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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永嘉六年之后的第三个正月,汉赵都城平阳。
皇帝刘聪大宴群臣,酒过三巡,他叫上来一个人。此人穿一身青色布衣,是前年从洛阳押来的俘虏,昔日的西晋天子,晋怀帝司马炽。刘聪命他穿着这身衣服,给在座的人依次斟酒。
席间坐着一位从洛阳来的旧臣,光禄大夫庾珉。他看着自己的皇帝端壶行酒,当场号哭失声。史书对这场宴席的记载只有寥寥数字:《晋书·孝怀帝纪》写"刘聪大会,使帝著青衣行酒"。几个字,写完了一个王朝最后的体面。
不久之后,庾珉被杀,怀帝也被赐死。再下一位皇帝愍帝司马邺,在长安粮尽出降,被押到平阳,先是给刘聪打猎时开路执盖,后来在宴会上洗杯斟酒,同样没能活过两年。
北方从此没有晋。按通常的剧本,接下来应该是各地勤王、士族毁家纾难、军民收拾残山剩水。但《晋书·王导传》记下的真实画面是另一回事:"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十分之六七的中原士族,做的不是复仇,而是搬家:变卖田宅,扶老携幼,把整个家族搬上南下的船。
这批人渡江之后发生了什么,决定了此后近三百年的中国。而这一切,要从一张提前五年就印好的船票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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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票,五年前就印好了
永嘉元年,公元307年,洛阳还没有陷落,但乱象已经写在脸上。宗室琅琊王司马睿做了一个当时没人看好的决定:移镇建邺,也就是后来的建康。
这个主意的真正操盘者,是司马睿幕府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谋士,琅琊王氏的王导。王氏是当朝第一流高门,王导的族兄王衍身居太尉,把持清议。史载王导与司马睿"素相亲善",亲善到什么程度,可以存疑;但两人对形势的判断一致:洛阳这艘船要沉,得提前在江南找一块浮板。
次年三月上巳,建邺举行修禊的春祭。司马睿乘肩舆出城观禊,王导和堂兄王敦骑马随从,仪仗齐整,一副中原朝廷的排场。这一幕是刻意演的。《晋书》说司马睿初到江东,"吴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一个多月没人上门拜码头。于是有了这场禊礼:江南大族纪瞻、顾荣在道旁看见这支队伍的威仪,"皆惧,相率拜于道左"。
一场春祭,演成了政权亮相。江南人第一次意识到,这位不起眼的琅琊王身后,站着整个北方士族。
江南不是空的
但江南并不是空地,等着北方人进来画图纸。
此前数年,江南本地大族刚刚自己动手平掉过一场叛乱:广陵人陈敏趁乱占据江东,先后被义兴周氏、吴兴顾氏等人起兵攻灭,江东民间有周氏"三定江南"之说。在这些吴姓大族眼里,北方来的宗室和士族,本质上是另一拨陈敏:外来户,抢地盘的。
王导的对策没有任何高深之处,只有两件事:给官,给面子。他反复延请吴姓士族的领袖顾荣、贺循出仕,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他自己则放低身段,据说为了拉近距离甚至学着说吴语。北方来的士人陆续投靠,"收其贤俊,与之结好",一个流亡班底渐渐有了朝廷的形状。
紧张的根源,司马睿自己说过。他曾在私下对从北方逃来的名士周顗感叹:"寄人国土,心常怀惭。"寄居在别人的土地上,心里始终惭愧。这句话说明当时的处境有多脆弱:北来的政权对江南本地社会,始终带着客居者的心虚。
洛京陷落的消息传到江南,这层窗户纸反而被捅破了。北方士族成规模渡江,司马睿名下的兵力、人才、赋税迅速膨胀;而江南大族也很快算清了另一笔账:与其等北方的胡骑渡江,不如接受这个还能照顾本地利益的政权。永嘉五年之后,建邺从一处落脚点,变成了北方世界残存秩序的全部。
登基那天,皇帝拉他共坐龙椅
建武元年,317年,司马睿先称晋王;次年三月,长安陷落、愍帝遇害的消息传来,司马睿正式即皇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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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上发生了《晋书》里罕见的一幕:百官陪列,司马睿忽然招呼王导上前,要他升御床,与自己同坐。王导坚决推辞,推了三四次,最后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
皇帝是太阳,太阳岂能降到地里,跟万物一起晒。
这话表面上捧到了天上去,实际上的意思恰恰相反:这个皇位,有一半是王家的。当时民间流传的口碑说得更直白,《晋书·王敦传》记:"王与马,共天下。"
史学家田余庆在《东晋门阀政治》里给这一幕下过一个著名的判断: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变态,它有严格的时间与空间限度,起点正是王导与司马睿这对组合。司马睿需要王氏的声望来给自己贴金,需要北方流民帅的兵力来充实武备;王氏则需要皇帝这块招牌来合法化自己在江南的一切。谁也离不开谁,于是共坐龙椅这个在别的朝代足以族灭的僭越动作,在这里成了君臣关系的开场白。
后世的读者常把"王与马共天下"读成权臣跋扈,田余庆的读法更冷静:这不是某个人野心大,而是一个没有地盘、没有军队、没有钱粮的皇权,渡江之后必须与渡江的士族、乃至江南土著达成的成本最低的合作协议。
新亭的酒
流亡的日子安顿下来之后,有一场宴会值得单独讲。
过江的名士们每逢好天气,相邀到长江边的新亭饮宴。一次席间,周顗望着眼前的风景,忽然说:"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风景跟洛阳没什么不同,只是山河换了主人。满座相视流泪。
只有王导变了脸色:"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应当一起出力光复神州,哭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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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话出自《世说新语·言语》,历来被当作东晋士人的精神底色。但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哭的人是常态,变色的人是少数。此后的东晋一百年,新亭的眼泪年年有人流,克复神州的实际行动却屈指可数。
愦愦的宰相
王导主政二十余年,施政方针两个字:静。
不加赋,不深究,不折腾。江南本地大族占田藏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北方来的侨姓士族圈地立庄园,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抱怨他老糊涂,晚年连文书都懒得细看,签字画诺了事。他自己说:"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别人说我糊涂,后人会怀念这份糊涂。
对北伐,他的态度同样"愦愦"。同时代的祖逖率部曲百家渡江,中流击楫立誓,几年间收复黄河以南,石勒"不敢窥兵河南"。祖逖在世时,朝廷的支持始终有限:给粮千斛、布三千匹,不给兵器铠甲,让他自己招募。大兴四年祖逖病死军中,弟弟祖约接掌部众,很快把黄河以南全部丢光。
这场对照让后世吵了两千年。一派以陈寅恪《述东晋王导之功业》为代表,认为王导的最大功业不在北伐,而在南渡政权于异乡扎根:笼络吴姓、安顿侨姓、保住江东,"保江东以为恢复之本",没有这个底盘,一切北伐都是空谈。另一派则指他苟安:有祖逖这样的人肯拼命,朝廷却连兵器都不肯给,"愦愦"里装着的是士族集团自己的利益盘算,侨姓吴姓都要保,唯独失土上的百姓与皇权本身的雄心,排在最后。
两派都有史料撑腰。唯一能确定的是:王导那套"糊涂",确实让这个在别人国土上心虚的流亡政权,活过了北方任何一次政权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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