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那扇玻璃门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开业大吉”，红纸边角翘起，像一张没来得及合拢的嘴。二十七天前，门口排过五十米长队，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榴莲堆成小山的架子；第十五天，店员开始数进店人数，三十七个；第二十九天下午两点，收银机里只响了两声——两个散装猫山王果肉盒，合计186元。
他叫陈默，31岁，青岛李沧人。之前在深圳做UI设计，工位在南山科技园一栋玻璃幕墙里，打卡机记下他最后一天是2023年10月22日——那天他发完“离职申请已提交”就关了电脑，没等HR约谈，也没要N+1。回青岛的动车票是10月25号早八点，硬座，他啃着冷掉的韭菜盒子，看窗外高楼一帧帧退成农田。
老家哪有什么“轻松工作”？他跑了七家单位，简历石沉大海。某家社区养老中心招行政，月薪三千八，要求会用钉钉和Excel，面试官翻完他简历抬头问：“你做过适老化改造项目？”他愣住。后来才知道，对方把“UI”听成了“优医”。
榴莲这事，是他在小红书刷到的。上海静安那家“榴莲星球”，单日流水八万，评论区全是“青岛啥时候来一家”。他翻遍大众点评，青岛带“榴莲”关键词的门店一共四家，三家在美团上连图片都不全，剩下一家，店主备注写着：“榴莲按斤卖，不剥，不试吃，不讲价。”
他没跟家里商量细节。只说了句“我要开店”，他爸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晃出来，洇湿了《半岛都市报》头版；他媳妇当晚蹲在厨房剁饺子馅，刀板咚咚响，剁了半小时，最后说：“你租的是万象城二期B座127号铺吧？月租六万八，押三付一，对吧？”
铺子是真贵。28㎡，临街，玻璃全换的双层中空，空调装的是商用变频，冷库设备咬牙上全套——光是那台榴莲专用开果台，就花了一万二。开业前一周，他亲自去东莞订做果托，泡沫箱里垫冰袋、裹铝膜、封气泡袋，就为让猫山王从机场冷链车卸下来那一刻，果肉纹路还挂着水汽。
开业选在周六。请了三个本地探店博主，每人给200块车马费加无限量试吃。榴莲定价：金枕19.9/斤，猫山王98/盒（220g），现场剥，免费试吃。有人买了三盒猫山王直接拎走，说“比我在新加坡吃的还香”。收银机从早八点响到晚十点，小票纸吐了整整一卷，最后一笔是22:47:13，金额10267元。
可那之后，优惠券就收了。第三天起，客流掉得肉眼可见。有阿姨指着价签问：“上礼拜不是98一盒？咋涨到138了？”他笑着解释成本，阿姨摇摇头走了。第十天，他悄悄把价签换回118，但再没人排队。月底盘账：房租6.8万，设备12.4万，人工3.2万，水果损耗率37%，水电杂费1.1万……所有数字加起来，刚好压在他银行卡余额上——201193.6元，一分不剩。
现在那家店锁着门，玻璃上蒙了层灰。路过的人偶尔驻足，眯眼念招牌：“榴…莲…物…语？”没人知道，那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用丙烯颜料，半夜三点，站在梯子上一笔一笔描的。他后来在闲鱼挂了台二手开果台，标题写着：“几乎没用过，带原厂保修。”底下有条评论：“兄弟，留个电话聊聊？”他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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