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家里闹掰之后,头一回回父亲家,是为了取以前的旧证件。门铃按了三下,他才把门拉开一条窄缝。他一只手抓着门边,另一只手扶着墙,门链根本没摘。
我直接说我来拿柜子里的旧证件,拿完就走。他却挡在门口,说屋里乱,今天不方便。我闻见屋里飘出来的炖汤味,低头看见门口新摆了一双枣红色的拖鞋,尺码根本不是父亲的。我问徐姨是不是在里面。他把脸别过去,说我不该这么问。
我伸手想去拉门,他直接用膝盖顶住门板,把我挡了回来。我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来闹什么的,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他喉咙里嗤了一声,说那笔十五万的养老房款已经给徐姨了,让我别再查,也别把事闹到明面上。这时候我包里的手机响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接电话。
是周屿,他说自己找到了徐姨那个装修项目的垫付门路,想先垫点钱进去,等挣了钱就正式上门见我爸。我压着声音让他先别急着答应。就趁我接电话的这几秒,父亲直接把门关上,咔哒一声挂上了防盗链。
我站在门外,没再按门铃。父亲嘴里那十五万像根小刺,卡在我心里。周屿说的垫付门路,怎么看都和父亲拿出去的那笔钱是同一条路。
我下楼之后坐在小区长椅上,给周屿发消息,让他千万别签任何字。接着我翻了翻徐姨的微信,头像就只是一张普通的装修广告图。
我突然反应过来,不能再干等着父亲消气,得先把徐姨这个人的底摸清楚。
过了几天,我陪着周屿去徐姨项目的临时办公室。屋里堆着一卷卷壁纸样册,徐姨穿了件工装,额前的头发上还沾着点灰。她给我倒了杯水,说自己不怪我看得紧,换谁遇到这种事,都怕老人吃亏。
周屿顺着话头说,想把手里的一点积蓄投进来,顺便跟着我爸学点东西。徐姨翻着手里的材料单,说眼下材料款还差两万,周屿要是先把这笔钱垫上,她肯定在我父亲面前多替他说好话,而且项目一结款就先把钱还给他。
我当场就说不行,这钱一旦垫进去,就成了扯不清的债。徐姨没接我的话,只说让我去门口看看新到的卫浴样品,她要和周屿核对一下具体价格。
周屿也在旁边推我胳膊,说就出去一会儿。我刚走到办公室门外,心里不踏实,又折了回来。门虚掩着,我听见徐姨压着声音说:“先别告诉她。”
周屿没出声。我直接推开门,问“别告诉谁”。徐姨猛地直起身,说我肯定听岔了。周屿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没什么事。
晚上回家,周屿脱外套的时候,兜里掉出来一张转账凭证,金额正好是两万。我捡起来,他才说实话,说自己已经签了垫付协议,徐姨说这事要是提前告诉我,只会让我爸更反感他。
我盯着他确认到底签没签,他点了点头。我把凭证放回他手里,说之后每一张相关的单据都得留好。我心里清楚,徐姨越是想瞒着我,我就越不能让周屿再往里面扔钱。
第二天我去了房产中介店,老郑正趴在柜台后面整理合同夹。我直接问他,我爸和徐姨是不是办过养老房的联名账户。老郑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没有本人授权不能随便查。
我退了一步,说我不查余额,就想核对一下徐姨的身份证地址和租房合同上的地址对不对得上。老郑还是摇头,说徐姨之前特意打过招呼,不能把合同相关的材料给外人。
我站在柜台前没走,说我妈以前在这店里干了十几年,我就问一个地址,绝不往外乱传。
老郑还是不肯松口。我出了店门,拨通了母亲以前老同事的电话。对方一开始也不愿意说,说内部登记有规矩。我跟他解释,我是我妈的女儿,不是记者,更不是要拿着这些东西去告谁,只是怕我爸被人绕进去。
对方沉默了好半天,才念出一个老城区的地址,又补了合同上登记的另一个地址。两个地址根本不在同一个区,门牌号也对不上。
他反复叮嘱我别把这事往外说,我答应了,把两个地址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傍晚父亲突然打来电话,劈头就问,你跑去中介查徐姨了?我攥紧手机,说我只是想查清楚,徐姨到底有没有跟他说过实话。父亲在电话里骂我,说我拿死去的妈做人情。
我喉咙发紧,没回嘴,他直接把电话挂了。我也没再打回去。光凭这两个地址,还坐实不了骗局,但我能确定,徐姨至少没把自己的真实身份亮干净。
当晚周屿十点多才回来,在走廊里还在打电话。我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叫表哥,让对方再凑点钱,过两天项目回款就马上补上。
等他进门,我直接问他是不是还在给徐姨垫钱。他矢口否认。我让他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拿给我看,他磨磨蹭蹭划了好几下,才不情愿地递过来。我一眼就看见他刚给项目上的工人转了好几笔零散的款项。
我说你还在往里面填钱。周屿急了,说徐姨跟他讲过,要是现在停手,以后绝对不会在我爸面前替他说一句好话。我盯着他问,你难道要拿我们的婚事,去换她这句没影的好话?
他把脸别过去,说自己只是想让我爸知道,他不是个吃软饭的人。我把声音放软,跟他说从今天起一分钱都不能再付,所有的转账凭证和垫付协议,全都整理到一个文件袋里。
周屿坐着没动,我自己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那些单据一张张理好,说他不收,我来收。
周屿问我,收了这些又能怎么样。我说下周爸生日,我们就只问他一句,那十五万是不是他自愿给徐姨的,别的什么都不说,也不亮我们手里的底。
周屿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又补了一句,之后徐姨要是再催他出钱,就让她直接来找我。周屿坐在床沿,没再反驳。
父亲生日那天,我和周屿拎着蛋糕去了他家。徐姨坐在父亲旁边,围裙都没摘,热情地招呼我们坐。父亲给周屿倒了杯酒,说来了就好好吃饭。
周屿点点头,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夹了两筷子菜。徐姨一边给父亲添汤,一边说我不容易,还记着他的生日。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父亲问:“爸,你把十五万给徐姨,是不是你自己愿意的?有没有人逼你,或者拿别的由头哄你转钱?”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当然是自愿的,难道我老糊涂了任人骗?徐姨猛地站起来,说我存心挑拨,之前跑去中介查她,现在又上门来拆台。我没理她,眼睛还是盯着父亲。周屿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扯我的衣角。
没想到周屿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我爸说:“叔叔,我签了垫付协议,给徐姨垫了两万,是我自己愿意的。”徐姨脸色一下子白了,指着周屿说他少在这里装可怜。
父亲抬手示意徐姨先别说话,直接让她先回去。徐姨把围裙扯下来往椅背上一扔,抓着包摔门走了。父亲拿起手机给银行发消息,说先把联名账户暂停。
他抬头看着我,说钱是我自愿给的,可你这么查我的人,做得比外人还绝。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解释。
两周后,我收到银行寄来的冻结通知,上面写着联名账户因为登记资料和留存证件不符,已经暂停所有交易。我当晚就给父亲打电话,把通知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他之后再也没往那个账户里打过钱。我问他徐姨有没有找过他闹,他说当然找过,还怪他不该信我们的话。
后来徐姨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说项目一停,工人的工钱都结不了,这笔账总得有人担着。我跟她说,我们只认周屿垫出去的两万,她的那些损失费,不该由我们来出。她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说这事没这么容易了结。
我没把徐姨的话告诉父亲。第二天周屿的表哥就打来电话,说之前垫的那笔钱逾期了,要收八百块违约金,再不结清就直接上门来找。
周屿一口应了下来。我和他坐在灯下,把两万块本金和八百块违约金分开列在本子上。周屿说两万拆成六笔慢慢还,表哥那笔八百的违约金先结清。
我把当月的工资、房租、水电开销一项项写下来,把所有能省的开支全都圈掉。周屿把日历推到我面前,让我把还款日期也标上去。
我在日历第一格写上第一笔当月还清,写完就把日历挂回了门后。父亲没特意发消息说原谅我们,但他确实再也没给徐姨转过钱。
我们也没急着定婚礼的日期。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周屿也重新出去跑以前的装修散活,两个人踏踏实实地,一点点把自己该担的那份钱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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