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130多公里的时候,励德亮看见无数虫子从草丛里拔地而起,在眼前乱舞。
他当时已经在阿尔卑斯山里连续跑了二十多个小时。路标一直指示右转,但没有爬升也没有下降,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循环里,怎么绕都走不出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幻觉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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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赛者在阿尔卑斯山区草坡赛道上行进
“我只能不断告诉自己,那是草,不是虫子。”
这是2026年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的真实一幕。174公里,累计爬升约10000米,2406人站上起跑线,最终1681人完赛。42岁的武汉银行职员励德亮,以34小时不眠的状态冲过终点,成为大陆男子组第5名,也是本届武汉市唯一完赛的UTMB组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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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场比赛,赛会设有两个可以躺下睡觉的大型补给站。他一次都没躺下。
一个没睡觉的业余选手,和一群跑进20小时的人
先搞清楚一个前提:这场比赛的顶尖选手,本来就不需要睡觉。
本届UTMB男子前三名全部跑进19小时,前十名全部跑进20小时。冠军美国选手本·迪曼以18小时16分29秒刷新赛会纪录后,这个成绩意味着什么?他根本不需要经历第二个夜晚。从傍晚起跑,到第二天午后冲线,睡觉这件事压根不在赛程里。
但励德亮的34小时是另一回事。他经历了两个完整的黑夜,经过了那两处可以躺下的大补给站,身边的选手陆续倒在简易床上眯一会儿再上路。他经过的时候,自己判断精神状态还行,不想耽误时间,“想一口气跑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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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手在山间越野步道上继续向前奔跑
更真实的情况是,他的身体早就扛不住了。
右膝越来越痛,他靠什么撑过第二个夜晚
赛后复盘时,励德亮列出了一串问题:补给站间距是国内的两倍,长赛段中一度手足无措;白天高温下肌肉磨损加剧,速度受限;一万米累计爬升远超预期,右膝越来越痛,下坡时几乎每一步都在咬牙。
到补给站他本来想眯一会儿,坐了一阵觉得还能坚持,便继续上路。
这句话背后的支撑,藏在他过去几年的日常里。
他在武汉一家银行上班,朝九晚五。训练时间从哪来?答案是通勤。从新华路到南湖丁字桥南路大约15公里,他下班后不坐地铁,直接跑步回家。通常晚上9点下班,跑完到家接近深夜。最晚一次,晚上10点40分从单位出来,他照样跑了回去。
每次参赛前几个月,他会制定系统计划,把路跑、越野、爬楼梯等任务按周拆解。饮食上不碰糖油混合物和酒精。赛前为了适应欧洲补给,他在国内训练时多次用纯粹的法棍做补给,强迫肠胃习惯这种单调干燥的食物。
他2018年才开始跑步,第一场马拉松成绩3小时43分。2022年底西宏古道百公里,14小时02分13秒完赛,全国第二。2025年云丘山百英里,24小时内完赛。今年武汉马拉松,他把最好成绩改写为2小时5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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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字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简单的事实:他经历过无数次深夜独自奔跑回家的时刻,身体早已习惯了在疲劳、黑暗、困倦的状态下保持移动。这种适应不是靠几周突击训练达成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累积出来的。
停在补给站坐一会儿,评估一下,觉得还能继续——这个判断本身,就是长期训练的产物。
一个普通人,和一个“我偏要”的念头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他为什么不去睡?
他说得很直白:“精神状态还行,不想耽误时间,想一口气跑到底。”
没有冲名次的功利计算。本届大陆男子最佳成绩是22小时55分,远快于他的34小时,即使中途短时间休息,他的大陆第5名也不会掉。不存在“不睡才能保住名次”的压力。
也没有改道变简单的讨巧。意大利境内高风险路段确实被绕行,但全程依旧是174公里、累计爬升约10000米,核心难度没有降低。
决定不睡的理由,就是他自己说的那一句——不想耽误时间,想一口气跑到底。
起跑前,他曾举起手机,拍下自己泪水翻涌的照片。那个瞬间,一个42岁的业余选手站在世界最顶尖的越野跑起跑线上,号码牌上有一面国旗。他知道自己和那些职业选手差距巨大,但这个念头已经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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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赛者手持UTMB号码牌留下赛前纪念
跑到130多公里出现幻觉时,他告诉自己那是草不是虫子。经过补给站本该躺下,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右膝每一步下坡都在疼,他还是继续往前。
不止是意志力。是意志力踩在了一个足够扎实的身体底子上,才能在幻觉都出来了的时候,还能做出“继续跑”的判断——并且执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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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戴头灯的选手冲过UTMB赛事终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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