浮起来。我盛了一盘搁桌上,又把粘好的盘子洗了擦干,端端正正摆好。

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虾皮肉馅,鲜。我嚼着嚼着停住了,这味道跟以前包的一样。老伴说韭菜馅就得搁虾皮,提鲜。他说的没错。

我低头看那盘子,裂缝里沾了点饺子汤,湿漉漉的。我用筷子头把汤抹掉,又夹了一个搁进去。盘子稳稳当当托着饺子,福字朝着我。

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枯了的绿萝浇了水,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伸手摸了摸那小叶子,软。阳光落在手背上,暖的。

心里头那团气散了。不是消了,是散开了,化成别的东西。有沉甸甸的,有轻飘飘的。轻的往上走,沉的往下坠,最后落在脚底下,踩实了。

第十章 地砖缝里长草

入冬了。赣州的冬天不冷,但风硬。我换了厚被子,把阳台上的绿萝搬进屋,搁茶几边上。新芽长了好几片,绿油油的。

小雨每周都来。有时候小敏一起,有时候她自己坐公交来。来了就窝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问外婆晚上吃啥。我说饺子。她说又饺子。我说那你想吃啥。她说随便。

我就包饺子。韭菜的,白菜的,偶尔包茴香的。小雨吃不惯茴香,我就少包几个,剩下的冻上。冰箱里冻饺子越攒越多,摞了两层。

小敏还钱还了三个月了。每月一号准时到账,一天不差。有回她来吃饭,我提了一句说你别太紧。她说不紧,我少买件衣服的事。我说那就行。

她那天帮我把客厅墙角的墙皮补了。买了腻子粉,拿刮刀抹平了,干了用砂纸打磨,白花花的一片。我说你手还挺巧。她说小时候跟你学的。

补完墙她洗手的时候忽然说妈,我爸那烟灰缸你收哪了。我说窗台上。她说你搁那干啥。我说偶尔点根火柴。她愣了下,没说啥。

小雨听见了,跑过来说外婆你会抽烟?我说不会,点着玩的。她说那你点一根我看看。小敏瞪她一眼。我说行,点一根。

我抽了根火柴划着。火苗蹿起来,黄里头带蓝。我擎着看它烧完,灰烬落进烟灰缸里。小雨说就这?我说就这。她说没意思。我说有意思,你看火苗子会拐弯。

她把脸凑近了看。我又划一根,火苗在风里歪了一下。她说真的会拐。我说风大的时候拐得厉害。她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玩手机了。

小敏站旁边看,没说话。我抬头瞅她一眼,她眼圈有点红。我说你咋了。她说没咋。我说那你去把碗洗了。她说好。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以后,小敏坐在客厅没走。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暖手。妈,她说,我跟我老公商量了,明年开春把那小车换了,换个大的,带你出去玩一趟。

我说去哪。她说你想去哪就去哪。我说临河。她愣了下,说那破地方有啥好去的。我说想看看河。她说行,那就去临河。

我笑了笑。她说你笑啥。我说笑你上回说换车是找我借钱,这回说换车是带我玩。她脸红了,说妈你别揭短。我说不揭了。

她坐了一会儿走了。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下。电视柜上那盘子静悄悄的,裂缝还是那些裂缝,但看久了就惯了。像老伴脸上的褶子,年轻时候看不顺眼,老了觉得每道褶都有它的道理。

我拿起盘子翻过来看底。底上有个小缺口,粘的时候没对上。我用指甲刮了刮,把胶水茬子弄掉。然后把它放回去,转了个方向,福字正对着门口。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买菜,碰见楼下修鞋老刘。他裹着军大衣蹲在花坛边,手里捧着个包子啃。我说刘师傅你咋不摆摊。他说天冷,皮子硬,干不动。

我说那你歇着。他说桂芬你闺女最近消停了。我说本来就消停了。他说你可算回来了,你走那几天她天天在楼下转。我说转啥。他说不知道,转呗。

我去菜市场买了肉和葱,回来剁馅。今天包大葱肉的,老伴不爱吃,但我爱。小雨也爱吃,说咬一口流汤。

包了三十个,自己吃了十个,剩下的冻上。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晓东视频打过来,说我过年带女朋友回来,给你看看。我说好。

他说妈你跟我姐现在咋样。我说还行,她每个月还钱。他说她能还就奇了怪了。我说真还。他乐了,说妈你厉害。

我说不是我厉害,是她自己想明白了。周晓东说想明白啥。我说想明白推人疼。

他沉默了一下,说妈你后脑勺还疼不。我说早不疼了。他说那就好。挂了视频以后我站窗前看了会儿。楼下银杏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对着天。但明年春天又会长叶,年年都长。

我回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碎瓷剩的渣子。最小的那几片,粘不上盘子的。我用报纸包了,下楼扔进垃圾桶。回来洗了手,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新买的日历,明年三月份的,翻开第一页印着迎春花。我拿笔在三月八号上面画了个圈,那天是小敏生日。我打算包顿饺子,韭菜虾皮的,她爱吃。

画完圈我合上日历,把它立在电视机旁边。电视柜上老伴照片还在,烟灰缸还在,火柴盒还在。我抽出一根火柴,划着了,看着火苗晃。

火苗灭了。我把火柴梗扔了,盖上火柴盒。窗外头风大了,树枝刮着玻璃沙沙响。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花坛边老刘收摊了,三轮车慢慢骑远。

天快黑了。我拉上窗帘开灯,屋里亮了。灯光照在盘子上,那些裂缝像河,一条条流着。我伸手摸了摸福字那一半,釉面凉丝丝的。

我就这么站着,手搁在盘子上。站了多久不知道,直到腿有点酸。我收回手,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起来,蒸汽喷在窗户上起了雾。

我把雾擦了一块,外头路灯亮了,黄晕晕的一团。楼下有人走过,影子拉长又缩短。

水烧开了。我泡了杯茶,端着坐回沙发上。茶杯热,捂着手心。那盘子在灯底下泛着柔光,裂缝里的胶水干了不发白,跟瓷色混了。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日子还长。裂缝在,盘子也在。福字缺了一角,但大半还在。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但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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