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五代宋初时期,开封为何能够取代洛阳成为都城?在长安城中得到严格遵守的坊市制,为何在开封不复存在?王安石变法期间的积极改革,又给开封带来怎样的空间重组?
为阐明以上问题,我的第一部专著《宋代开封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出版)的分析视角,便是聚焦于都城的军队——禁军。此前的研究多从商业经济的发展角度来论述开封变迁,而该书则另辟蹊径,从军事制度的视角来探讨被视作“文治国家”宋朝的都城。为收拾唐末五代乱局,赵宋王朝力图实现军队的中央集权,为此,拥有漕运之利的开封被选为都城,禁军将士及其家属成为开封人口的重要组成部分。坊墙遂逐渐被军营的壁门取代,以维持城市治安。然而,随着王安石新法对禁军的整顿,开封城中出现了大量的“废营”。为了守卫都城,开封外城的城墙得以加高,部分城门也被改造成配有瓮城的双重城门。《宋代开封研究》正是这样一部通过分析禁军势力消长来讲述开封城市演变的著作。
而新书《宋都开封的成立》则是我在《宋代开封研究》出版后十年间的研究成果。本书的第一编主要以经学问题为线索,探讨自古及汉唐时期便一直被视作中华世界中心、理应建都的洛阳,为何在宋代以后不再成为都城。第二编探讨祭天仪礼在五代宋初的新发展,并揭示宋都开封的革新性。第三编主要以宋真宗、宋徽宗时期为主,考察与祥瑞相关的都城空间重组问题。第四编主要探讨通过都城发布信息以实现国家统合的体系问题,指出宋代印刷技术的发展推动了信息共享。
本书的主题之一,在于探讨前著论述不太充分的方面,即政治权力在都城空间中的展现方式。都城与非都城的最大区别,在于是否存在皇权。中国的都城,正是作为皇权的可视化空间而营建的。为此,本书着重从以下三个方面来考察宋都:首先,实现上天与皇帝(天子)交流可视化的祭天仪礼空间;其次,向庶民传达皇帝意志、彰显其存在的可视化空间;第三,天降祥瑞的空间。
祭天仪礼是在都城南郊举行的最高规格的国家仪典。不同于唐朝的是,宋朝举行南郊亲祭的频率相当高(“三年一郊”)。每次举行南郊亲祭时,皇帝亲率卤簿(仪仗队),自宫城出发,沿着中轴线御道,前往郊外的圜丘。在此期间,皇帝的仪容会展现在都城民众(都人)面前。这便是皇帝与都人共享空间的盛大仪式。为此,宋廷对都城空间进行了有意识地改造。
由此可见,皇帝与都人共享空间,是宋都空间的一大特征。都城被塑造成“与民同乐”的场域,这不仅体现在南郊祭天中,也体现在上元观灯、金明池争标等岁时节庆活动中。
正月十五前后开始、持续五天的上元观灯已不仅是民间活动,更是由国家主导的盛大官方活动。按宋代开封城管理制度,深夜至凌晨时段通常会禁止都人外出。但是,在上元观灯的五天里,朝廷会解除宵禁,允许都人夜间在城中自由行走。宣德楼的正对面矗立着开封城最重要的彩山景观,于前一年冬至搭建完成,据说站在御廊里的都人皆可看见。皇帝登临宣德门楼,亲览人声鼎沸的热闹场景。
同时,都城也是一座祥瑞之城。本书特别强调宋徽宗与祥瑞的密切关系。徽宗的《瑞鹤图》(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描绘了政和二年(1112年)上元观灯节时,群鹤翔集于宣德门屋顶的景象。目睹此景的人们,当然并非徽宗一人。上元观灯节时,宣德门正是皇帝与都人交流的空间,二十羽瑞鹤盘旋于宣德门上空,皇帝与都人共同见证了祥瑞降临的时刻。本书亦结合都城空间理论,对张择端《清明上河图》进行了深入分析,提出它或许是一幅吉兆图(祥瑞图)的新观点。
在徽宗时期,为使皇权庄严化,艮岳、明堂、上清宝箓宫、龙德宫等建筑相继建成,开封的端门(宣德门)也按照“一门五道”的宏伟规制改建。由徽宗的审美情趣与蔡京的实务能力共同营造的都城空间,成为后世中国都城文化的典范,并为后来的都城所继承。“靖康之变”时,金国将大量的都城图籍掠往北方,这些都反映在金海陵王完颜亮营建中都大兴府的工程中。后来,中都又被忽必烈改建为大都。可以说,一种取代了长安城(毁于唐末战乱)的新型都城文化,在宋都开封得以确立,并最终为北京所继承。
作者:久保田和男 早稻田大学文学研究科中国文史博士,长野工业高等专门学校文科教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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