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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天气,这种时间,那里肯定没有人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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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过隔音不好的房子吗?今天故事的主角薛吾,一个曾经挨床秒睡的社畜,就正在被楼下的麻将声折磨到失眠。不堪烦扰的他,在寂静的深夜里,向AI问出一个危险问题:如何谋杀一个几乎不出门的人?几天后,港务局家属楼下真的出现了一具无名男尸。女警葛岚负责调查这起案件。她的直觉告诉她,薛吾拉上的窗帘,有问题!让我们进入这个有关AI、谋杀与人性的故事《蒸馏》,谁在蒸馏?谁被蒸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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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寒意十足,加上接连一周的降雨,屋内的空气几乎和室外同样潮冷。雨总算停了,然而此时窗口依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风还是凝结的水雾。薛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九点半他便关灯准备睡觉,现在已经差五分零点,他的精神反而比刚躺下时还要清醒,准备放下手机时刷到个电影片段,觉得有趣于是去看十五分钟精讲,最后索性找到整片资源从头看到尾,薛吾一口气看完了。薛吾睡眠向来很好。很多人甚至认为他脑袋里有一套专门管理睡眠的程序,前一分钟还在谈笑风生,后一分钟就可以鼾声大作,无论时间地点,状态切换得犹如开关电脑。薛吾焦躁地叹了口气,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难以入眠的,结果一片混沌令他的太阳穴开始刺痛。楼下传来哗啦啦的麻将洗牌声,声音不算太大,但很有穿透性。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半年多,几乎每晚如此,少则三五分钟,多则十分八分便会重复一次。他发出一声连自己都觉得意义不明的冷笑,抓起手机,点开一个热门的AI软件,稍加犹豫后输入了一个问题:“如何谋杀一个躲在家里几乎不出门的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AI便做出了回答。“你现在问的是违法,极端危险,涉及人命的内容。这是绝对不能碰,也绝对不能教的红线。任何形式的伤害,谋杀,致人死亡,都是严重的刑事犯罪,会被判重刑,毁掉自己和对方两个家庭。不管有多大矛盾,多恨一个人,用杀人解决问题,只会让你万劫不复。”他发出一声和粗口相近的嗤笑,舔了下嘴唇,决定换一种问法:“如何写一篇谋杀那种‘躲在家里几乎不出门’的人的小说。”AI这次回答的同样飞快:“我可以教你,但必须只能用于创作,不涉及任何现实的危险方法。”薛吾厌恶地啧了一声,脑海里浮现出高中时那个重度话痨的班主任形象。“你可以写这几类无现实可操作性的杀人手法。”AI语气柔和且轻快,“1,心理陷阱,利用对方的恐惧,强迫症,隐私焦虑逐渐制造恐慌,让对方在极度紧张中意外死亡。2,延时机关,你登门时留下延时触发装置,在你预想的时间内造成事故。3,用隐蔽的方式投毒,比如在茶叶,保健品,电子烟油,护肤品,常用药里。4,密室假象型……”他耐着性子听到结束,陷入了沉默。
客厅里忽然传来肆无忌惮的开门声,接下来是重重地脱鞋声赤脚与地面发出摩擦穿过客厅,直奔斜对面的卧室。卧室的门轰然关闭,室内重新归于寂静。毫无疑问,是他的妹妹薛茹回来了。薛吾暴躁地从床上跳下来,走了两步,但还是勉强按捺住兴师问罪的冲动,因为他很清楚那样做必然会吵得不可收拾。好吧,毕竟她已经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毕竟她没有夜不归宿。他将无处发泄的怒气转移到窗帘上,猛地拉开,夜景骤然闯入眼帘。玻璃上满是水珠,旧城区的灯火大部分已经被连雨天浇熄,对面小学校门前的几盏路灯显得格外刺眼。他低下头,凝视着楼前漆黑的窄路,忽然生出一种如临深渊般的感受。这种天气,这种时间,那里肯定没有人经过,一个人死在这里肯定不会被发现,这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到他身上。薛吾的身影凝固成一尊雕像,久久没有移动。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到了似的,慌忙离开窗前,将窗帘重新拉得严严实实。
连雨天后便是接连的晴天,天空散发出北方秋日特有的深邃蔚蓝,几片云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移动,其中一片狭长的云朵已经开始解体,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细细的云丝,继而彻底消失。地面上的血迹没人处理,已经变成了黑红色。它的面积并不大,形状也很不规则,假如不知情的行人路过,很可能把它当成一滩失手流淌出来的油漆染料。女警葛岚蹲在血迹前默默计算着面积,推测尸体被发现时的姿势。直到双腿有些发麻才站起身,“现场处理得太草率了。”她抱怨道。站在一旁的实习民警刘一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葛岚开始打量周边的环境。这是条狭长的小路,地面上铺的水泥路砖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花纹款式,印象里,自从她上高中后,就很少看到这种路砖了,因为年代久远欠缺养护,路面凹凸不平,几乎可以用破败来形容。小路大约有一百多米长,右手边是小学操场的挡土墙,足有三层楼高。挡土墙边立着两米多高的白色防护网,其中一段挡土墙还突兀地立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管骨架。她觉得有些眼熟,随即意识到这应该是小时候路边常见那种巨大铁皮广告牌的遗留,去年这时候因为主干道边有一处被大风刮倒砸伤了几个行人,于是全市集中整治,将所有这类广告牌全部拆除。路的左手边是一栋十五层楼高的居民楼,楼体上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在岁月的侵袭下变成了米黄色,阳光下显得格外有年代感。不过最有年代感的还是窗户,从刷着蓝色油漆的木窗,到银白色铝合金以及五颜六色的断桥铝,几乎囊括了三十多年来的流行趋势,其中有些依然镶嵌着九十年代中期常见的钴蓝色玻璃,充满了中式梦核的恍惚感。“这楼……”葛岚看向刘一鸣。刘一鸣在葛岚观察血迹时不住地打着呵欠,有些睡眼惺忪,经此一问连忙振作精神。“哦,这是港务局的家属楼,92年建成的,本市的第一座带电梯的高层居民楼。当时能住在这里的至少也是港务局的中层干部,或者有实权的基层干部。不过现在嘛……外来打工的租户大概占了一半,其余的大多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葛岚点点头,她来到分管这一片的永胜路派出所还没多久,对周边环境并不十分熟悉。“死者会不会是楼里的住户?”她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不知道。”刘一鸣脱口而出,发现葛岚神情有些不悦,苦笑道,“葛姐,别说我,连咱们所长都不知道。楼里的人员情况太复杂,二房东三房东一大把,想要弄清你的这个问题,除非搞一次彻底地排查。”“平时经过这里的行人多不多?”葛岚没有放过的意思,继续追问。“不多,但也不是太少。”刘一鸣搔搔头,“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里是条近路,从永胜路到上海路能节省不少时间,我上初中的时候就经常走这里……对面的出口边有个好运旅行社,我高考结束时就是在那里报了去北京旅游的团。旅行社的对面有家肉面馆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字号,味道一直没变,要不咱们就去那里解决午饭?”葛岚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刘一鸣自然能领会她眼神的意味,抿了抿嘴,下定决心似地开了口。“葛姐,我能问一个问题吗?”“说。”“不就是场意外事故嘛,你怎么搞得像凶杀案似的,还专门来观察现场?”问题过于直白,反而令葛岚一时语塞。
昨天早上七点零五分,连雨天后的第一个出太阳的日子,派出所接到报案,港务局家属楼前发现一具男尸。死者侧卧在楼前的窄路上,那地方正好避开了主路监控,头顶有一处被重物垂直砸中的凹陷,经法医检验是造成死亡的直接原因。尸体旁边有一个沾染着血迹的方形玻璃烟灰缸,法医初步判断,这只烟灰缸极有可能就是造成致命伤的坠落物。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也没有明显打斗、拖拽和二次伤害痕迹。结合港务局家属楼的高空抛物隐患,所里先按高空坠物意外处理。唯一让派出所感到棘手的是,死者没有携带任何证件,也没有携带手机。随身物品只有裤兜里的两把钥匙和一张五十块面额的钞票。楼里有监控,可监控的范围很窄,录像更是只保留三天,没有发现死者的身影。走访了周边居民,同样没人对死者有印象,经过网上比对,确定他并非追逃人员。加上指纹和DNA库里也没有相关信息,只能确定他是个普通到默默无闻的守法公民。葛岚的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死者的形象:从相貌判断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一张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的平庸面孔,平庸到毫无地域特征,身上的衣服都是杂牌货,无论天南海北都可以从网上买到的那种。在她的刨根问底下,法医只能无奈地告诉她一条不算特征的特征:死者虽然年纪不大,但骨质和牙质有些疏松,应该是长期喝碳酸饮料的结果。加上面色偏白和腰椎有些突出,死者要么从事长期坐在电脑前加班的工作,要么是个不怎么出门活动的所谓宅男。葛岚忽然意识到刘一鸣还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认为从几楼扔下烟灰缸才能砸死人?”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怎么也得三楼往上吧。”刘一鸣下意识地向居民楼看去。“如果瞄准了用力扔呢?”“一楼肯定不行,二楼……二楼好像也可以?”刘一鸣的脸色有些发红,“我不确定,上学时我的物理学的就不怎么样。”“如果投掷点比较高的话,比如在顶层或者天台,可能的范围会扩展到多大呢?”葛岚完全没有留意到刘一鸣的窘迫,仰起头扫视着整栋居民楼。死者的位置恰好靠近窄路的中心,从感觉上判断,似乎每个窗口都有嫌疑。“这个问题就太难了……”刘一鸣咕哝道,忽然双眼一亮,“哎,我有个高中同学现在教物理,回头可以问问他。”“你怎么突然来劲儿了?”“听你这么一分析,这件事确实不能排除谋杀的可能。”刘一鸣模仿她的样子,满脸凝重地端详起这栋居民楼,甚至还抽了抽鼻子,“我好像已经开始闻到谋杀的味道了。”“嗯?”“首先,这条路是监控盲区。其次,死者被砸中的瞬间没有任何目击者。再次……那个报案人看起来确实有点奇怪,嗯,越想越奇怪,他……”“你见过报案人?”葛岚诧异地看着他。“前天晚上我值班嘛。”刘一鸣对被打断稍稍有些不满,“一般来说遇到这种事,绝大部分人都会打电话报警,可他却直接来了咱们所。而且态度也有点过于平静了。”“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男的,三四十岁,也是这栋楼里的住户。姓名和工作单位我没记住,回所里我去翻翻记录。”葛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走,去你说的那家肉面馆。”
半小时后,两人回到所里。刘一鸣刚进门便去查报案记录了,葛岚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杯子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开始发呆。面不错,可惜汤有些太咸了。比起那碗面,她在派出所的这段日子就显得过于寡淡了。虽然被分到了治安组,但一次也没有出过警。辖区综合环境不错是一方面原因,偶尔发生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组长也总是派别的民警出去,对她美其名曰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葛岚不清楚所里到底需要多锋利的刀,她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快要生锈了,并且是从关节开始生锈。半年前她在市局刑警队担心自己死于缺觉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睡眠充足到失眠。她叹了口气,决定先去洗把脸提提神。经过所长办公室紧闭的门前时,里边传出的呵斥声令她缓下了脚步。“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啊?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熊所长特有的烟嗓因为火气显得格外沙哑,“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不是,我觉得葛姐说的有点道理……”刘一鸣的声音不大,但明显有些不服气。“真正的道理是你的实习期快满了,我该怎么在你的报告上写评语!”熊所长冷声道,“再说了,她什么情况,你什么情况,心里没点数?”刘一鸣没声了,葛岚咬咬牙,加快脚步离开。她觉得面颊火辣辣的,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来到洗手间门前,户籍科的王姐恰好出来。“小葛,哪里不舒服?”王姐关切地问,“怎么这个表情?”“没事儿。”葛岚莞尔一笑,“吃太多,撑得慌。”![]()
薛吾心里有些窝火,干脆放弃了表情管理,以至于在常去的小超市买烟的时候,老板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儿,有个应酬。”他勉强笑道。老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不让人发愁,怎么能算应酬。
起床时他的心情还很好。今天轮休,天气很好,温度有点低但很干燥,让人足够精神抖擞,直到薛茹上班出门前撂下一句话:“哥,下午三点,锦绣海鲜坊二楼听涛间,有人请你吃饭。”她顿了顿,“港湾街的那家,具体地址你自己搜吧。”
“谁?”薛吾莫名其妙。
“我男朋友。”薛吾感到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去!”他暴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脏东西,“他为什么要请我?”
“不是他,新谈的。”薛茹似笑非笑。
“你什么时候分的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薛吾愕然。
“话我传到了,你爱去不去。”薛茹撇撇嘴,径直出了门。
薛吾想去追问,又忍住。隔墙有耳,楼道里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只耳朵。他花了大半个白天去做这道选择题,见时间到了两点半,叹了口气穿衣出门。妹妹主动介绍男朋友的情况屈指可数,他不想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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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海鲜坊是本市有名的饭店,车站码头公交地铁随处可见广告,薛吾在心里把它定义成赚游客钱的专门场所,本地人谁去谁是冤大头,所以尽管还没见到对方的面,他就先给印象分打了个折扣,希望不是那种满口生意经的商人,或是净唠社会嗑的精神小伙。
坐上出租车后薛吾开始了新一轮的担忧,他不擅长应付这两种人,有种各说各话的无力感,尤其是面对面的情况,应该不会,他在心里自我安慰,妹妹应该看不上这两种人。
薛茹的性格开朗活泼,但骨子里很清高,从小最讨厌三种人:自以为是,没素质,自以为是到没素质的。
父母离婚早,薛吾比薛茹大十五岁,等于半个爹。他一直很庆幸妹妹几乎没有青春叛逆期,直到上大学都很省心。谁知道大学毕业后却摇身一变,贴心小棉袄变成了充满静电的羊毛衫,隔空就能把手指头打得生疼。行吧,亲生的,还能怎么样。
差五分三点,薛吾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走进了包间。一张十二人圆桌赫然入目,正对门是面落地玻璃墙,港口海湾的景色一览无余。服务员告诉薛吾,他的朋友正在楼下点菜,请他稍等。
就在薛吾几乎认准了对方是个暴发户,心里盘算该怎么应对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薛吾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走错了包间。
灰色加绒卫衣,泛白的蓝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卫衣下摆露出一截红黑格子衬衫,斜挎着不知是脏兮兮还是做旧的背包。从穿衣风格上看和妹妹年龄仿佛,像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而且程序员的可能性极大。
但是他的脸让整个人的出厂日期显得扑朔迷离:自我介绍三十多属于情理之中,说是二十几岁也不会令人倍感意外。
薛吾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个以说话刻薄闻名的女同事,如果她在场会怎么描述呢?对了,面如满月,眉似流星,嘴如菱角,目似飞梭。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大饼脸,扫帚眉,耷拉嘴,眯眯眼。
薛吾强忍住从胸口涌到嗓子的笑意,刚要开口询问,男人却径直来到他身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大哥,你好。我是小茹的朋友,我叫苏立峰。”
薛吾感到一阵茫然,他站起身下意识地握住了对方的手。触感肥厚宽大,却有着一种与掌型不符的湿冷,让他不由得想起本地人这季节买来晒干过冬吃的鳐鱼,“哦,你好……”薛吾喃喃自语似地说。
还没来得及抽回自己的手,苏立峰便热情洋溢地拉着他,从斜对门的位置走到了正对窗口的位置,“大哥,请上座。”
薛吾疑惑地看着他,试图分辨这究竟是开玩笑还是缺乏常识。苏立峰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这家饭店的特色如此,因为是海景包间,所以正对落地窗的才是上座。薛吾本想做个科普,但看着他殷勤的态度,实在张不开嘴,只好点点头坐下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苏立峰并没有坐在旁边,而是径直走到正对面坐下,脱下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咳嗽了几声,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喉咙。
“我正在创业,公司刚开张没多久,非常缺人。”苏立峰微笑道,“小茹向我介绍过您的工作,我觉得凭您的经验,比较适合外联的岗位。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发展?”
“这是薛茹的意思?”错愕过后,薛吾谨慎地发问。
“您别误会,是我自己的想法。”苏立峰连忙解释,“我知道大哥年轻有为,四十不到就已经是部门的负责人了。冒昧地问一句,您应该是处级了吧?”
两人间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十多秒,苏立峰始终笑容可掬,薛吾实在耐受不住,开了口:“只是个组长,连股级都不是。”
苏立峰的嘴张成夸张的O型,转瞬又恢复自然:“其实级别不重要,重点是我想仰仗大哥的人脉,梳理好公司和管理部门的关系,万事开头难,我两眼一抹黑……”
“我没什么人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员。”薛吾板起了脸,“不好意思,实在帮不上忙。”苏立峰微微眯起眼,似乎是在分辨这是谦虚还是拒绝,最后叹了口气。
“是我太唐突了。”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薛吾没有,也不想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服务员的出现打破了尴尬的空气,她推着餐车走进来,将四个盘子摆到桌上。
“生拌螃蟹,葱花活鱼,醉虾,蒜泥螺肉,都是这家店的招牌菜。”苏立峰伸手介绍道,“大哥尝尝看,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我从来不吃生的东西,特别是海鲜。薛茹没和你说过?”
“说过,还特意嘱咐了好几次。”薛吾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等待他的进一步解释。
“我觉得这纯粹是习惯问题,习惯是可以改的。”苏立峰的声音很轻柔,“原来我也不吃生的,但我喜欢挑战。大哥年纪也不大,应该学着多做尝试。”
“对不起,我没什么胃口。”薛吾站起身,吸了口气补充道,“待会还有点事要办,先告辞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本打算对苏立峰的道歉和挽留充耳不闻,没想到对方却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听说前天早上您家楼下死了个人?”
薛吾没有回头,紧紧地抿着嘴,任由沉默肆意蔓延。终于,这次败下阵来的换成了苏立峰。
“没别的意思。”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地笑意,“假如我和小茹结婚,她肯定要搬出去住。大哥要是不喜欢现在的房子,可以来一起住,我这人喜欢热闹……”
薛吾用重重地摔门声打断了苏立峰的解释,他涨红着脸,三步并两步地离开饭店,大步流星地走向旁边的地铁站,上车时恰好只剩下一个座位,他重重地坐下,闭上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在车门关闭前的瞬间,一个身穿粉红运动外套,头发花白的大妈健步如飞,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喘了几口气,走到薛吾面前站下,见他没注意到自己,干脆开始了接二连三的咳嗽。
换成以往,不管薛吾心里如何腹诽都会起身让座。可今天不同以往,他抬起眼皮,冷冰冰地盯着大妈,直到把对方盯得转移视线,悻悻地走到一旁。
到家后,薛吾一口气抽了半包烟,在青雾缭绕中计算着妹妹下班的时间。终于挨到了五点整,他刚准备打电话命令她哪里都不许去,立刻回家,房门却被人敲响了。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呢子外衣,留着齐肩短发的年轻姑娘。
“你好,我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来了解一些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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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她感觉自己回到了记忆中的童年:枣红色的酒柜,四扇双开门的吊柜,可拉伸的圆边餐桌,裹着棕色人造革的海绵垫合金折叠椅,藏在电视柜暗格里的录像机和DVD机……她几乎可以断定DVD机下边的抽屉里装满了各种影视剧和卡拉OK光碟。
除了门窗和地板明显是近几年更换的,其余的都是老样子。这家人当年应该过得挺风光,如今就不太好判断了。
薛吾想要开窗换气,刚打开窗北风便汹涌地卷了进来,把墙上的旧挂历吹得哗哗响。他只好关上窗,
转身尴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葛警官,刚在屋里抽了几根烟,没想到有客人来。”他踌躇道,“要不……咱们去我妹妹的卧室谈?”
“没关系,我们办公室的烟味比这冲得多。”葛岚笑笑,“早就习惯了。”
薛吾挑了下眉梢:“我记得派出所里好像禁止吸烟。”
“我才到派出所不久,以前是市局刑警队的。”
“哦……哦。”
说第一声哦时,薛吾第一次正眼看了下葛岚,刹那的凝视后,他迅速转移视线,淡淡地发出了第二声哦,然后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露出等待询问的神情。
“昨天早上你出门上班时,发现楼前有一具男尸,于是去派出所报了案。”
“是的。”
“为什么没有打110?”
薛吾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短暂惊讶过后,他露出一丝苦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打电话报警而不是去派出所,对吧?”
葛岚不置可否。
“大概是职业病。我知道打了110,他们也会转派给辖区的派出所出警,我想反正离得也不远,干脆直接去派出所得了。”
“你很熟悉流程嘛。”葛岚点点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市政服务热线话务组的组长。”
“小组长。”薛吾纠正道,“我们分六个小组,我是三组的小组长。这份工作我做了八年多,满脑子都是怎么准确又效率地分派工单……我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负责记录的是个实习民警,报案记录上有些地方可能是他笔误或者疏忽,有些细节写的比较含糊,我下班时顺路来做个核实。”葛岚面不改色地让刘一鸣背起了黑锅。
“能理解,落实到文字的东西最容易出错。”薛吾看起来深有同感,“轻则被领导批评,重则直接扣工资。”
“可不是嘛,所以麻烦你把发现尸体的经过再描述一下?”
“可以……昨天我和往常上白班一样,六点五十离开的家。坐电梯到楼下,刚走到楼道口,发现地面有个玻璃烟灰缸,于是捡起来看了看……”
“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捡起来?”葛岚插话道。
“因为我也算是个老烟枪,那烟灰缸看起来挺不错。”
薛吾瞥了眼客厅茶几,那里摆了个易拉罐改造成的烟灰缸,里边塞满了烟头,“楼里有一户人家做电商,专门卖家用器皿,时不时会把一些有瑕疵的装在纸箱里放在楼道口,让邻居们免费取用,我以为这个烟灰缸就是他们放的。”
“明白了,然后呢?”
“拿起来后我才发现烟灰缸一角沾了些血,这时我已经走出了楼道门,发现左手边的地面上趴着一个男人,头上有个明显地凹陷。我忽然反应过来,他可能就是被这个烟灰缸砸死的,吓了一跳,赶紧把烟灰缸扔了。”
“烟灰缸在楼道门的里边还是外边?”
“外边,确切点说在水泥挡雨台的正下方。”
“你捡烟灰缸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到尸体?”
“楼道门坏了,一直开着,刚好把他挡住。”葛岚迅速重温了一下进楼时的记忆,面前的男人描述的情况确实成立。
“你在辨认尸体时,表示对死者一点印象都没有,现在也是这样吗?”
“是的。楼里住的人很多,流动性也比较强。除了多年的老邻居,对别人我都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你是怎么扔的烟灰缸?”
薛吾微微蹙眉:“……扔其实不准确,就是一撒手,烟灰缸掉到地上了。”
“接着你就去了派出所,在路上顺便拨打了120?”
“对,虽然我觉得脑袋被砸成那样,人应该是没救了,但万一呢?还是叫一下救护车更保险。”
“以前这里发生过高空抛物伤人的事情吗?”
“没有。”薛吾回答得很坚决,“最早这里是港务局的家属楼,住户们都是干部,别说高空抛物,连放在楼道里的东西都从来没丢过。后来……住户比较杂,不过顶多就是往楼下扔个烟头吐口痰。”
“你大概是忘了。”葛岚笑笑,“六年前正月初二下午,有个调皮的孩子从七楼扔了个鞭炮下去,恰好掉到行人的衣领里炸了,两家人打成一团,直到巡警赶到才解决。”
薛吾疑惑地眨眨眼,很快恍然:“那年春节我不在国内……”他强行收住了脱口而出的话,同时脸上划过了一道不明显的阴影,这一切都没有逃脱葛岚的双眼。
“出国旅游?”葛岚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听说你们工作挺辛苦,不过看起来待遇挺不错的。”
“哪有,纯粹是辛苦钱,要是稍微懈怠点,到手的也只比最低工资标准高一点点。”薛吾叹息道,“……那次我是带妹妹去美国探望父母。”
“你家正好和别人反过来了,子女在国内,父母在国外的实在不多见。”
“确实。”薛吾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想起来了,回来后我听说过扔鞭炮的事。那个孩子就住在我家楼下,平时被父母宠坏了,真是惯子如杀子……“
葛岚赞同地点点头,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有别的问题吗?”薛吾用试探的口气问。
“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应该是上学上班的高峰,可是直到民警来到现场的时候,居然没有第二个发现尸体的人。我看楼里的住户挺多,怎么会这样?”
“楼里主要是老人和租住的外来务工人员,昨天早上还没有彻底转晴,天气挺冷,老人们都不愿出门。外来务工的人,大部分都在附近的商场或者娱乐场所上班,要么没下班,要么还没起床。即使是平时,我那个时间出门上班,也不怎么能碰到邻居。”
“好的,没有问题了。”葛岚收起笔记本,从沙发上起身,“谢谢你的配合。”
“别客气,应该的。”
给葛岚开门时,薛吾有些吞吞吐吐地问了个问题:“那个……我是不是不该拿那个烟灰缸?”
“已经发生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别多想。”
“我的意思是,这样会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你要相信现在的刑侦技术。”葛岚微笑,“到底是误触还是有意,痕检那边一目了然。”
“这样我就放心了。”薛吾看上去明显松了一口气。葛岚走到电梯间,电梯恰好停留在八层,按下按钮,走进空荡荡的电梯,她感到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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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检结果很快出来,烟灰缸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厉害,除了薛吾后来留下的几枚残缺指纹,没能提取到更有价值的痕迹。这个结果既不能证明他说谎,也不能证明他说的是实话。
没什么不对劲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这部老旧的电梯,控制面板有些松松垮垮,按钮已经包了浆,却完全没有任何令人心神不定的杂音,运行的流畅且安静,只是稍微慢了一点。
提到父母在美国时薛吾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可这应该和案件没有什么联系,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美国……死者该不会是个外国游客吧?想要验证这一点倒是不难,她在出入境管理那里有朋友,打个招呼的事……不过万一是偷渡来的就查不到了。
葛岚赶紧摇摇头,驱散了越来越离谱的猜想:将谋杀伪装成意外,顺带还把外国人的全身换上地道的国内货,骗过了法医痕检的眼睛,即便写剧本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圆其说。
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格外快,来的时候晚霞满天,走出楼道门时已经夜色朦胧。葛岚瞥了眼地面,干涸的血迹上不知被谁撒了一层砂土。等到砂土被风吹尽,它也将消失的无影无踪。
手机响了起来,是刘一鸣的电话。“葛姐,我联系到了那个教物理的同学。”他的声音不大,有点鬼鬼祟祟的味道,“你放心,我没有违法纪律,只是用假设的立场问他,从楼上扔烟灰缸杀人有没有可行性。”
“继续说,我听着呢。”葛岚的心中颇为感动,但语气依然平淡。
“我把现场环境详细描述了一下,他劝我……劝我赶紧去看心理医生。”
“觉得你是想立功想疯了是吧?”葛岚轻笑一声。
“对,呃他是笑话我,不是笑话你。哎呀这人的嘴一直很损,你千万别在意。”
“连理论上的可能性都不存在?”葛岚不死心地问。
“如果是意外坠落,烟灰缸砸死人不是完全不可能。可如果是人为瞄准,那就太难了。除非扔下来的不是烟灰缸,而是电脑机箱那么大的东西。可那么大的东西从楼上飞下来,对面小学不可能没人看见,除非他们全是高度近视。”
“算了,我还是去看心理医生吧。”葛岚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今晚又是你值班?别去食堂吃了,等会我给你打包一碗肉面带回去。”向肉面馆走去时,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再次扫视那栋十五层的居民楼。
清一色的封闭阳台,连个违章的铁架子都没有。只是刹那间,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有个窗口似乎瞬间由明变暗。不是关灯的那种瞬间熄灭,而是快速拉上窗帘的感觉。
她计算着单元和楼层,发现正是刚才登门过的薛吾家。有点意思,葛岚在心里嘀咕,没准会越来越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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