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收留人
那晚雨下得邪性,我一时心软,将抱着孩子的她让进了门。
半夜娃儿睡着,她却突然凑到我耳边,说出一句让我浑身血都凉了的话。
我原以为是捡了段缘分,哪知道竟是踩进了一个早已张开的口袋。
雨点子砸在铁皮屋檐上,跟放鞭似的,噼里啪啦没个消停。我正蹲在门槛上卷烟叶子,就瞧见院门外头晃过来一团影子。
天黑得邪乎,路灯坏了大半年,只有远处村口小卖部漏过来一点昏黄。那影子踉踉跄跄,怀里还抱着个什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小孩的腿,在雨里耷拉着,白得晃眼。
“大哥——”声音又软又颤,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行行好,避避雨,孩子烧着呢……”
我烟叶子被雨星子打湿了,卷了半天没卷起来,索性扔了。站起来时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自己都听得见。
“进来吧。”我拿脚尖把门槛边一个破搪瓷盆踢开,那还是上个月刮大风不知从哪儿刮来的。
女人千恩万谢地进来,怀里孩子果真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我腾了东屋那张竹床,又翻出条半旧不新的薄被。这屋子空了一年多,原是给我那死鬼老爹住的,他走之后我就没怎么进去过,一股子霉味。
“嫂子贵姓?”
“免贵,姓柳,柳如眉。”她说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孩子,“这是我闺女,小满。”
我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柳如眉这名字,不像这穷山沟里能叫出来的。可我也没多问,这年头,谁没点说不出口的过去。我顾远山一个跑山收药材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就这三间砖瓦房还是老爹留的,能图我什么。
半夜里雨停了,蛐蛐叫得人心烦。
我躺在堂屋的旧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今晚上要出点什么事。正迷糊着,就听见东屋门轴轻轻响了一下,那股子霉味忽然就靠了过来。
我浑身汗毛一炸,还没来得及坐起来,一只手就按在了我肩膀上。
“顾大哥。”
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耳朵,热气喷在耳廓上,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孩子睡了。”她说。
我喉咙发干,想说话,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嘴。
“你听我说。”柳如眉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跟刚才那个在雨里发抖的女人判若两人,“明早天不亮,会有人来村里打听一个带孩子跑出来的女人。你就说,从没见过。”
我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她半张脸的轮廓,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男人没死。”她说,“他后天出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谁砸了一闷棍。收留寡妇是一回事,窝藏逃犯家属是另一回事。这穷地方,谁不知道山那边采石场里关着的都是什么人。
“你男人,犯了什么事?”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柳如眉慢慢松开按在我嘴上的手,直起腰,月光从窗户破洞漏进来,照着她半张脸。
“杀人。”她说,“杀了一个跑山收药材的人。”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直冒金星。
柳如眉没动,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看着我。我喘着粗气,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
“你说的收药材的,叫什么。”我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姓顾。”
我眼前又是一黑。
“叫什么!”
“顾远山。”
这三个字像三根铁钉,把我钉在墙上。我张着嘴,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就是顾远山。”
柳如眉“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我胸口上。东屋里小满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我知道。”她仰起脸,月光下我看清了,她满脸是泪,“我知道你是顾远山。我打听了一个月,才找到这里。”
我脑子乱成一锅粥,想点根烟,手抖得火机都打不着,试了三四下才点上。火光一闪的瞬间,我看见柳如眉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坦然。
“你男人杀的那个,是我哥。”我深吸一口烟,呛得咳嗽,“顾远水。去年九月初八,在鹰嘴崖底下被人捅了十三刀,钱包还在,药篓子还在,人没了。”
柳如眉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洇成一小片。
“他叫宋天德,我男人。那块地,本来是他爷爷留下的。”
我愣了。
鹰嘴崖下头那片野生天麻地,是我们顾家跟宋家争了多少年的。从我太爷爷那辈就争,一直争到我们这辈。村里人都说,宋家后来败了,当家的跑了,地也荒了。我和我哥看着可惜,每年跑山都去采,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哥死了,他被判了死缓,后来改成无期,蹲了七年。”柳如眉说,“上个月,他干活的时候塌方,救了几个人,立了功,减刑了。后天出狱。”
我烟抽完了,烟屁股烫了手,才回过神来。
“那你跑什么?”
柳如眉抬起头,眼神里的坦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恐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毛都炸开了,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跳墙跑了。
“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她说,“我不让他来,他就要杀了我跟小满。我带着孩子跑了一个月,实在没地方去了。”
“那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我声音冷下来,“让我给他偿命?还是让我等着他来杀我?”
柳如眉摇头,摇得很用力,眼泪甩出去,有几滴溅在我脸上。
“我就是想告诉你,赶紧走。把房子卖了也好,租给别人也好,你赶紧走。他找不到你,慢慢就死心了。”
“我走了,你呢?”
她不说话。
“你带着个三岁不到的娃娃,能跑到哪里去?”我看着她,心里头那股子气消了大半,反倒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他连你跟孩子都不放过,你还回来给我通风报信?”
柳如眉惨笑了一下:“我欠顾家的。”
我沉默了。
东屋里小满又咳嗽了几声,柳如眉慌慌张张爬起身去哄。我站在堂屋里,透过门缝看着她,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哭出声来。
外头天边泛了白。明早,不,就是今天早上,会有人来村里打听一个带孩子跑出来的女人。
我咬了咬后槽牙,把地上那个烟头一脚踩灭了。
天没亮透,我就把堂屋门敞开了,找了把斧子,在院子里劈柴。
“咔嚓”一声,木头劈成两半,斧子刃嵌进木墩里,我使了点劲才拔出来。这破院子和那三间房,我本来也没打算留。跑山跑了这些年,就攒下个药篓子和几把子力气,到哪儿不能活。
柳如眉在屋里给小满熬粥,米香飘出来,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怪好闻的。
“顾大哥。”她端着碗走出来,脸色还是白,但比夜里强多了,“等小满退了烧,我就走。”
“你走哪儿去?”我手里的斧子没停,“宋天德把你家门堵上,你连村都进不了。”
柳如眉不说话了。小满趿拉着一双我翻出来的旧棉鞋,鞋帮子太大,走两步就掉,柳如眉弯腰给她提。
“我有个远房表舅,在邻省做小生意。”她顿了半晌,才说,“我寻思着,去找找看。”
“宋天德不知道?”
“不知道。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娘家就没什么人了,除了我,没人知道我还有这门亲戚。”
我点点头:“那就赶紧走。趁着这几天,我把房子处理了,一起走。”
柳如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讶。
“我不是为了你。”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又把斧子抡起来,“我哥死了,宋天德坐了七年牢,你们孤儿寡母的,不该再遭这个罪。这是顾家欠你的。”
其实我哥到底欠不欠她,我也说不清。那块地争了多少年,各有各的理。可人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宋天德出狱要是执意再来找顾家人算账,我孤家寡人一个,死就死了,可这母女两个,不该陪着我一起趟这潭浑水。
柳如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原想着,三天之内把房子找个下家接了,哪怕贱卖,能拿几个钱就拿几个钱,我们仨先到镇上,再坐车往南走。可谁知道,第二天中午,人就来了。
来的人叫冯老六,是镇上杀猪的,整天腰里别着把剔骨刀,在集市上吆五喝六。他跟宋天德是拜把子兄弟,当年宋天德杀人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递过家伙。
我正往蛇皮袋里塞锅碗,听见院门外头有人喊:“顾远山!出来!”
柳如眉抱着小满躲进了里屋,顺手把门帘子扯上了。
我出了堂屋,就看见冯老六带着两个后生站在院门口,歪着脑袋往里瞅。那后生一看就是他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横。
“有事说事。”我把斧子别在腰后。
冯老六嘿嘿笑了:“顾老板,听说你发善心了,收留了个漂亮寡妇?我替天德哥跑趟腿,来看看嫂子。”
我心头一紧,但脸上没露:“胡扯什么,我这儿就我自己。”
“别装了,有人昨儿晚上看见你院里进了人。”冯老六抽了抽鼻子,像条闻着味的老狗,“还熬粥了,我都闻见了。顾老板,你别不是跟嫂子……”
“冯老六,你再满嘴喷粪,别怪我不顾乡里乡亲的情面。”
“哎呦,我看看你怎么不顾情面。”冯老六说着就往里闯。
我伸手拦住他,两人在院门口僵住了。冯老六个子不高,但一身横肉,胳膊比我大腿都粗。他身后的两个后生也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还把手伸进了裤兜里。
“顾老板,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天德哥后天就到家了,你要是让他自己来找,可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我心里飞速盘算。这仗打赢了也没什么好处,冯老六就是个地痞,可他背后是宋天德,是比他还横的硬茬。而且真把人交出去,柳如眉和小满今晚就得遭罪。
“冯老六,你说宋天德,那你知道他当初为啥杀我哥?”我慢慢说,手在背后握住了斧子柄。
冯老六一怔。
“一块破地,争了四代人。现在地还在那儿荒着,我哥没了,他蹲了七年大牢。他出来要还是拎不清,非要再闹出条人命来,那我也认了。但是你给我听清楚——”我往前逼近一步,冯老六下意识退了半步,“柳如眉和孩子,是在我家。但她们不是宋天德的人,是我的客人。谁要是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我顾远山这条命,豁出去不要了,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我把斧子抽出来,往门框上一砍,斧刃深深嵌进木头里,震得门框嗡嗡响。
冯老六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硬闯。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行,你有种。天德哥来了,你别跑。”
“跑?我就在这儿等他。”
冯老六带着人走了,一路骂骂咧咧,把院外头我垒的那摞旧砖都踢倒了。
柳如眉掀开门帘子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你傻不傻?跟他硬顶什么!”
“不硬顶怎么办?把你交出去?”我把斧子从门框上拔下来,手腕子发酸,“别废话了,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得走。”
柳如眉急了:“那房子呢?你不是说要卖了?”
“卖个屁。门框都给我砍裂了,谁买啊。”我把锅碗一股脑塞进蛇皮袋,“先走了再说。房子在这儿,跑不了。等宋天德消停了,再说。”
柳如眉瞪着我,眼睛里又是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有团火在里头烧。
那天傍晚,我们仨从后山的小路下了山。我背着小满,柳如眉拎着蛇皮袋,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三间砖瓦房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灰白色的影子,隐没在山坳的雾气里。
我哥要是还活着,大概会骂我吧。顾家的根,就这么扔下了。
可人活着,比根重要。
山路难走,刚下过雨,又滑。我背着小满,小丫头烧还没全退,蔫蔫地趴在我肩头,小脸贴着我的脖子,热乎乎的。柳如眉跟在后头,一步一滑,跌了好几次。
“你慢点。”我回过头去拉她,她的手冰凉,全是泥。
“没事。”她喘着粗气,“我还能走。”
我们没打手电,摸黑往前走。出了后山就是盘山道,沿着公路走到天蒙蒙亮,就能到镇上汽车站。到了镇上,先坐车到县城,再转车去邻省找她表舅。
可我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
“顾大哥。”柳如眉忽然抓住我胳膊,“你听。”
我站住脚,竖起耳朵。山谷里除了风声和虫鸣,什么都听不见。但我在这山里跑了十几年,耳朵比狗都灵。风里头夹着一股子汽油味,还有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摩托车。至少两辆。”我压低了声音,“别回头,往林子里走。”
我们拐进路边的松树林,找了个土坎子蹲下来。果然,不到两分钟,两辆摩托车从盘山道上呼啸而过,车灯像两把明晃晃的刀片子,把夜色劈成两半。后座上的人手里拿着长条状的东西,不知道是钢管还是砍刀。
“冯老六的人。”柳如眉声音发抖,“他们在巡路。”
我咬了咬牙。冯老六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最是记仇。白天我当着他徒弟的面把他顶了回去,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得另想办法。
“往东走。”我压低声音,“东边有条采药人走的野路,能翻到隔壁镇。那条路难走,他们追不上。”
柳如眉点点头。小满似乎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柳如眉赶紧捂住她的嘴,轻轻拍着哄。
我们钻出松树林,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沟往东走。沟里全是鹅卵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我背着小满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柳如眉一把。她走得急,鞋子掉了一只,也不吭声,光着一只脚继续走。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走到隔壁镇的边界。
那边有个废弃的打麦场,场边上有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但好歹能避风。我们钻进去歇脚,柳如眉靠着墙就睡着了,连我给她脚上涂药都没醒。
我抽了根烟,天已经大亮了。从土坯房的破洞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山腰上盘旋的公路,像条灰白色的带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哥死的那天,头天晚上就下过大雨,跟昨天的雨一样邪性。他出门前还跟我说,那片天麻今年长得好,等卖了钱,给我说个媳妇。结果第二天,人就躺在鹰嘴崖底下,身上盖着半湿的雨布,是隔壁村的放羊老头发现的。
派出所的人来调查,说凶手是宋天德。原因是争地,两人在崖边动了手,宋天德捅了十三刀,我哥失足掉下崖去。后来宋天德自首了,证据齐全,案子结得很快。我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我一直以为,宋天德杀我哥,就是纯粹的争地纠纷。可昨天晚上柳如眉说的话,让我心里头多了个疙瘩。
她嫁过来的时候,宋天德已经杀了人。她为什么还要嫁给他?这中间有什么事,她没告诉我。
正想着,柳如眉醒了。她看见我盯着她看,愣了一下,慌忙坐起来,把披散着的头发拢了拢。
“顾大哥,你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我递过去半块饼,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有点硬了,“小满好些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额头:“不烧了。多亏你。”
“那好。你跟我说说,宋天德这个人。”
柳如眉咬了口饼,又放下了。她的眼睛望着远处,好半天才开口:“我认识他,是在医院。那时候我爹刚死,欠了一屁股债,我出来打工,在县医院当护工。宋天德他娘住院,我去照顾。他天天来,一来就坐一宿,也不说话。”
“后来他娘走了,我就跟了他。”她苦笑了一下,“当时也是没处去了,他替我爹还了债,还帮我租了房子。我寻思,这人虽然话少,但心不坏。”
“可他杀了我哥。”
柳如眉没说话。
“你们结婚的时候,他已经坐牢了?”
她点头:“判决下来之后。他说他可能会死,要给我个名分,让小满有个姓。”
“那你们怎么有的小满?”
柳如眉脸涨得通红,半天才说:“有探亲假。”
我“哦”了一声,不问了。
“顾大哥,有些事我原打算烂在肚子里。”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可我不能瞒你。你听我说,你哥那事,不是争地那么简单。”
我心头猛地一沉。
“宋天德进去之后,给我写过很多信。他这个人,心里头藏着话,当面说不出来,就写。我把他那些信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慢慢咂摸出味来。你哥的死,跟那块地有关,但不是为争地。”
“那为什么?”
柳如眉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挣扎。
“因为他求你哥帮忙,你哥不帮。两人打起来,你哥说了句什么,宋天德说他当时就疯了,根本记不清自己动了几刀。”
我屏住呼吸:“帮什么忙?”
柳如眉眼泪又滚了下来:“他让我死心,说这恩情这辈子还不清了。他说他进去之后,最对不起的除了我,就是顾家。可我后来才明白,他杀你哥,不是为了他自己——”
就在这时,小满忽然醒了,扯着嗓子哭起来,说肚子疼。
柳如眉连忙去哄孩子,我站起来,走到门边,烟都叼反了,滤嘴对着打火机点,半天点不着。手指头抖得厉害。
宋天德求我哥什么?两个为了争地红了眼的仇家,宋天德为什么要去求他?我哥又说了什么,能把他刺激到连捅十三刀?
这些事情,我哥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十八岁就没了爹娘,是我哥一手拉扯大的。在我眼里,他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那片天麻地和怎么多挣几个钱。他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能跟宋天德有什么别的恩怨?
除非——那事跟我有关。
我猛地回过头,盯着柳如眉。她正哄着小满,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惊的鸟。
“柳如眉,我哥到底答应了宋天德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粗嗓门喊起来:“这他妈有个破屋,进去看看!”
我一把将柳如眉拽到身后,从蛇皮袋底下抽出那把斧子。
来的是两个人,骑着一辆摩托车,车后架上绑着根铁棍。他们还没走到门口,我已经看清了,不是冯老六的人,是生面孔。一个脸上有条长疤,从眉梢延伸到耳根,像爬着条蜈蚣。
“哟,还真有人。”疤脸嘿嘿一笑,“跑得挺远啊。嫂子,天德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柳如眉浑身一抖。
“他说,让你回家。”疤脸目光扫向我,像看一只待宰的鸡,“至于你嘛,顾老板,天德哥说,把你腿留着,他后天到了,亲自来取。”
我把斧子在手里掂了掂:“他宋天德还没到呢,就派两条狗来狂吠。有本事就进来,看谁先断了腿。”
疤脸脸色一沉,从后腰抽出根甩棍,“啪”的一声甩开。他同伙也摸出把弹簧刀,刀尖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小满吓得哭都哭不出来,躲进柳如眉怀里瑟瑟发抖。柳如眉把她搂得死紧,嘴唇咬得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把斧子横在胸前。跑山这些年,野猪熊瞎子都遇过,眼前这两个,比畜生也强不到哪儿去。可我不怕,怕没用。
“来啊。”
疤脸怪叫一声,甩棍迎面劈下来。
我侧身一闪,反手一斧子砍在他胳膊上,血立刻溅出来。疤脸没想到我上来就下死手,痛得龇牙咧嘴,甩棍掉了。他同伙的弹簧刀从斜刺里捅过来,我拿斧柄一挡,手腕子被震得发麻。
就在这个时候,柳如眉忽然从地上抄起块碎砖,照着那个拿刀的脑袋就砸了过去。砖头拍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踉跄两步,竟没倒,眼睛反倒红了,朝着柳如眉就扑。
我想去挡,疤脸却从地上捡起甩棍,又扑了上来,死死缠住我。
眼看弹簧刀就要刺到柳如眉身上,小满忽然尖叫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根针扎进耳朵里。拿刀的人动作僵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柳如眉抱着孩子就地一滚,闪了过去。
我抓住机会,一斧柄砸在疤脸手腕上,把他剩下的那只手也打废了。然后回身一脚踹在拿刀那人腿弯,那人“扑通”跪倒,弹簧刀也脱了手。
“滚!”我吼了一声,嗓子都要撕裂了,“回去告诉宋天德,他当年敢杀我哥,如今就让他自己来!我顾远山在山里等着他!”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摩托车轰鸣着消失在盘山道尽头。
我转过身去看柳如眉,她坐在地上,小满抱着她的脖子,母女两个浑身是土。她抬头看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事。我没事。”
我知道,她有事。她心里的东西,比这满身的伤还要重。
天光已经大亮,远处山头上浓雾散开,阳光照进来,像在谷底铺了层金箔。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再也跑不掉了。宋天德就在后面,而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和我至今不知道的真相。
我们在打麦场旁边的土坯房里躲了一天,等天黑才继续赶路。小满受了惊,好在没再发烧,只是黏柳如眉黏得紧,谁碰都不行,只有她妈抱着才肯睡。
白天那场打斗,我胳膊上被甩棍扫了一下,肿起一道紫棱子,一动就疼。但还能忍。柳如眉执意要给我用草药敷,这山里遍地都是活血化瘀的东西,她倒认得不少。
“你学过医?”我看着她把一把捣烂的草叶子往我胳膊上糊。
“照顾病人久了,看也看会了。”
我盯着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捣药时很有劲道。不是城里女人的手,也不是纯粹村妇的手,介于两者之间,像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韧得好看。
“宋天德那事,你没说完。”我低声说。
柳如眉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伤口上敷药。
“现在说这个,不怕分心?”
“分不清心,才要出事。你说,我听着。”
柳如眉叹了口气,把捣药的石头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小满在一旁的草堆上睡着了,小嘴张着,呼吸均匀。
“顾远水——你哥,他这个人,我没见过。可宋天德的信里,写过他。”柳如眉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了这山里的什么东西,“他说你哥是个能人,跑山、识药、看天气,样样在行。就是脾气倔,认死理。”
我点头。我哥确实这样,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宋天德他娘,得的是肝病,医生说要吃好药,贵得很。宋天德那会儿穷,拿不出钱。他去找你哥——因为那片天麻地是宋家的,他想把地卖给你哥,换钱给他娘治病。”
我愣住了。
“他先找的你哥,不是上门打架。他那时候走投无路,想着你哥是跑山的,知道那片地的价值,价钱好商量。谁知道你哥说——”柳如眉停了一下,像是很难说出口,“说你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卖宋家的地。”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杀人犯的儿子?宋天德他爹,也杀过人?
“宋天德他爹,当年打死过人,跑了,杳无音信。这事宋天德最忌讳,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地里指指点点。你哥那句话,是拿刀往他最痛的地方剜。他一怒之下,才失手杀了人。”
我沉默了。
我哥是那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火气一上来,什么伤人的话都往外扔。可他能说出这种话,想必之前跟宋天德家结的梁子,比我想的要深。
“可你哥根本没打算买地。”柳如眉又说,“宋天德找他之前,已经问过好几家,没人敢要。那块地,村里人人都知道肥,可谁都知道,宋家的事不干净,沾了要倒霉。你哥不买,也不是他不想帮,是他帮不了。跑山的人,一年到头挣的也就糊口的钱,拿不出那么多。”
“你信他?”我忽然问。
柳如眉看着我,眼神清亮:“我信事实。”
“什么事实?”
“你哥死后,他那片天麻地,宋天德进去之前,托人照看着。他说等他出来,要把这些年长出来的天麻都收了,卖的钱分你一半。”
我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那片天麻地,我哥死后,我再也没去过。那地方阴气重,我连路都绕着走。可宋天德——他居然还惦记着。
“他为什么托人照看?”我声音发紧,“那地又不是他的了。”
“他说那块地害死了两个人,不能再荒着。天麻这东西,越不管越长。他找的是冯老六的表弟,隔三差五去转转,防着别人偷。”
我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那个杀了哥哥的人,那个让我做了七年噩梦的人,居然在牢里,惦记着一片地。
“你来找我,也是宋天德让你来的?”
柳如眉摇头:“是我自己。他写的信,最后一封是上个月。他说,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我问他找你干什么,他不说。我害怕,怕他再杀人。我就带着小满跑了,想找到你,让你先走。”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你怕他杀我,所以来给我通风报信。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你在护着我,越不会罢休?”
柳如眉不说话了。
远处山里传来一声鸟叫,凄厉得吓人。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把整个世界都浸透了。
我靠墙坐下,胳膊上的草药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宋天德,他在牢里这七年,想清楚了吗?”我问。
“我不知道。”柳如眉摇头,“我只知道,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找你。他说,有件事,要当面告诉你。”
“什么事?”
“他不肯说。只说,跟你有关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宋天德要杀我报仇,还是有什么别的图谋?我哥的死,到底是真的失手,还是背后另有隐情?柳如眉来找我,究竟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别的?
这山里头的雾,散了一茬又起一茬,从来就没真正清明过。
明天,也许后天,宋天德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到时候,是刀对刀,还是话对话?
我心里没底。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没底。
我们在山里躲了三天,没敢去镇上。吃的靠我采的野果子和挖的几块野山药对付,喝的是山泉,睡的是山洞。小满开始还哭,后来也习惯了,能跟着我们啃硬邦邦的野薯。
第四天傍晚,我估摸着宋天德差不多该出来了。冯老六的人找不到我们,肯定会在出山的各个路口守着。再这么耗下去,大人顶得住,孩子受不了。
“得走。”我说,“不能再躲了。”
柳如眉没说话,低头拍着小满。几天没正经吃饭,她脸都凹下去了,颧骨支棱着,眼睛却还是亮。
“我去打探打探,看镇上有没有动静。”我站起身,把斧子别在腰后,“你和小满在这等着,哪儿也别去。天黑前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往东翻那个山梁,过了垭口有条大路,拦车走。”
柳如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小心。”
我点点头,钻出了山洞。
山里的雾气浓得很,人在其中走,像踩在棉花堆里,脚下没根。我走的是采药人走的小路,平常除了我,几乎没人知道。从山洞到镇子,一个半小时的路。
到了镇口,天已经擦黑了。我蹲在路边的树丛里,远远观察。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所有店铺都收了摊,只有几家饭馆亮着灯。街上有几个闲逛的,看不出来是不是冯老六的人。
我正寻思着要不要进镇里,背后忽然一阵劲风。
来不及反应,后脑勺就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
“别动。”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宋天德。”我低声叫出他的名字。
他笑了,笑声短促,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认得我?”
“听声音就知道。”
他把枪——或者不是枪,我后脑勺感觉不出来,像是根钢管——从我后脑勺挪开。我慢慢转过身去。
他跟我想的不一样。七年牢狱没让他瘦骨嶙峋,反倒精壮了不少。个子比我还高半头,肩膀宽得跟扇门板似的。脸上有道新鲜的伤疤,从左额角斜到颧骨,还没长好,泛着嫩红色,像被人用刀片割过。
“顾远山,你胆子不小。”他说,嘴角勾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明知道我出来了,还在这晃悠。”
“躲着不是办法。”我盯着他的眼睛,“何况你女人和孩子还在我这儿。我不出来,你就找不到她们。”
宋天德脸色猛地一变,腮帮子鼓了几下,像在咬牙。
“你别动她们。”他声音压得更低,“这事跟她们没关系。”
“跟她们没关系?”我冷笑,“那你放出来的人,冯老六,又是去传话,又是派人堵路,还拿刀动棍的,跟她们没关系?”
宋天德沉默了,过了半晌,他后退一步,把手里的钢管——确实是钢管——扔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夜色里格外响。
“冯老六干的那些事,不是我让的。”他说,“我让他给你带个话,让你别跑。可没让他动如眉和小满。我出来之后才知道,他自作主张。”
我冷冷地看着他。这人说几句话就想把责任推干净,哪有那么容易。
“行,就当是冯老六干的。那你现在找到我了,想怎么着?”
宋天德盯着我,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就是说不出来。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这个,拿着。”
我借着远处饭馆透出的微光一看,是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居多,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十。
“什么意思?”
“你哥的天麻,这几年收了三回。我托冯老六的表弟卖了一部分,这是卖的钱,三成。剩下的七成,我拿去买了个铺面,在县城西边,租出去了。以后每年的租金,我都按三成给你。”
我捏着那沓钱,手开始发抖。
“宋天德,你他妈杀了我哥,拿几块钱就想抹了?天底下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暗了暗:“钱是钱,命是命。我欠你哥的,我拿命还。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望了望北边,那是我们村的方向,“顾远山,你跟我来。有些话,在这里说,不合适。”
我把钱往怀里一揣,弯腰捡起他扔掉的钢管,跟在了他后头。
我们走到镇外一条干涸的河滩上,四下里空荡荡的,只有河床里的石头在月光下发白,像一片尸骨。
宋天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正打在他脸上,那道新鲜的伤疤更加刺眼。
“你认识宋海生吗?”他忽然问。
我摇头。
“我爹。”他说,“你哥没跟你说过?”
“我哥只跟我说,你们宋家没一个好东西。从小就这么说。”
宋天德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你哥恨我们家,我知道。因为宋海生当年杀的那个人,是你们顾家的一个远亲。按辈分,你得叫五叔。”
我心头一跳。我五叔,顾老五,我爹那一辈最小的。我从小就没见过他,只听大人说起过,说他在外头出了事,没了。具体什么事,谁都不肯说。
“我爹杀了他,跑了。这么多年没消息,我娘死之前,也没等到他回来。”宋天德说,“你哥找不到我爹,就只能把气撒在我身上。我理解。”
“你理解?”我声音大了,“我哥再怎么样,也没捅你十三刀!”
宋天德看着我,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一跪,我整个人都懵了。
“那一夜在崖上,我本来只想问清楚,你哥到底知不知道我爹在哪儿。我娘快死了,我不指望别的,就想让我娘走前,再看一眼我爹。可你哥说——”他的声音抖起来,“他说,你爹早死了,暴尸荒野,野狗啃了。”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气话。可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动了刀。我承认,是我杀了他。”宋天德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丝,“这是命债,我认。我给你跪,不图你原谅,就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河滩上起了风,把我的衣服吹得猎猎响。我攥着那根钢管,指节都攥白了。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声音干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在牢里想了七年,想了无数遍。宋海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其实记不太清了。可他是我爹,我娘等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合眼。”宋天德说,“这次出来,我就是想把两件事办了。一是把我娘的骨灰送回老家,二是——找到我爹的尸骨。不管是死是活,总得有个交代。”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哥的坟,在后山西坡。你要是有心,就去烧张纸。”
宋天德点了点头:“等我从北边回来,就去。”
“你先别急着走。”我盯着他,“柳如眉和小满,你打算怎么办?你让冯老六放话,说要把她带回去。她怕你,怕到带着孩子跑出来。”
宋天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那张硬得跟石头似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我让她走,是想保护她。”他说,“我出来之后,肯定有人盯着我,想找我报仇。她在外面,比跟着我安全。”
“那现在呢?冯老六的人满山找她,你一句保护就完了?”
宋天德猛地站起身:“冯老六那个狗日的,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从今往后,没人敢动如眉和小满一根手指头。”
“你呢?你就不配当她男人?”
宋天德沉默了。
河滩上静得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其实没有水,只是风从石缝里穿过,呜呜地响。
“我不配。”他最后说,“我一直都不配。”
我把钢管扔了,那玩意儿掉在石头上,“当啷”一声,弹了两下,不动了。
“你配不配,自己去跟她说。”我转身就走,“明天中午,我带她下山。她要是想跟你走,我不拦。她要是不想,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走出老远,我听见宋天德在身后喊了一句:“顾远山!”
我停下脚步。
“谢谢你。”
我头也没回,朝后摆了摆手,钻进了雾里。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柳如眉和小满下了山。在镇口,宋天德一个人站在路边等着,远远看见我们,迎上来几步,又停住了。
柳如眉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小满还不懂事,看见宋天德,居然挣开柳如眉的手,跌跌撞撞跑过去,嘴里喊:“爸爸!爸爸!”
宋天德蹲下身,一把将小满抱起来,脸埋在小丫头肩膀上,好半天没抬起来。我别过头去,不想看。
柳如眉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顾大哥,你带小满去吃点东西,我……跟他说几句话。”
我点头,从宋天德怀里把小满接过来。小满还不想走,搂着宋天德的脖子不撒手,我哄了好一会儿,说带她去吃糖饼,才肯跟我走。
我和小满坐在街角一家小面馆里,要了碗鸡蛋面,两个糖饼。小满吃得满脸都是,问我:“顾叔叔,我爸爸妈妈在说什么呀?”
“说悄悄话呢。”我给她擦脸。
“什么是悄悄话?”
“就是别人听不见的话。”
小满歪着脑袋,似懂非懂:“那顾叔叔,你跟我妈妈也说过悄悄话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面馆里热气蒸腾,老板娘在灶台前忙活,油锅“滋啦”一声响。
“没有。”我说,“我跟你妈妈,说的都是大实话。”
小满“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面。
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柳如眉和宋天德一前一后走进面馆。柳如眉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宋天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柳如眉的眼神很柔软,跟之前判若两人。
“顾兄弟。”宋天德在我对面坐下,“我下午就动身去北边。如眉和小满,我不带走了。我想麻烦你,再照看她们一段日子。”
我看了柳如眉一眼,她低着头,不看我。
“你呢?办完事回来接她们?”
宋天德点头:“最多两个月。我找到我爹的下落,不管死活,都回来。到时候,我把县城的铺子过了户,给如眉和小满傍身。再把我娘的骨灰安顿好,我就去自首。”
“自首?”
“当年判的是无期,后来立功减到十五年。出来后要定期报到。当年我哥那个案子,已经结了,我出来是合法的。”柳如眉忽然插话,“他说的自首,是别的。”
“什么别的?”
宋天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七年,有人在采石场外头打听我。不是你的仇人——不对,也不对,不是我,是打听顾远水。他们说,你哥当年发现了什么,宋家的事,他能找到证据。”
我愣住了。
“你哥的死,我认了。可你哥是不是还牵扯了别的事,我不知道。冯老六告诉我,这几年,总有一伙人在收药材的圈子里找你哥的消息,还有一次找上了他。那伙人后来知道他死了,就没再出现过。”
“什么样的团伙?”我心头一紧。
“口音像西边的。有个人,脸上有道跟蜈蚣似的长疤。”
我跟柳如眉同时变了脸色。那天在山里堵我们的,不就是一个脸上有条长疤的?
“那是冯老六找的人。”我说。
宋天德摇头:“冯老六没那么大胆子。他找的是些街头混混,撑撑场面。你说的那个带刀的,是另一路人。我出来之后,审了冯老六,他赌咒发誓说,除了他手下两个徒弟,再没别人了。”
我跟柳如眉对视一眼。那天除了冯老六的两个徒弟,确实还有那个疤脸和另一个人。那两个人动手时的狠劲,不像普通的地痞。
“那两个人,是冲你哥来的。”宋天德说,“他们以为你是顾远水。”
我脑子飞快转起来。我哥死之前,到底做了什么事,会有人找他?那块天麻地里,除了天麻,还有什么?
“宋天德,你跟我哥争的那块地,是不是还有别的故事?”
宋天德沉默了,过了好半天,才说:“宋海生当年跑路,把家里所有的地契都带走了,除了那块天麻地。那块地,是祖上留下来的,没有契,但有老辈人作证。你哥说,那地底下埋着东西。”
我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爹临走前,跟我娘说过一句话,说那块地就是全家的命,让我娘死守,谁来要都不能给。”宋天德看着我,“我娘病重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天德,那块地,等娘死了再卖。可千万别动土。”
我忽然想起来,七八年前,也就是我哥死前的那段时间,他总是一大早出门,很晚才回来,身上一股子土腥味,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挖天麻,没在意。
直到去年我整理他遗物,翻出一本他记账的小本子,发现他那段时间记的都是挖地开槽的记录——他根本不是在挖天麻,是在找东西。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伙人,会不会就是冲着地底下的东西来的?
而柳如眉当初来告诉我那些事,说她男人杀了她跟小满要挟她,到底是真话,还是……她也是他们的人?
我盯着柳如眉,心里翻江倒海。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含着一种倔强的光。
“顾大哥,我只跟你说一句话。我带着小满去找你,是因为我走投无路,冯老六的人在追我,那伙人也在找我和小满。我只有你这条路可以走。宋天德以前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熟睡的小满,看着宋天德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这潭水,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
当天下午,宋天德就坐上了北上的长途车。临走前,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是他一个狱友的,在外面混得开,有麻烦可以找。还塞了一千块钱,让我把柳如眉和小满安顿好。
“我不是白托付你。”他说,“等我回来,天麻地的账,一定算清。”
我本不想接这钱,可看着小满瘦巴巴的小脸,还是收了。柳如眉在旁边没说一句话,只是抱着孩子,眼睛一直盯着宋天德,像要把他的背影刻进骨子里。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尘。柳如眉才转过身,对我低声说了句:“顾大哥,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那些疑问,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山里,在镇上找了家便宜旅店住下。小满跟柳如眉睡一张床,我打了地铺。半夜里,柳如眉忽然坐起来,把我摇醒。
“顾大哥,你哥那个本子,你带出来了吗?”
我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记账本。临走时,我随手塞进了蛇皮袋最底层。
“带着。怎么了?”
“拿给我看看。”
我从袋子里翻出来。本子是那种牛皮纸封面的小账本,边角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日期。我哥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画个圈代替。
柳如眉借着我手机的光,一页一页翻看。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不翻了。
“顾大哥,你来看。”
我凑过去,那是一页记录,日期是前年三月份。上面写着几行字:
“初三,挖西坡,三棵。天麻大,卖价高。”
“初五,野猪拱地,塌了一块,露出灰砖。”
“初六,没去。雨大。”
“初七,下到两米,灰砖四块,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埋的。”
“初十,砖墙挡路。没敢动。冯六来,鬼鬼祟祟。”
柳如眉抬头看我:“冯六,是冯老六吗?”
我头皮发麻。冯老六,是他哥的老表,还是表弟我记不清。可那天冯老六来我家闹事,根本没提过什么挖地的事情。他只是来要人,还说什么收留寡妇。
“冯老六表弟帮宋天德照看天麻地——”我忽然想起宋天德说过的,“他表弟,跟冯老六,是不是同伙?”
柳如眉摇头:“冯老六是杀猪的,他表弟叫冯赶年,在村里种地。宋天德没进去前,让冯赶年帮他照看天麻地。后来宋天德进去了,冯赶年还跟冯老六一起去看过他。宋天德给冯赶年写过信,让他把卖天麻的钱分一部分给你,剩下的帮他存着,买铺面。”
“那冯老六怎么会掺和进来?”
“他掺和的不是天麻地的事,是宋天德的事。”柳如眉说,“宋天德是他拜把子大哥,他敬重宋天德。宋天德进去前,把我和小满托付给冯老六照看。冯老六这人,对宋天德还算忠心。”
我冷笑着摇头:“忠心?你带着孩子跑出来,他追得比谁都欢,还带着两个学徒,拿着刀。这叫照看?”
柳如眉叹了口气:“宋天德进去前叮嘱他,等他出来,就让我带着孩子离开,越远越好。冯老六呢,他这人实在,觉得嫂子跟大哥是一家人,不能扔下不管。我跑出来,他追上我,是怕我出事,说话重了,就动手动脚。”
“你信他?”
“我信。”柳如眉说,“冯老六要是有坏心,这七年,我早遭殃了。”
我不说话了。这世上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冯老六对我凶,是怕我打柳如眉的主意。他确实跟宋天德一条心,可他也确实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一伙人,在惦记他大哥看管的地。
“那个疤脸。”我忽然想到,“他追我们到打麦场,是想抓你,还是想抓我?”
“他是想抓你。”柳如眉的语气很肯定,“他根本不管我和小满,一直往你身上招呼。如果只是想抓我回去,不会对你下死手。”
我点点头。疤脸找的,是顾远山,只是他把我当成了顾远水。他们以为,我哥还活着。
他们想要那地底下的东西。
我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走。回村。”
柳如眉惊了:“现在?宋天德还没回来,回去不是找死?”
“等宋天德回来,那伙人早把地翻个底朝天了。”我快速收拾东西,“我哥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死的。我不能让他白死。”
柳如眉也站起来,把孩子裹紧:“我跟你一起。”
“你跟小满留下——”
“顾远山。”她第一次直呼我名字,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气势,“你哥死了,你要是也出事,我这一辈子,都还不起顾家的债了。让我帮你。”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点点头。
我们就这么出了旅店,在镇口搭了辆拉煤的拖拉机,趁着天还没亮,一路颠着回了村。快到村口时,我们下了车,从后山小路上山,绕到了西坡。
天快亮时,我们到了鹰嘴崖下头。那片天麻地,在崖壁底下一块平缓的坡地上,因为常年没人正经打理,已经荒草萋萋。可我一眼就看见,靠着崖根的地方,有个新挖的洞。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猫腰进去。旁边的土堆还是湿的,泛着新鲜的黑褐色。
有人抢在了我们前头。
我让柳如眉抱着小满躲到远处的灌木丛后面,自己抽出斧子,贴着崖壁慢慢摸过去。洞里有光,一晃一晃的,是手电。我还听见“咚咚”的挖土声,节奏很快,像在刨什么。
我握紧斧子,屏着呼吸,探头朝洞口张望。
就在这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咔嚓”一声,清脆得跟枪响似的。
洞里的声音停了。
我心头一紧,来不及退,一道黑影从洞里扑出来,寒光一闪,正朝我面门。
我本能地一偏,刀锋贴着耳朵擦过去,割下一缕头发。黑影落地,正是那个疤脸。他手里攥着把短柄工兵铲,铲刃上还带着泥。
“顾远水,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咧嘴一笑,疤痕像蜈蚣似地蠕动。
我把斧子横在胸前,不发一语。
“东西呢?”疤脸问,“你当年挖到了,对不对?藏在哪儿了?”
“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疤脸笑容一收,脸上现出狰狞的神色:“少装蒜。你挖了几个月,以为没人看见?宋海生当年跑路,把东西埋在陈家沟——不对,埋在这块地里。他写信托人带回来,让我们来找。我们找了七年,就你在这块地上折腾过。说,东西在哪?”
我心头飞速转动。宋海生托人带回来一封信,让这伙人来找地里的东西。那么这伙人,跟宋海生是什么关系?他们找的是钱、是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我再说一遍,不知道。”
疤脸朝洞里吼了一嗓子:“出来!一起上!”
洞里头又钻出一个人,就是那天跟着疤脸一起堵我们的。两人一左一右,朝我围上来。
我退到崖壁边,背靠石头,斧子在手里攥得发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灌木丛那边忽然传出小满的哭喊,夹杂着柳如眉的惊叫。我心头一乱,动作慢了一拍,疤脸的铲子已经劈到了我肩头。
一阵剧痛,我单膝跪了下去,斧子差点脱手。
完了。我想。今天可能真要交代在这块夺命的地上了。
可我没死。
就在疤脸第二铲子要拍下来的当口,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猛地往旁边一歪,脸上的蜈蚣疤扯得变了形。紧接着又是一声,他同伙的腿弯子像被什么重物砸中,怪叫着跪了下去。
我抬头看去,只见冯老六举着根碗口粗的松木棍,从灌木丛后面跳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他那两个徒弟,一个攥着杀猪刀,一个拎着铁锹,个个不要命地往上扑。
“打!给我往死里打!”冯老六嗓门大得山谷都嗡嗡响。
疤脸一看形势不对,扯着嗓子喊了句“撤”,两人从侧坡滚了下去,跌跌撞撞逃进林子里。冯老六追了几步,回头看我一身血,又折了回来。
“你他妈不要命了?”他蹲下来,粗手粗脚地帮我按伤口,“还行,没砍断骨头。就这身板,跑什么跑,真当自己能打?”
我疼得龇牙咧嘴,咬牙骂他:“你他妈才来,早干什么去了?”
“我盯着那两个人好几天了。”冯老六嘿了一声,“你带嫂子跑路的时候,他们就摸到了村里。我寻思着与其满山找你,不如守在这块地边上等鱼上钩。谁知道你也来了,差点把你当鱼一块儿逮了。”
柳如眉抱着小满跑过来,小满吓得哇哇哭。冯老六的两个徒弟忙前忙后帮我包扎,手法笨得要命,把我疼出一头汗。
“你刚才说,你盯着他们好几天了?”我缓过劲来,抓住冯老六的胳膊。
冯老六点头:“那个脸上有疤的,半年前就来过镇上,到处打听姓顾的。当时我没在意。后来你带着嫂子跑了,他带人追到山里,我一看,不对劲。这伙人不是冲嫂子,是冲你。不对,是冲你哥。他们以为你哥没死,躲在村里。”
“为什么这么认为?”
“宋天德进牢之前,跟那伙人有过联系。”冯老六压低了声音,“那伙人的头儿,是宋海生的狱友。宋海生跑路之后,进了个野煤窑,后来又入了什么帮,最后死在外头了。临死前,他托人给宋天德带过话,说东西埋在老地方,让宋天德去挖。可宋天德那时候已经进去了,信就到了那帮人手里。那帮人找了几年,没找着,就认定是顾远水抢先一步挖走了。”
我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宋海生——宋天德他爹——杀了我五叔跑路,走前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埋在了这块地里。他去了外头,最后落到一帮人手里,死前传出了消息。那帮人奔着地里的东西来,却发现早有人动过土。他们查来查去,查到顾远水——那个在地里挖了几个月的跑山人。于是我哥死了,凶手却成了宋天德。可笑的是,宋天德杀我哥,为的根本不是地里的东西,而是他母亲和父亲的事情。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我问。
冯老六挠了挠头:“我不清楚。宋天德从来没说过。只听他给宋海生上香的时候嘀咕过一句,说早知道那些东西会害死那么多人,他娘当初就该一把火烧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朝洞口走去。冯老六想拦我,我抬手止住了他。
洞口黑漆漆的,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陈腐的土腥味。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灯,猫着腰钻了进去。
洞里比我想的要深。两侧的土壁上还能看到我哥留下的铲痕,一道一道,整齐而固执。往里头走了十几米,通道突然向下拐去,变成了一个不大的地窖,四周是用灰砖砌成的墙,已经塌了一半。
我举着手机照过去,地窖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木箱。
木箱不大,比装鞋盒大不了多少,木料已经朽烂,铁搭扣上生满了绿锈。我心跳得厉害,蹲下身去,犹豫了几秒,轻轻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金条,约莫有二十多根,在手机蓝白色的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黄色。
金条上面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泛黄发脆。
我小心翼翼抽出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像是用铅笔写的,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了。我努力辨认,断断续续读了出来:
“海生,这些金子,是当年我和老顾一起从日本人那里弄来的。老顾为这个死了,我拿命撑着……不是我一个人的,给顾家后人分一半。顾远水那孩子,我记着,如果见到,就说他爹当年……”
信到这儿断了,剩下的字迹被水渍洇得什么都看不清。
我手抖得厉害,纸片差点从指缝间滑落。我翻过背面,背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垂死之人写的:
“还给顾家。”
我蹲在地窖里,手机的光映着那个木箱,映着里面沉寂多年的黄金,映着父亲和五叔的故事,映着宋海生最后的心愿。
而我的背后,是那条窄窄的通道,像一条时间隧道,把上一代的恩怨,一路引到今天。
我哥发现了这个,可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宋海生说得对,这些金子沾了太多人的血。父亲、五叔、宋海生、我哥——四条人命,全因为这一箱子死物。
而我,顾远山,现在捧着它,像捧着一把烧红的炭,扔不得,也拿不住。
地窖外面,柳如眉在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全是焦急。小满的哭声已经停了,可能是哭累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重新盖上了木箱。
“顾远山!你还在不在!”冯老六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在。”我应了一声,嗓子嘶哑得像含了把沙。
我走出洞口,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这片天麻地上,照在那些疯长的野草上,照在崖壁深深的裂缝上。风从鹰嘴崖上头吹下来,带着松涛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叹气。
柳如眉朝我跑来,脸上带着泪痕,看见我出来,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两步之外,目光在我脸上搜寻。
“找到了吗?”她问。
我点头。
“是什么?”
“是一些旧东西。不值钱,但很重。”我看着她,“走吧。先回去。”
冯老六看看我,又看看那洞口,嘴张了张,到底没问出来。
我们一行人朝山下走去。我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崖。
天光正盛,照得那面崖壁明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我好像看见了我哥,背着药篓,从崖上走过,嘴里哼着我听不出调的山歌,朝着西坡的方向,越走越远。
“哥。”我在心里说,“你的账,我接着算。”
回到村里,我才知道,我走之后,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柜子掀了,床板掀了,连灶膛里的灰都被扒出来筛过一遍。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挖了七八个坑,深得能埋个人进去。
冯老六那两个徒弟骂骂咧咧地帮我收拾,柳如眉把小满安置在里屋,出来帮着归置东西。
“那帮孙子没找到,指定还得回来。”冯老六说,“你打算怎么办?报公安?”
我坐在门槛上,手指头夹着根没点的烟,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封信。顾家和宋家,因为那箱子金子纠缠了多少年?我爹死了,五叔死了,宋海生死在外头,我哥死在崖下。到了我们这一辈,难道还要因为这点身外之物,再死人不成?
“冯老六。”我忽然开口,“你帮我把这房子修修,门框我砍坏了。”
冯老六愣了:“就这?”
“还有,明天你去找一下你表弟冯赶年,让他带几个人,把那洞口填了。土得踩实,种上草,以后谁也不许动。”
冯老六眼睛瞪得溜圆:“那下面的东西,你不要了?”
“该是谁的,我一样不少拿。不该是谁的,谁也别想多拿。”我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来,“东西我埋回去了,谁也找不到。那伙人再来,空手而归。时间久了,他们就知道,顾家没有他们找的东西。”
“可那封信——”
“什么信?”我看了冯老六一眼,平静地说,“我没看见什么信。”
冯老六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我肩上,疼得我龇牙:“好小子。有点你哥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烧了壶水,柳如眉帮着洗了杯子。茶是柳如眉从山上采的野茶,鲜得很。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等。”我说。
“等什么?”
“等宋天德回来。等那伙人死心。等这屋里再不会有人半夜砸门。”我把杯子放在地上,仰头看星星。山里头的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金子,“等日子能安生过。”
柳如眉没说话,只是把一条薄毯搭在我肩上。
“你呢?”我回头看她。
“我跟小满,得有个交代。”她说,“宋天德回来之前,我们不能走。他回来之后,我们要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该去哪去哪。”
我点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上野花的香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孩子的啼哭声,跟小满醒时一个调子。
我想起那天半夜,她凑到我耳边说话时,我那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气。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个陷阱,是个要命的圈套。现在想来,那确实是个陷阱。只不过,掉进去的不止我一个。
还有她。还有宋天德。还有我们所有人。
这世上的缘分,有时候就是一场让人猝不及防的大雨。你躲不掉,只能张开手接住。
两个月后,宋天德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疤结了,但颜色还是红。小满看见他,跑过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柳如眉站在堂屋门口,身子绷着,像根拉满的弓。
宋天德在院子里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磨盘上。打开一看,是一捧黄土。
“这土,是从北边带回来的。他们说,我爹就死在那边的煤窑里。尸首没找到,只在一个荒坟岗上抓了把土,算是把他带回来了。”他声音很低,像是怕惊了什么,“明天,我娘的骨灰跟这捧土合葬,在鹰嘴崖上。她等了他一辈子,活着没能见面,死了总得挨着。”
我点头:“合葬的事,我来帮忙。”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愧。
“你要去找他们吗?”我忽然问。
宋天德一愣:“谁们?”
“那伙人。疤脸。你爹当年那些同伙。”我看着他,“他们为了那些东西,杀了我哥。你是宋海生的儿子,你手里有线索。你要是不去,他们就会一直来。”
宋天德沉默了。
柳如眉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说:“你去。我等你。”
宋天德猛地抬头看着她,眼睛都红了。他嘴张了张,没出声,只是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大人在院子里坐着,谁都没说话。小满睡在柳如眉腿上,小脸在月光下白净得像块玉。
有些仇要报,有些债要还,有些路,注定躲不开。
可至少此刻,月光落在院子里,风从山上下来,大家都还平平安安。
天亮之后,日子还要接着过。
我回屋拿纸笔,给县里公安写了一封信,把我哥当年被杀一案中还有旁人参与的线索,原原本本写下来。天亮后,我寄出去。
同时,我也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那块地,我要重新种起来。种天麻也好,种别的东西也好,总比荒着强。人不能总活在从前的地底下。
我哥在天上看着我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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