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1）这几天，我看到不少网络大V朋友在争论是否应该让英语退出高考。这个问题实际上每隔几年就会有人拿出来炒作一番。不少朋友问我有什么看法。说实话，我没什么看法，因为，我非常清楚，我既不是一线教师，又不是教育问题专家，也不是教育主管部门的领导，我怎么可能对这个问题有有价值的看法呢？

2）很多网络大V朋友有流量，有一定的影响力，很容易产生一种“君临天下、挥斥方遒”的幻觉。但是，作为网络大V，最基本的自知之明应该是：“我不是所有问题方面的专家，我应该在我不熟悉的问题上谨言慎行，我不应该用我的影响力去裹挟网民攻击国家政策，我更不应该用我的影响力去绑架国家决策，因为，我不是什么都懂，我也有很大可能是错的。”

3）英语要不要退出高考这个问题可以不可以讨论？当然可以。但是，我们一定要搞清楚，网络大V在这个问题上应该采取的态度和立场是什么。网络大V当然可以提出问题，但是，网络大V一定不要觉得自己掌握了解决所有问题的钥匙。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今天，在网上非常活跃的一些网络大V，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到底进行过多少深入、有价值的调查？到底搞过哪些专业、有价值的研究？到底在他们不熟悉的问题上有多少真知灼见？我是对此持高度怀疑态度的。特别是在任何问题上都要插上一嘴的“万金油式”网络大V，更不可能说的都是真知灼见。

4）我对参与这场讨论的网络大V有一个建议：如果您真的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那不妨拿出十天、半月的时间，走进中小学课堂，去问问学生的意见，去问问教师的意见，再去请教十个、二十个国内教育领域不同的专家，问问人家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如果有可能，还可以去跟各级教育主管部门的领导去沟通沟通。我认为，相对于网络大V，这些人的感受和意见更有价值。

5）现在网上充斥着一种“反专家”的声音，当然，这跟少数所谓的专家不学无术、胡乱发表令人大跌眼镜的极端言论有关系，但是，我们对一些伪专家的批评、对一些专家不专业言论的批评，千万不能走到反对一切专家的道路上去。用常识思考，专家之所以成为专家，人家一定是要在这个问题上进行了很多调研和思考的，一定是掌握着大量一般人不掌握的材料和情况的。说到底，这是人家吃饭的饭碗，我们不能幻想，我们作为网络大V，凭借自己的一些感受，凭借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一些材料，就觉得自己比真正的教育专家更厉害、比教育主管部门的领导更了解情况。这种傲慢自大的心态，其实是网络流量和影响力带来的一种自我夸大幻觉。

6）所以，在英语是否应该退出高考问题上，我根本不再关注哪个网络大V又说了什么话，因为，我凭什么要关注他们的言论？他们对这个问题有非常深入的研究吗？他们对这个问题做过哪些有价值的思考？光凭个人经验和直觉，就能对如此重大的教育政策指手画脚？

7）我出生在鄂西北大山深处，初一才开始学英语，高中阶段，语法学得非常好，但听力一般，口语更是一般。我1998年到北大英语系读书，一开始是非常痛苦的，根本跟不上大城市来的同学。但是，我坚持背单词、背课文。为了练习听力，我跟同学去海淀图书城买了一个又一个“德生牌”短波收音机，在北大校园到处找听BBC、VOA信号好的地方。为了练习口语，我不仅跑每周六晚上北大的英语角和每周五晚上人大的英语角，在我发现即便去了英语角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话对象之后，我就开始自言自语，自己跟自己用英语对话。直到现在，我时不时还会在独处的时候，用英语讲述一件事情、用英语表达一个观点，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了。工作之后，我去过五十多个国家，用英语写过无数评论，跟西方媒体作斗争。我说这些，就是告诉朋友们，我还算是对学习英语、使用英语有一定真实体感的人，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在对英语是否应该退出高考这样的重大教育政策问题上大放厥词，因为，我是发自内心地认为，我不知道，我不了解，我怎么能张口就来、胡说八道呢？我要是瞎说，会不会误导我的读者？会不会对各级教育主管部门造成不必要的干扰？会不会影响那些正在刻苦备考的孩子们？

8）说到底，人啊，一定要有自知之明，一定要有敬畏心，千万不能觉得，自己是一个网络大V，自己在网上可以做到“呼风唤雨”，然后就可以对任何问题指手画脚，然后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这种自大、狂妄的心态是非常要不得的。很多网络大V，如果聚焦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多发表真知灼见，对网民、对国家、对社会是有益的，但是，一旦跨界，一旦开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就可能犯错误，就可能干扰国家政策。这是我们每个在网上有一定影响力的人都要时刻铭记在心的事情。

9）回到学英语这个问题，实际上，大家现在争论了很多。我因为是北大英语系毕业，又在新华社做了12年国际新闻，我仅从我个人的感受说一些看法。第一，学不学英语跟崇洋媚外没有太大关系，国家之所以把学习英语、学习外语作为一项基本的教育政策，主要原因是，英语是一种工具，学习它，可以让我们更好地了解世界，也可以让我们更好地向世界解释中国。即便是普通人，通过学习一点外语，对于开拓视野，培养跨文化的同理心，也是有一定的帮助的。第二，现在国人是否在学习英语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英语是否应该退出高考？我真的不知道。我希望教育专家、学者，还有各级教育主管部门，可以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一些深入调研，看看目前的英语学习的利弊到底在哪里。等深入调研之后，等有了大量来自一线教师、学生的意见之后，我们再来研判，英语需不需要学、哪些人应该学、应该怎么学、应该怎么考。在此之前，我建议大家都保持谨慎态度，可以发表看法，但千万不要觉得真理就一定掌握在自己手中。很多时候，个人经验和常识并不能代替专业的调查和研究。这也是常识。第三，在人工智能时代，英语学习肯定要不断改革，要与时俱进。我看到的现象是，现在的AI翻译已经非常强大了，已经超过了大学英语四级的水平，很可能已经超过了大学英语六级的水平。如果纯粹从日常阅读、交流的角度来说，凭借AI工具已经没什么障碍了，但是，现阶段，如果像我这种从事国际传播的，或者是研究全球地缘政治、国际关系的，又或者是各行各业的硕士、博士、专家、学者等，还是要学习英语的。不真正掌握一门外语，就不可能对那个国家的文化传统、社会心理、人情百态等方方面面有细致入微的观察。美国现在研究中国问题的专家为什么很多都非常浅薄，有一个原因就在于，很多人根本没来过中国，连中文都不会。这样的中国问题专家怎么可能靠谱？还有被称为现代西方社会学奠基人的德国大学者马克斯·韦伯，我看过他的很多著作，但是，就是因为他不会中文，他对中国的很多判断都是似是而非的，甚至是让人啼笑皆非的。当前，很多学科的前沿知识和论文，都是用英语写的，对于从事相关专业工作的人，还是应该学好英语。不过，我是一个喜欢看未来的人。30年、50年、100年后，随着中文逐渐取代英文成为全世界通行语言，随着AI技术日新月异，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不用再学英语了。但是，在此之前，一个人要不要学英语，要看阶段，要看他干什么。相应的，国家政策也不是一概而论。

10）我今天说这些话，可能会得罪不少网络大V朋友，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大家说说心里话。在中国社会，网络大V本来就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很多朋友有影响力，但是，在知识体系上往往又有缺陷，甚至在认知上都有缺陷。影响力是一把“双刃剑”，把它用在正道上，就是好事，把它用错了地方，就非常危险。任何一个网络大V，一旦“德不配流量、才不配流量”，随时都有“塌方”的危险。所以，我个人觉得，我们这些所谓的网络大V，还是应该保持最基本的敬畏心，不要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不要觉得“我什么都懂”，不要觉得“别人都是傻子”。有了敬畏心，就会知道什么问题自己可以发言，什么热点自己不要蹭，否则是会出事的。只有网络大V多聚焦自己的专业，多为社会创造正向价值，这样的网络大V才是网民需要的，才是社会需要的，才是国家需要的。否则，网络大V整天指点江山，攻击国家政策，绑架国家决策，又或者网络大V之间整天相互攻击、吵架，这样的网络大V反而会成为清朗网络空间的“负资产”，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事情。

啰啰嗦嗦说这么多，可能会冒犯到不少老师、朋友，提前致歉。我其实希望每一个网络大V都可以有更大影响力、挣更多钱。大家既然成了网络大V，一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这种过人之处非常难得，大家在网上积累的口碑和影响力也是非常难得的。我们还是要“爱惜自己的羽毛”，好自为之，也只有好自为之，甚至时时拿出“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的姿态，大家才能真正行稳致远。

一家之言，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