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北京一间普通居委会的追悼会上,七十多岁的范桂霞老人突然失声痛哭,身体一软,倒在了人群中。许多人只知道她是在悼念周恩来总理,却不知道,这位老人曾在1927年香港的一处秘密住所里,以“李夫人”的身份,守护过病重的周恩来。
这段经历,要从南昌起义后的险境说起。
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爆发。起义部队南下途中,周恩来患上恶性疟疾,高烧不退,身体迅速垮了下来。部队处境复杂,敌情又紧,同行人员不得不设法把他转移到香港治病。
在潮汕党组织负责人的帮助下,周恩来被送往陆丰甲子港,随后乘船抵达香港。中共广东省委秘书处秘书长沈宝同接到消息后,急需找一名可靠人员照料这位病人。被选中的人,正是范桂霞。
范桂霞1905年出生于广东佛冈一个医生家庭,青年时期在广州求学,接触进步思想,参加过妇女运动和革命组织。她很早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广东省委秘书处负责文件抄写、交通联络等工作,和多位党内领导人有过接触。
她的革命道路并不平坦。
1927年4月,广州发生反革命政变,大批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遭到搜捕。范桂霞回家躲避,却因叛徒出卖被敌人盯上。一天深夜,敌人包围范家,她从阳台逃出,藏在邻居屋顶的烟囱后面。
搜捕人员没有找到她,却把怒火发泄在家人身上。她的父亲范信一被打成重伤,始终没有透露女儿的下落,妹妹也被抓走。等敌人离开后,范桂霞回到家中,父亲已经奄奄一息,只来得及对她说:“霞姑,快跑,他们还会再来。”
她没有时间悲痛,只能连夜转移,后来辗转来到香港,重新与组织取得联系。也正因为这段经历,组织相信她能够守口如瓶、临危不乱。
沈宝同交给她的任务很特殊:照料一名重要领导,并在外界面前扮作他的妻子。为了掩护身份,二人对外称作“李先生”和“李夫人”。当时的范桂霞只有二十二岁,尚未婚嫁,也不知道自己要照料的人究竟是谁。
一天黄昏,杨石魂背着一名昏迷的病人来到住所。病人穿着长袍,戴着毡帽,面色苍白。范桂霞仔细辨认后,认出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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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周恩来吗?”
杨石魂点头,叮嘱她务必照顾好病人。此时的周恩来高烧昏迷,范桂霞按照医嘱,每隔一段时间测量体温、喂水,三天三夜守在床边,几乎没有合眼。
周恩来醒来后,第一反应是警惕地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范桂霞回答是香港油麻地,并说明自己由沈宝同安排而来。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周恩来才放下戒心。
病情稍有好转,周恩来仍不能公开露面。范桂霞出门为他带回报纸和文件,两人也在相处中逐渐熟悉。周恩来常常谈起邓颖超,范桂霞则告诉他,自己与恋人潘耀芳在广州政变后失去联系,父亲遇害,妹妹被捕。
周恩来安慰她:“革命总会有牺牲,但人要坚强地活下去。”
为了让“夫妻”身份更可信,周恩来还教她一些上流社会人士的生活礼节,包括喝酒、跳舞和打麻将。并非真要养成这些习惯,而是地下工作必须讲究伪装,言行稍有破绽,就可能引来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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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周恩来身体恢复不少,要参加广东省委的会议。两人换上符合商人夫妻身份的衣服,步行前往会场。周恩来穿着绸缎马褂,范桂霞则打扮成阔太太。可大病初愈的周恩来走过斜坡时气喘吁吁,汗水不断往下淌。
范桂霞劝道:“先生,还是叫车吧。”
周恩来摇头说:“能走,别浪费组织的钱。”
会议讨论的,是广州起义等重要问题。1927年12月11日,广州起义爆发,继南昌起义、秋收起义之后,中国共产党再次以武装斗争反击国民党反动派。那段时间,周恩来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却仍在承担组织交付的任务。
休养一个多月后,周恩来奉命前往上海。临行前,他对范桂霞和杨石魂表示感谢,并鼓励他们继续坚持斗争。轮船离开码头时,范桂霞久久望着远去的方向。她或许没有想到,这一别,竟隔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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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初,潘耀芳辗转抵达香港,终于和范桂霞重逢。同年2月,两人结为夫妻,后来在广东从事农民运动。由于地下交通屡遭破坏,夫妻二人一度与组织失去联系,范桂霞此后以教书为生,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
1953年,范桂霞到北京探亲。周恩来得知她的消息后,仍记得二十六年前的那段往事,便邀请她到中南海西花厅做客。邓颖超也亲自接待这位旧相识,还用广东话与她交谈,让她不必拘束。
饭菜并不奢华,却十分周到。周恩来给范桂霞夹菜,询问她这些年的生活,邓颖超也关心她有没有困难。对范桂霞而言,这顿饭不仅是老友重逢,更像是那段隐秘岁月重新被记起。
1984年8月22日,邓颖超再次在西花厅会见范桂霞,并与她合影,送给她一个手袋留作纪念。那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情谊,始终没有被时间冲淡。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逝世。北京长安街上出现了“十里长街送总理”的场面,各地群众也举行悼念活动。范桂霞在居委会追悼会上哭得不能自已,想到那位曾经与她并肩隐蔽生活、共同面对危险的老朋友已经离去,悲痛之下当场昏厥。
1994年,范桂霞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她没有留下显赫的职位,却在革命最艰难的时刻,承担过一项不能出错的秘密任务。所谓“假夫人”,只是掩护身份的称呼;那三个月的守护,却是她留给周恩来一生的特殊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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