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了上万张1元假证，一场央视曝光，毁掉直播间月入千万美梦

8月30日，央视《财经调查》播出《坑老的“纪念币”骗局》。节目呈现的画面并不复杂：普通纪念币被嵌入金属外壳，配上精致包装和“检测证书”，再由直播间用“央行发行”“限量绝版”“升值巨大”等话术推销给老年消费者。

一套产品的售价从99元到238元。记者拆开其中一款99元的“龙马精神”套装后发现，核心物件是两枚面值10元的普通纪念币。马年贺岁纪念币发行量为1亿枚，龙年贺岁纪念币发行量为1.2亿枚，均可通过银行官方渠道预约兑换。

这件事真正令人不安的是，商家借助包装制造虚假的权威感、稀缺感与升值预期，消费者购买的看似是一套纪念币，承担的却是信息不对称带来的高额溢价。

真正被售卖的，是“收藏幻觉”

普通纪念币可以依法交易，收藏市场也存在合理溢价，发行年代、存世数量、品相、题材、市场供求和交易渠道，都会影响一枚纪念币的价格。但收藏品交易有一个基本前提：卖家应当把产品属性、材质、来源、发行信息和市场风险讲清楚。节目中出现的问题，恰恰集中在这些关键环节。

外包装写着“金银制品”，检测内容标示“金含量≥999‰”，品鉴证书则强调“材质价值、工艺价值、文化价值与收藏价值”。这些表述会让消费者自然联想到贵金属纪念币、高工艺藏品和稀缺发行品。然而，节目调查显示，相关产品的核心是普通纪念币，金属外壳主要为锌合金，所谓“含金”属于表层微量镀层；直播间反复强调的“古法珐琅彩”“花丝镶嵌”等工艺，也与流水线加工情况不符。

消费者未必懂金属材料，也未必熟悉纪念币发行规则。很多人看到“999‰”“证书”“限量编号”，会下意识认为产品经过权威机构鉴定，具备保值甚至升值能力。这正是这类产品最危险的地方，商家没有直接说“这是假币”，却借助包装、文字和直播话术，让消费者对产品性质形成错误判断。看似卖的是工艺品，实际传播的是“这是一种稀缺资产”的暗示。收藏品可以有溢价，前提是溢价来自真实信息和真实价值。

一张1元证书，为何能制造高价错觉

节目中最刺眼的细节，是深圳一家工厂里堆放的近3万张配套“检测证书”。工作人员称，证书成本约1元一张，可以按抽检制作，编号也能连续编排。证书上出现的“狮子号”“豹子号”等编号，被包装成所谓收藏属性，缺乏可验证的市场依据。证书原本承担的是信息披露功能。它应当告诉消费者，产品由谁生产、采用什么材质、依据什么标准检测、由谁出具报告、报告能否查询。当证书失去来源可追溯、检测主体明确、检验内容可核验这几个基本条件，它就从信息工具变成了营销道具。

这类营销尤其擅长利用一个心理：消费者很难逐项核验专业术语，但会把“有证书”理解为“有保障”。越精致的排版、越复杂的印章、越华丽的名词，越容易降低警惕。对老年消费者来说，这种伤害更深。

很多老人购买纪念币，并不是单纯为了投机，他们看重的是生肖寓意、文化题材、送礼体面，也希望用一笔闲钱换取稳定感。直播间把“收藏”与“升值”绑在一起，再叠加“央行”“限量”“专家鉴定”等字眼，很容易击中这类需求。商家看中的，正是这份信任。

直播间把风险藏进了话术

节目显示，涉事直播间围绕“稀缺”“限量”“高端”“收藏”等关键词设计话术，并利用老年人退货率较低的特点开展营销。记者暗访时，工作人员展示的直播数据显示，一小时成交400多套，营收接近5万元。

直播带货的强项，是把商品信息压缩成情绪化表达。主播不会用太多时间介绍发行量、材质报告、市场流通价格和风险提示。他们更愿意强调“最后一批”“今天才有”“以后买不到”“为孩子留一份”。消费者在倒计时、库存提示和不断刷屏的成交信息中，很难停下来查证。一些直播间还通过频繁更换链接、缩短商品展示周期等方式制造稀缺感。产品本身可以批量生产，链接却随时显示“售罄”。这类设计利用的是人们对错失机会的焦虑。当直播间把收藏品包装成低风险、高回报的机会时，消费者面对的已不只是一次普通购物。

收藏市场存在波动，普通纪念币也没有“稳赚不赔”的承诺。中国人民银行、市场监管总局今年发布的公告明确要求，纪念币销售信息应当真实、准确，不得进行虚假宣传，不得夸大收益或作出保收益承诺；装帧纪念币应标注装帧单位名称，未经授权不得违规使用中国人民银行相关信息。规则已经写得很清楚。难点在于，谁来识别模糊话术，谁来阻断虚假宣传，谁来为消费者提供低成本的维权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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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乱象为何容易形成产业链

节目呈现出一条相对完整的链条：上游从邮币市场收购普通纪念币，中游定制金属外壳、包装和证书，下游通过店铺、直播间和投流完成销售。每个环节单独看，都可能披着正常经营的外衣。

纪念币交易本身允许开展；五金加工本身没有问题；印刷包装也属于普通商业服务；直播销售更是成熟的渠道。风险出现在这些环节被拼接之后，产品信息被改写，材质被模糊化，工艺被夸张化，升值预期被持续放大。

这类链条的治理，不能只停留在直播间末端，监管部门需要追溯货源、生产、装帧、检测、销售和售后环节，厘清谁负责产品描述、谁制作证书、谁提供话术、谁承担虚假宣传责任。对包装上缺失生产者信息、销售者信息和联系方式的产品，也应当提高核查力度。

平台同样无法置身事外，直播间的商品标题、口播内容、成交价格、退货率、投诉关键词、频繁换链接、商家注册地址与实际经营情况等，都会留下可供识别的异常信号。平台既掌握流量分发能力，也掌握交易与售后数据，应当建立更严格的风险识别机制。对于涉及“贵金属”“收藏升值”“央行发行”“限量编号”等高风险表述的商品，平台应提高资质审核与人工巡查频率，保留完整直播录屏，设置显著风险提示，并对涉嫌误导的商品及时下架、留存证据、协助追责。平台不能只承担展示和成交功能，也应承担与流量能力相匹配的审核责任。

老年消费者需要的，是更清楚的保护

许多讨论会把问题归结为“老人缺乏辨别能力”。这并不公平。专业术语、精致包装、直播节奏和伪权威证书，本来就是为降低消费者警惕而设计。年轻人面对这些套路同样可能上当，老年人只是更容易成为精准投放的对象。

更有效的保护，应当从信息公开和交易保障开始。购买纪念币前，可以先在中国人民银行官网核对发行公告，确认纪念币是否真实发行、面额多少、发行量多少、预约兑换渠道在哪里。对“纯金”“纯银”“999‰”等表述，消费者可以要求商家提供具有资质检测机构出具的完整报告，并核验报告编号和检测项目。

遇到“保值回购”“必然升值”“绝版最后一批”“国家权威背书”等说法，更要提高警惕。任何真正成熟的收藏市场，都不存在只涨不跌的承诺。家人也可以多和老人聊聊这类商品。比起简单地说“别买”，不如一起查发行量、查银行兑换渠道、查店铺资质、查退货规则。很多骗局依赖的是信息孤岛，一次耐心核验，就可能避免一次损失。

央视曝光的价值，在于把这类商品从“看上去体面”的外衣下拉回事实层面。一枚普通纪念币、一个金属外壳、一张来源不明的证书和一套直播话术，拼不出真正的收藏价值。真正值得保护的，是老年人的消费尊严、对公共机构的信任，以及正常的钱币收藏市场。收藏可以承载文化与情感，不能成为收割信任的工具。#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于晓东 韩国韩南大学商学院经济学系经济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