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1日,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签发了总统令,正式任命叶尔兰·卡林为国家副总统。
刚刚成立的一院制议会库鲁尔泰投票中,该提名得到了141张赞成票跟4张弃权票,并且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出现,人事任命工作顺利完成。
这是哈萨克斯坦从1996年起取消副总统职位后,经过三十年的时间才又设立了这个职位。
伴随7月1日新宪法正式施行,副总统被纳入权力传承体系之中,在总统发生辞职,生病或者被罢免等情况时,副总统就是第一位法定接班人。
要评价卡林是否能够获得国家最高权力,则必须把宪法规定,个人权力基础,国内精英结构以及总统本人的任期选择都放在一个分析框架中去考虑,从而发现制度设计背后的一系列复杂权力配置。
哈萨克斯坦已经独立了三十多年的时间,在这期间里权力交接的方式发生了两次完全不一样的变化。
纳扎尔巴耶夫时期的1995年宪法取消了副总统职位,在总统提前卸任后由参议院议长代行职权。2019年纳扎尔巴耶夫主动辞职,当时的参议院议长托卡耶夫按照这套规则顺利接任总统,实现了平稳过渡。
但是这套机制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跟风险性,继承决定权大部分都掌握在上院议会精英手中,实际上是“密室式”的权力转移。
2026年全民公投通过的新宪法对整个权力结构进行了彻底的改革。原来的参众两院制被废除,取消了参议院,成立了全部由政党按比例选举产生的单一议会库鲁尔泰;同时,消失三十年之久的副总统职位又回到了国家体制当中。
新宪法明确规定,副总统人选由总统直接提名,交由库鲁尔泰表决通过任命。一旦总统无法继续履职,副总统即刻代行总统全部职权,并且必须在两个月之内组织全国总统大选,完成后续权力交接。
在继承顺序上,副总统的优先级要高于库鲁尔泰议长跟政府总理,是毫无疑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此次制度改革把权力继承的规定由后台移到了前台,并且打破了原来由参议院议长来主持交接的传统方式。
托卡耶夫通过修宪建立了制度化的“权力备份机制”,以避免总统突然去世或者发生政变所造成的国家权力真空跟派系斗争。
但是要看到副总统职位本身所具有的权力范围。宪法只规定了继承人的资格,并未给副总统任何行政,人事跟军事上的决定权。
副总统的所有权力都是由总统授予的,主要是负责协调总统,议会跟政府的工作以及完成总统下达的内政外交专项任务。
副总统不能直接任命部长或者军队将领,也不能单独发出具有强制力的总统命令,他是总统意志的延伸执行人,并不是天生就拥有独立权威的第二把手。
叶尔兰·卡林今年五十岁,是政治学博士,属于典型的学者型官员,并非哈萨克斯坦传统的能源寡头或者地方上的部落豪强。
他的政治晋升之路完全依靠托卡耶夫体系。
2019年托卡耶夫当选总统后,卡林就进入了总统的核心圈子,在此期间先后担任过总统顾问,国务秘书跟总统办公厅的第一副主任等职务,并且在宪法改革,国家安全以及对外交往等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成为了托卡耶夫最信赖的智囊之一。
2022年1月哈萨克斯坦出现了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在此背景下,卡林被派往矛盾最激烈的西部小玉兹地区的曼吉斯套州,参与当地的局势稳定工作,并且妥善处理好地方上的各种诉求,从而赢得托卡耶夫的信任,也体现出自己在解决复杂的社会治理问题方面的能力。
就个人特点而言,卡林有以下几点明显的优点。
第一是对托卡耶夫非常忠诚,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总统的信任,并且没有形成可以威胁到现任总统的独立派系;
第二是履历齐全,在内政,安全,外交跟危机处理方面都有实际的操作经验;
第三是部族身份具有调节的功能,来自西部的小玉兹,在南部的大玉兹长大,可以在哈萨克斯坦传统的三个大部族之间起到缓冲的作用,减轻西部资源产区长期以来存在的社会矛盾;
第四是得到了议会的认可,在公正党的支持下,在库鲁尔泰中占据着绝对多数的席位,所以任命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但是这些优点也成了他自身的缺点。卡林不具备掌控大能源企业的条件,也没有在地方长期执政的经验,更没有经营多年的地方政治势力。他的威望来自于总统授予的权利,并不是寡头,军队跟地方官员自发产生的。
在哈萨克斯坦的政治现实中,单凭总统的信任是不够的。军队领导机关,国家安全委员会,能源财团以及各个州的地方官员等都属于国家真正意义上的精英阶层。
将来要进行大选的话,卡林就需要得到这些重要的群体的支持了。目前他是托卡耶夫的执行人,并没有完全建立起自己横跨军队,政府跟商业领域的政治联盟。
副总统这个职位就是为他打造的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但是舞台并不等同于实力。接下来的两到三年是卡林建立个人威望,与各个精英圈子建立联系的重要时期。
所有的接班人讨论都离不开今年73岁的托卡耶夫。
根据之前修宪的内容,总统任期为七年,并且不能连任,所以人们认为托卡耶夫的任期会在2029年结束。但是2026年7月,哈萨克斯坦宪法法院发布了有关的新法律解释,在新的宪法实施之前按照老宪法所进行的总统选举不会被算作新的宪法规定的任期之内。
该法律解释给政治留下了很大的余地。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托卡耶夫有资格在2029年再次参加总统大选,理论上可以一直执政到2036年。
到目前为止,托卡耶夫并没有对外宣称自己会在2029年完全退出政治舞台。
因此,此次重新任命副总统的工作具有两个目的。
第一种情况就是风险预案。假如在未来几年里托卡耶夫发生健康问题或者突发事件的话,那么卡林就可以根据宪法马上接替他的职位,并且保证国家政权顺利过渡,不再用以前依靠派系谈判来交接权力的老办法。
副总统是起保险作用的,并不是已经被宣布为接班人的。
第二种情况就是接班人的培养。如果托卡耶夫在2029年就卸任的话,那么副总统的位置就成为了卡林锻炼自己的地方。
剩下的三年多的时间里,以副总统的身份参与到全国治理当中去,在重要的内政外交场合中多次出现,并且与军队,地方政府以及商业界进行接触,从而获得全国范围内的知名度跟精英的支持来为大选做准备。
两种可能同时存在。托卡耶夫保留了两种选择,一方面为自己留下继续参选的空间,另一方面也为权力过渡做好了准备。
到底要不要交接班,什么时候交接班,全由托卡耶夫决定。
这就表示卡林的政治前途跟托卡耶夫的意愿是紧密相连的。如果托卡耶夫继续参选的话,副总统就只能担任高级辅佐的角色,并不能够成为总统;只有当托卡耶夫决定不参加竞选之后,卡林才有可能出现在大选的舞台上。
即使不考虑托卡耶夫本人的选择问题,在卡林向总统之路迈进的过程中也面临着很多现实上的障碍,并且这些障碍并不会因为一条宪法条款而自动消退。
第一是国内精英集团的态度。经过了2022年的动荡之后,托卡耶夫已经完成了对纳扎尔巴耶夫旧势力的系统性清除工作,旧时代的寡头势力影响力大大减弱了,新的利益格局已经形成。
国家安全委员会,军队高层,大能源企业负责人以及各州州长组成新的权力集团。这批精英服从于托卡耶夫的领导,并不代表他们会无条件地接受托卡耶夫所指派的副手。
卡林是学者型幕僚出身,在与掌握实权的一批精英之间要建立起深层次的利益互信关系。到了大选的时候,各个利益集团就会根据自己的得失来判断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没有军政商精英们的共同支持,只靠副总统的身份是不能够赢得全国大选的。
第二就是哈萨克斯坦延续了几百年的部族政治传统。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的部族划分对国内资源分配,人事安排,民意分布都有很大的影响。
尽管今天的哈萨克斯坦已经完成了现代化转型,但是部族认同仍然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地方社会。西部的小玉兹拥有国内大部分的石油天然气资源,其经济诉求与中央之间存在着长期的矛盾;南部的大玉兹历来掌握着核心权力;而中玉兹则控制着北部工业城市。
卡林有跨部族的身份优势,但是并不能完全消除部族的要求。将来如果要参加大选的话,就需要在各个地区跟各个部族之间找到利益的平衡点,并且争取到每一个地区的选民的支持,这是一次很复杂的治理挑战。
第三就是由于外部的地缘政治因素所造成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哈萨克斯坦位于中国跟俄罗斯两大国之间,并且还要受到美国,欧盟等国家的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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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会关注哈萨克斯坦最高权力交接的过程,各种外部势力也会注视着未来的总统人选在外交上的立场。
卡林一直从事国际关系的研究工作,对于平衡外交的原则非常了解,但是当他达到权力顶峰的时候,他所做出的对外政策的选择就会被外界的各种力量所审视,而外部环境的变化又会反过来影响到国内的政治决策。
另外,经济民生议题会成为绕不开的考题。哈萨克斯坦的经济主要依靠石油跟天然气出口来维持,国际油价的变化直接影响到政府的财政收入,社会保障以及失业率。
不管是谁上台执政,都必须去解决通货膨胀,就业问题以及地区发展不均等现实的社会问题。卡林之前主要负责顶层政策的设计,并没有完整的全国经济发展经历,所以他的经济治理能力还需要通过实践来证明。
至于副总统能否真正登上总统的位置,则要看托卡耶夫以后任期的选择,卡林是否能在副总统任期内建立跨阶层的政治联盟以及国内经济跟社会状况和地缘政治形势的变化。
制度搭建完成,但是权力交接的最终答案,还需要时间给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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