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压器卡住AI算力的“最后一公里”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截至8月底，江苏南通一个智算项目里，一整批AI（人工智能）服务器已经在仓库里堆了四个多月，都没有投入到智算项目中去，仅仓储费就花了十几万元。

它们在等待一件“供应紧俏”的东西——特种变压器。

国内干式变压器龙头金盘科技（688676.SH）上半年新签销售订单总额达到74.93亿元，同比增长69.31%，其中仅数据中心领域就贡献了38.69亿元。

服务器已经到了，变压器在哪里？

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变压器厂商、算力租赁商、数据中心运营方及地方发改部门了解到，特种变压器的高端产能，正被特高压工程、新能源并网与海外高溢价订单同时争抢。部分地方项目“重机柜、轻供电”，纸面算力与实际投产算力之间的鸿沟正在拉大。

订单涌来

赵峻在一家国产GPU（图形处理器）服务器厂商任华东区主管，他近期接触的一些智算交付项目，正因变压器供货迟滞而延期投产。

赵峻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说：“服务器堆在客户仓库里，包装箱还没拆，因为没有变压器就通不了电，验收就做不了，提前开箱，受了潮、落了灰，出了问题，责任也说不清。就等变压器进场，通了电、过了验收，我们的尾款才收得回来。”

算力建设的热度，正在变成变压器工厂的排产表。

变压器的作用是把电网的高压电转换为机房设备可以使用的电压。在AI智算机房中，单机柜功率从过去的几千瓦，升至如今的数十千瓦甚至上百千瓦，GPU负载瞬时波动极大，对供电稳定性的要求远超传统数据中心。普通变压器的产能并不紧张，真正紧缺的是为AI机房定制的大容量、抗谐波特种型号的变压器。我国是全球最大的变压器生产国和重要的出口国，产量占全球一半以上。与缺芯片、缺铜箔不同，芯片和铜箔供给的矛盾发生在服务器出厂之前，变压器供给的矛盾发生在服务器运抵园区之后，它是算力投产前的最后一环。

金盘科技的订单，正在快速增加。到6月末，该公司在手订单总额达到106.97亿元，同比增长41.87%，创历史新高，相当于上半年营收的3倍。

海外订单增长得更快。

金盘科技上半年海外新签订单金额为41.90亿元，同比增长270.69%，海外在手订单金额为62.39亿元，占在手订单总额的比重升至58.32%。该公司在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中披露，其海外订单结构主要集中在AIDC（人工智能数据中心）领域，新能源保持稳健增长，电网更新替换需求开始小幅增长。

订单的流向并不均匀。

一家头部干式变压器企业人士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普通标准干式变压器的交付周期维持在2至3个月，价格平稳，产线利用率处于合理区间；适配AI智算场景的低谐波特种干式变压器，绕组和铁芯需要重新仿真设计，专用产线已经基本打满，交付周期比普通型号更长。该人士表示：“市场不是全面缺货，而是明显的结构性分化。不少客户拿普通干式变压器的交期预期来衡量算力特种变压器，供货紧张的感受就被放大了。”

买方则忙着“抢位”。

算力租赁行业人士张磊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特种变压器产能就那么多，如果买方不提前签框架协议占位置，等项目真正落地的时候，根本拿不到变压器。”据其介绍，行业内普遍的操作，是相关企业同时与两三家变压器厂商签订意向框架协议，交少量诚意金锁定潜在产能，待项目能耗、融资、土地落实后，再选一家厂商签署正式合同，其余框架随之作废。

金盘科技证券部门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该公司产线已经饱和，海内外订单都在排队。

交付压力

排产表排满之后，真正的博弈才开始。

高端产能先给谁，排产上有一套清楚的次序。

在一家大型变压器企业供职的一名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国家特高压重点工程属于国家战略项目，在排产上享有政策层面的优先保障。剩下的可用高端产能，再在新能源、国内算力、海外订单之间做市场化调配。”他所在企业接触的一些智算项目中，单纯因变压器制造交付问题，投产就延后了4到8个月。

他还说：“不是工厂造不出智算中心需要的主变压器，而是排产的席位已经被更早生效的订单占满了。”

海外订单挤占了更多席位。

上述金盘科技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海外客户往往签署长期框架、预付比例更高，“当多个大订单撞期，就会出现交付顺延”。

一家头部输变电装备企业人士介绍，该公司的海外合资工厂只生产500千伏及以下等级变压器，服务当地常规电网市场，并不具备生产AI智算中心所需大容量定制主变压器的能力，“不仅国内智算项目要排队，海外有AI算力需求的高端定制设备，同样需要消耗我们国内的产能资源”。全球范围内能够制造算力定制主变压器的产线，主要集中在国内，缺口难以通过进口填补。

中部某省发改委负责算力基础设施项目的于科长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重算力规模、轻供电配套的错配相当普遍，“很多人以为变压器跟普通配电柜一样，很快能搞定，等到真正走采购流程才发现要等近一年，这时候项目已经开工了，只能等待”。

张磊透露，行业内对外披露的变压器框架意向订单，真正转化为锁定排产的正式合同，整体转化率在三成到五成之间，中小地方项目可能连三成都不到。为了争取靠前的排产位置，国内客户要么签署三年以上的长期框架协议，要么把预付款比例从常规的10%提高到20%甚至30%。

排队正在变成以月计的交付周期。一家数据中心运营企业AIDC业务负责人李哲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传统IDC（互联网数据中心）时代，普通干式变压器随用随采，如今园区侧的110千伏主变压器（下称“主变”，指把110千伏电网高压变换为园区可用电压的核心变压器）交付周期拉长，部分定制高压主变超过一年，“相当于比之前拉长了一倍还多”。上述头部输变电装备企业人士提醒，投产延期的成因往往相互交织，能耗指标没有落实、外线电网建设滞后的项目，变压器按时交货也无法上电；也有大量项目，在能耗、接入条件方面全部落实，但是最终卡在主变供货滞后。

解题

排队的各方，已经各自开始解题。

厂商的第一步，是把上游攥紧。

多家变压器头部企业的受访人士给出了同一个事实：高端变压器扩产的瓶颈不在厂房，而在材料和人。

上述大型变压器企业人士表示，高端牌号的取向硅钢（一种晶粒沿轧制方向定向排列的高端电工钢，是变压器铁芯的核心材料）货源紧张，采购周期拉长，大容量变压器绕组高度依赖资深技工，而这类技工的培养周期为三到五年。

上述金盘科技人士则表示，厂房可以快速建设，但熟练人力短期很难大规模补上来，金盘科技已对高端牌号的取向硅钢、铜材提前锁价备货，以保障排产。

在海外建厂是第二条路径。金盘科技的墨西哥工厂正在投产，承接海外订单，以减少与国内客户争抢本土产线。

一家在北美布局产能的变压器企业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该企业在墨西哥、美国的工厂按北美标准建设，产品规格与国内项目并不通用，海外产能主要供给海外市场，反哺国内算力订单有一定难度。

预制舱式变电站是工程端的解法，这种模式是把变压器、开关柜在工厂预装调试，运抵现场即可接入，压缩现场土建和安装周期。

李哲试过这个方案之后算的是另一笔账，预制舱只能把现场的安装工作挪到工厂做，舱里核心的变压器本体，还是走正常的生产排产周期，该等还是得等。

从技术路线上看，固态变压器被视为适配下一代800伏高压直流供电架构的方案，转换效率更高、体积更小。

上述干式变压器企业人士补充了需求侧的情况，表示800伏高压直流架构目前只有头部互联网云厂商的部分新建智算集群落地，大量地方项目仍停留在试点和规划阶段。

政府端也在调整。于科长表示，地方正在优化考核方式，更侧重实际投产算力等，而不是签约规模和机柜数量。

所有这些动作，成本落进了财报。金盘科技半年报显示，2026年上半年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为-0.24亿元，上年同期为2.35亿元；存货32.39亿元，较期初增长25.08%；短期借款9.38亿元，较期初增长90.76%。上述金盘科技人士对此表示，现金流转负是订单高速扩张阶段的阶段性现象，主要源于提前锁价备货带来的预付款项增加。

（应受访者要求，张磊、李哲为化名）

（作者 王雅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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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洁

经济观察报ESG创新部主任、高级记者。愿意保持好奇心，致力于在政策与产业的缝隙里，发现真问题和尚不被看见的价值，以及那些不被定义的人。邮箱：wangyajie@ee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