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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说。
“(-55)春,正月,癸卯,博阳定侯丙吉薨。——资治通鉴”
一年又一年,新年何其多,然鹅,新年固然无穷尽,故人却不停凋零,这真的是很伤感的事,只有到了一定年龄,能深刻体会生死之义,才能触发悲秋之感,才能对人生作大反省。
这是-55年,正月二十六日,汉帝国丞相邴吉,下线,这个级别,叫作薨。
博阳定侯,博阳,是封地,在今天山东泰安一带;定,是谥号,这是妥妥的美谥,麒麟阁十一位大佬,只有邴吉一人获定。简单讲,就是安邦定国、勘定社稷,我们知道,邴吉与宣帝的关系,巫蛊之乱,他挽救了刘病己小盆友的生命,进而为西汉王朝延续几十年的辉煌。所以,他这个定,有学者指出,覆盖“定皇嗣、定朝局、定民生”三个维度,不能说绝后,至少是空前的。
然鹅,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按惯例,我们抽点篇幅,播报邴吉同志个人简历——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史……(邴)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宣帝)遭遇,吉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汉书”
邴吉,鲁国人,曲阜一带,所谓治律令,半隐斋主人反复强调,西汉那会儿的管理层、知识界分俩流派,一个是文士集团,崇尚儒家,追求道德治国;一个是文吏集团,崇尚法家,推崇刑法治国,这拨人在当时庙堂颇占优势……宣帝之后,这俩集团斗争日趋激烈,最后搞出王莽之乱。
邴吉是文吏集团出身,早年在鲁国做狱吏,后来因故丢官儿,再后来巫蛊之乱开始,他被调到京城协助办公,由此跟刘病己小盆友发生交集。他这人,厚道,做啥好事都不吭声,不自吹自擂。因此,挽救刘病己这事儿,本是巨大功劳,可以捞取极大好处,但他从不说,绝口不提,没人知道……该说不说,这真是传说中贤人的标准相。
后来,是一个掖庭的一个女奴跳出来,自称自己当年在牢房里恩养过宣帝,要求得到回报,为此拽出邴吉,说他都知道,他能作证云云……由此,这个事才被翻出来,也因此,宣帝非常十分极其高看邴吉一眼。
高看到什么程度?宣帝最欣赏的大师级人物,萧望之,老萧瞪谁谁怀孕……不对,谁招惹老萧谁下线,但当老萧招惹邴吉,宣帝当即不干了,老萧政治生命因此提前结束,一边凉快去!
“(邴)吉本起狱法小吏,后学《诗》、《礼》,皆通大义。——汉书”
邴吉以小小狱吏起家,早期应该只学过法律律令一类的知识。后来进入仕途,陆续接触并学习《诗》,《礼》,这是儒家经典——老夫的经验,学术领域多而庞杂,既要泾渭分明保持独立性,又要相互融合贯通,既要又要还要,只有如此,形成的新思想、新理念,才能够领导、指引、点亮一个时代。
西汉那会儿,有一些知识分子意识到要融合诸子,主要是儒家、道家、法家,内外兼修、刚柔并济。用宣帝话讲,就是“王霸道杂之”,具体表现为,自身既是文士,又是文吏……很显然,邴吉就是这样的人。
“及居相位,上宽大,好礼让。掾史有罪臧不称职,辄予长休告,终无所案验。客或谓吉曰:“君侯为汉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陋焉。”——汉书”
待到做了丞相,邴吉执政风格,宽大,礼让,这显然是儒家风格。手下掾史(低级文员)犯了错,罪臧,捞钱,因此不称职,按正常制度,这得下廷尉。但邴吉给此人放长假,避免进局子吃牢饭被审查,由此保全了此人。
这种护短行为,肯定有人看不过去,于是门客提出质疑,领导你作为帝国宰相,号称宽大,崇尚礼让,固然,但也得有个限度,奸猾之人利用你的宽厚,钻空子中饱私囊,你却不处理他,你不怕吏风败坏、破千里之堤吗?
半隐斋主人逼一句,具体到这件事,邴吉显然是护犊子(违反国家法令),所以他的回答有点不着调:帝国最高机构(三公之府)亲自逮捕、审查干部,这是很LOW逼的行为,这不是丢我个人的脸,是丢国家的体面,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恕老夫愚笨,真的没听懂,你可以不亲自案之,但可以交给有司啊,丢给廷尉处理,廷尉就是干脏活的……老夫揣摩邴吉这句话,是不是三公之府是保险箱,里面的工作人员有豁免权,可以犯错误后不接受审查?
“后人代吉,因以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汉书”
但是,讨论问题不能脱离当时的时代背景。半隐斋主人必须提一嘴,汉承秦制,西汉的法制是比较严苛的,今天我们好些习以为常的行为,放当时,轻则挨鞭子、剁脚趾,重则割JJ、甚至直接砍头。
另外,汉代官员有独立招聘的权力,所谓“征辟”。相府好些工作人员,是丞相以个人名义邀请、聘用的,这些人不少都是那个时代的知名人物,因此,不能用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去界定。有学者指出,这种人事联系带有一点“认知、理念共同体”的意思,更接近合作关系、包干制、责任制。所以,出了问题后,丞相需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护犊子(不允许也得护),否则今后聘不到人,有点本事、声望的人,不认可你。
因此,我们不能用今天的观点定性邴吉的做法,总之,他的做法一定程度是符合、顺应当时民心民意的。由此,邴吉开了头,遂成为故事,案例、制度,之后三公之府不案吏,老夫以为,应该是不亲自逮捕、审查、审判,绝无可能变为保险箱,而是丢给有司处理。
“于官属掾史,务掩过扬善。(邴)吉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欧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邴)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过汗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汉书”
对于手下人,邴吉本着掩(小)过扬善的原则,即,不为难下面人,不因为一些小事情折腾人——有点糟逼工作经历的人应该有体会,光这一点就是个好领导。再加上扬善,不跟手下人争功,有好事都归功于下属,这就更难得了……这样的上级,现实中肯定有,但不多,你我这种货色肯定无缘遇到,我们能遇到的,基本是权力没多大,却特爱显摆、喜欢刁难下属的。
举个栗子——
邴吉的驭吏,赶车人,好酒,还自由散漫、甚至放浪形骸,但肯定有点本事,否则这个级别的领导不会用他,而且看原文,应该是经常带着他。某次这厮又醉了,吐在车上,糟蹋了地毯……客观讲,这不是啥大事,但问题是,这是宰相专车。
相府的西曹主官(对内,主管相府内部人事)向邴吉汇报,并打算开掉这厮。邴吉摆摆手,醉饱之失,打了个嗝、放了个屁、喝醉吐一地,这都人之常情,因为这点过失就开人,显得朝廷没度量。而且,他从我这里被开掉,京城哪个衙门还敢用他,不能将他往死里逼……老伙计你(西曹主官)且忍忍,我都不生气,你气呼呼得干啥呐!
这厮因此保住工作。
“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边郡发奔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遽归府见(邴)吉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史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琐科条其人。——汉书”
世间事不仅有联系性,还经常有戏剧性,这驭吏是边郡之人,应该出身于低层吏员家庭,因此熟知边塞、边防的各种公文、流程。
你说呢,事情就是这么巧,某次,驭吏出门办事,看见驿骑(传递公文的骑兵)火急火燎的打马而过,擦肩的一瞬间,驭吏扫见马袋里有赤白囊,这东西类似今天的文件袋,应该是红白相间的,专门用来装紧急文书,当时的紧急文书叫作奔命书,类似后来的八百里加急。
这驭吏也是有心人,放着自己事不办,跟着驿骑去有司(公车司马,凡是给皇帝上书,都走这)探听,得知虏,这是当时匈奴的专称,攻陷了云中,代郡,古文里凡是用入,说明攻破攻陷了,没有攻破则用逼、薄。
边警是大事中的大事,除了皇帝驾崩,没有更大的了。驭吏赶紧回府告诉邴吉,并结合自身认知(他就是边郡人,这种事没少经历过)给建议,云中、代郡丢了,但事情不算完,匈奴不会就此罢手,还会继续骚扰其他边郡,这些郡能不能抗住,关键看主官。所以,这些郡的主官(太守、都尉)及主要吏员(长史),有年纪大、不懂军事、没有带过军队的,要提前筛查一遍。
邴吉听劝,立刻招来相府东曹(对外,主官郡国高官任免)主官,详细了解边郡的情况,将各地主官资料梳理一遍。
然后,皇帝的使者就来了,召见邴吉……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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