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有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藏在心里又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夜夜难眠。那晚他帮我掖被角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腕,我竟在那一瞬间,盼着楼下的晚班公交永远别来。
我叫周桂芬,今年四十一,从安徽芜湖底下一个小村子出来的。十九岁嫁人,二十岁生娃,男人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腰坏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家外全靠我一个人撑着。儿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光学费一年就要小两万,生活费还没着落。我寻思着光在老家种地不是办法,一咬牙,跟着村里出来做家政的姐妹到了省城。
说实话,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跑到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家里当住家保姆,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因为这个人,心里头翻江倒海,连觉都睡不着。
我是去年秋天接的这个活儿。中介大姐跟我说,雇主姓陈,是个退休教授,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着一百四十多平的大房子。老头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膝盖有老毛病,阴雨天走路不利索,需要个人帮着做做饭、打扫打扫、晚上有个照应。工资开到六千五,管吃管住,一个月休四天。
这价钱在省城算高的了,我当时眼睛就亮了。六千五,刨去给儿子寄的生活费,我还能攒下不少。我男人在老家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多,够他吃药吃饭就行。我跟中介说,这活我干。
头一回见陈老师,是在他家里。他穿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他打量了我几眼,问了我几个问题,比如会不会用高压锅,血压高的人吃什么好,家里有几口人。我一一答了,他点点头,说:“行,那就试试吧。”
我当时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笨手笨脚,伺候不好这种文化人。我小学都没毕业,连个像样的菜谱都看不懂。可他挺和气,我第一天做饭,盐放多了,他也没说什么,就倒了杯水,把菜在水里涮了涮再吃,还跟我说:“没事,第一次嘛,慢慢来。”
这一干就是大半年。要说陈老师这人,真的是没得挑。脾气好,事儿少,从不挑三拣四。他书房里全是书,墙上挂着自己写的毛笔字,什么“宁静致远”,什么“淡泊明志”。我虽然不懂,但也觉得好看。他每天的生活特别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在阳台上打一套太极拳,然后吃早饭,看看手机新闻,上午要么看书要么写点东西,下午会出门遛弯,膝盖疼得厉害就在家听听收音机里的戏曲。晚上十点准时睡觉。
我住在他家朝北的小房间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个小窗户。比起在老家和男人挤在潮湿的平房里,这环境好太多了。我每天把他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来,做的饭菜也越来越合他的口味。他夸我手巧,说:“桂芬啊,你来了之后,这个家才像个家的样子。”
这话听着,我心里头暖洋洋的。在老家,我男人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他整天闷声不响,除了吃饭就是看电视,我跟他说句贴心话,他顶多“嗯”一声。时间长了,我也就不说了。可陈老师不一样,他吃完饭会跟我说“辛苦了”,我擦桌子他会把茶杯挪开方便我,下雨天会提醒我带伞。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像一把把小钩子,不知不觉就把我心里头那些死寂的东西给钩活了。
那天晚上,是转折的开始。
我记得特别清楚,是清明节前后,下了好几天雨,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霉味。陈老师的膝盖又犯了老毛病,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老毛病了,贴个膏药就行。我翻出他抽屉里的膏药,帮他贴在膝盖上。他坐在沙发上,裤腿卷起来,我蹲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他膝盖骨有点变形。他低头看着我,忽然说:“桂芬,你头发上沾了个东西。”
他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拨了一下,指腹擦过我的头皮,麻酥酥的。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站起身退后一步,脸烧得厉害,嘴里嘟囔着:“我去给你熬点姜汤驱驱寒。”然后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在厨房里,我靠着灶台,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劲来。我这是怎么了?人家就是帮我拿掉个脏东西,我至于吗?周桂芬啊周桂芬,你一个农村妇女,孩子都上大学了,你瞎想什么呢?人家是雇主,你是保姆,别拎不清自己的分量。
可从那以后,我发现自己看他的眼神变了。我开始留意他鬓角的白发,他看书时皱起的眉头,他喝茶时喉结滚动的样子。他穿的灰色开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书卷的墨香,特别好闻。我每次帮他收拾书桌,都会偷偷看一眼他用过的钢笔,摸一摸他坐过的椅子,像个偷东西的小贼。
更要命的是,每天晚上。他睡眠不好,经常半夜起来倒水喝。我的房间门对着客厅,他走路虽然有声音,但怕吵到我,总是把脚步放得很轻。有好几次,我其实没睡着,听见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然后听见饮水机咕咚咕咚的声响。有一次,他倒完水,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大概过了十几秒,他转身走了,我这才呼出一口气,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我不知道他站在我门口是什么意思。是怕吵醒我想确认一下,还是……我不敢往下想。可这个念头一旦种下了,就像春天的野草,疯长起来。我开始盼着天黑,盼着夜深人静,盼着他从我门口经过。我甚至故意把门留一条缝,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五一的时候,他儿子从国外打电话来,说今年又回不来了,工作太忙。陈老师接着电话,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我这儿有桂芬呢,她把我照顾得很好。”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过去,看见他眼镜片后面有泪光。
我心里一酸,把果盘放在他面前,鬼使神差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陈老师,您还有我呢。”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轻轻地,几乎是叹息着说:“是啊,还有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反复想着他那句“还有你”,那语气,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把我当家人了,还是别的什么?我越想越乱,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可一看时间,快十二点了,他肯定睡了。我又想给我男人打个电话,可号码翻出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跟他说,我在这儿过得挺好,就是有点想家?可我想的是哪个家?
我咬着被角,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我觉得自己特别不要脸,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怀春的小姑娘似的,对一个老头子动了心思。人家是谁?是大学教授,有文化,有修养,住这么大的房子。我是谁?一个农村来的保姆,连个正经文凭都没有。人家就是对我客气点,我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跟自己说:周桂芬,你得清醒,你不能犯糊涂。
可人的心要是能靠理智管住,那世上就没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五月中的一个晚上,事情有了新的变化。那天陈老师下午出去遛弯,回来的时候淋了点雨,晚上就开始发烧。我吓坏了,翻出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五。我让他去医院,他非不去,说吃点退烧药就行,嫌医院折腾。我拗不过他,只好给他找了退烧药吃了,又用毛巾蘸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不让走。他的手心滚烫,攥着我的手腕,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我心里又急又疼,就坐在他床边守着,不停地换毛巾。到了后半夜,他烧退了,安稳地睡着了。我这才觉得累,腰酸背痛,困得眼皮打架。我想回自己房间睡,可他虽然松开了手,但手指还勾着我的衣角。我怕扯醒了,就没动,趴在床边,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我是被透进来的晨光照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我一惊,猛地坐起来,看见陈老师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我,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好多了。
“你昨晚太累了,我就把你抱上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别着凉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他抱我上床的?我睡得那么死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可“抱”这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花。他那么大年纪了,膝盖还有毛病,怎么抱得动我?我得有一百二十斤呢。
“陈老师,您……您膝盖没事吧?”我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傻话。
他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特别慈祥,又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没事,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我耳朵根子都红透了,赶紧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往外跑,嘴里喊着:“我去给您熬粥。”
站在厨房里,我握着勺子搅锅里的白米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锅里。我心想,完了,周桂芬,你彻底完了。他抱了你,你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你不仅不觉得冒犯,你甚至还……还偷偷高兴。你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可这层窗户纸既然有了裂缝,风就止不住地往里灌。之后的日子,我们之间那种主仆的界限好像越来越模糊了。他看书的时候会叫我也看看,给我讲书里那些故事,有些我听不懂,但他讲得很耐心。他还教我认字,用钢笔在纸上写下我的名字,说:“桂芬,这两个字多好啊,桂花的桂,芬芳的芬。”我看着他写的字,笔画有力,字迹清秀,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又往上窜了一截。
有一次傍晚,我们一起在阳台上看晚霞。城市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特别好看。他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胳膊上传来的温度。他忽然说:“桂芬,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愣了一下,说:“能怎么过?等儿子毕业了,找了工作,成了家,我就回老家,帮他爸种种地,带带孙子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才四十一,还年轻。”
我没接话。风把我们的头发都吹乱了,我偷偷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那一刻,我特别想问问他,那你呢?你以后的日子打算怎么过?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六月的一个周六,我休息,本来想出去买点生活用品。出门前,陈老师叫住我,递给我一个盒子,说:“上次看你手机屏幕裂了,换个新的吧,当是这段时间辛苦的谢礼。”
我打开一看,是一部崭新的手机,虽然不是最新款,但也要两千多块。我当时就急了,把盒子推回去:“陈老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您给我发工资了,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他不由分说把盒子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吧,你那个旧手机接电话都听不清了,万一家里有事联系不上怎么办?就当是……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做长辈的。他说他是做长辈的。我心里又酸又涩,既失望又松了口气。失望的是,他大概真的只是把我当晚辈照顾;松口气的是,这样也好,免得我越陷越深。
可偏偏事与愿违。那天晚上我回来,发现他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他说:“今天高兴,陪我喝一杯。”我没喝过红酒,只知道那东西后劲大。可看他兴致那么高,我不忍心扫他的兴,就坐下来,小口小口地抿。酒有点涩,有点甜,喝下去胸口热乎乎的。
我们聊了很多。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下放过,吃过苦,后来考上大学,留校教书,一辈子都献给了讲台。他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天都塌了,这几年才慢慢缓过来。他说他儿子优秀,但离得太远,一年到头见不了一次面,这个家,空得厉害。
我听着,心里头也跟着空落落的。我借着酒劲,也跟他说了我家的事,说我男人怎么摔坏了腰,我儿子怎么懂事,我一个人怎么咬牙撑过来的。说着说着,我眼圈就红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桂芬,你是个好女人,不容易。”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覆在我的手背上,我没有抽开。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听着窗外远处的车流声。灯光昏黄,酒意微醺,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后来他站起身,说:“不早了,去睡吧。”他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我赶紧去扶他。他顺势揽住了我的肩膀,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手,轻声说:“去吧,做个好梦。”
我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我摸着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我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没有推开他?我为什么……有点失望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疯了,我肯定疯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手的温度。我想起结婚二十多年,我男人从没揽过我的肩膀,从没在酒后跟我说过一句暖心的话。我们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为了孩子,为了生计,凑合着捆绑在一起。可陈老师,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是个活生生有感情的女人。
可这份感情能见光吗?我是有夫之妇,他是我的雇主,差了二十多岁。这要是传出去,我怎么做人?儿子会怎么看我?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卑劣。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做早饭,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吃饭,照常看报,只是临走时跟我说了一句:“晚上我回来吃饭,做个鱼吧,你做的鱼好吃。”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买菜的时候差点把钱包落在摊子上。做鱼的时候,又差点把醋当成了酱油。我不断地告诫自己:周桂芬,到此为止吧,你玩不起。人家就是寂寞了,找个人说说话,你别当真。你当真了,你就输了。
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之后,我们的相处变得微妙起来。他会有意无意地碰我的手,递东西的时候多停留一秒;我会帮他整理衣领,掸掉肩膀上的头皮屑。我们不再刻意回避眼神接触,有时候目光撞在一起,会心照不宣地笑一下。他晚上睡觉前,会到我房门口说一句“桂芬,早点休息”,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
我贪恋这种温柔。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汪清泉,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也忍不住要扑过去。
七月的一天,他儿子突然说要回国探亲。陈老师高兴坏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让我把客房收拾出来,买新的床单被套,还列了一张长长的菜单,全是他儿子爱吃的菜。我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既替他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他儿子回来了,这个家就不再是我们两个人的了。
他儿子叫陈默,三十多岁,个子高高的,戴个眼镜,长得跟陈老师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的他,一路上他都在打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跟我没聊几句。到家之后,陈老师拉着儿子的手,问长问短,眼睛里全是光。我在厨房里忙活,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默忽然问我:“周姐,你在我爸这儿干了多久了?”
我说:“快一年了。”
他点点头,说:“我爸气色比视频里好多了,辛苦你了。”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审视的意味。我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他看出什么了?我赶紧低下头扒饭,不敢多说话。
陈默在家待了十天。这十天里,我像个真正的保姆一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做饭、洗衣、打扫,做完就缩回自己房间。陈老师跟他儿子有说不完的话,父子俩经常在书房聊到深夜。我偶尔路过,能听见他们在争论什么,好像在说陈默想让他爸卖掉这边的房子,去国外跟他一起住。
我心里一紧。他要走了吗?那我怎么办?
第十天晚上,陈默敲开了我的房门。他表情很严肃,站在门口说:“周姐,我能跟你聊聊吗?”
我把他让进客厅,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姐,我这次回来,除了看我爸,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说:“我在国外的工作基本稳定了,想把我爸接过去养老。那边的医疗条件好,我也方便照顾他。所以这边房子可能年底就会处理掉……”
我耳朵里嗡嗡的,后面他说了什么,我都没太听清。我听到他说“把我爸接过去”“年底处理房子”,我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周姐?周姐?”他叫了我两声。
我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笑脸:“哎,听着呢,那挺好的,你们父子团聚,是好事。”
他点点头,说:“就是这段时间,还要麻烦你多照顾我爸。等你找到下家,我可以帮你写封推荐信。”
我机械地点着头,嘴里说着“好好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腿软了,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他要走了。他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份还没开始就注定要结束的感情,像一把钝刀子,在我的心上来回拉。
那些天我浑浑噩噩的。陈默走了之后,家里又恢复了两个人的安静。可这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分别的愁绪。陈老师有时候会看着我发呆,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他,可每次话到嘴边,都问不出口。
问他什么?问他愿不愿意为我留下来?我有什么资格?问他对我到底有没有感觉?就算有又怎样?他有儿子有家,我一个农村妇女,拿什么去跟人家国外的生活比?
可人就是这么贱,越知道没结果,越不甘心。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家里停了电。夏天停电,屋子里闷得像蒸笼。我们俩坐在阳台上乘凉,扇着扇子,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他忽然开口:“桂芬,陈默跟你说了吧,我年底要走了。”
我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轻声说:“说了。”
他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不想去。我在这住了一辈子,根都扎在这儿了。可他就我一个爸,我也不能让他操心。”
我沉默了很久,鼓起勇气问:“那……那边的房子,收拾好了吗?”
“还没,他说等他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接我。”
又是一阵沉默。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又有点苦涩。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说了。我攥紧了扇子把手,手心全是汗。
“陈老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您走了之后,我……我可能就见不着您了。”
他偏过头看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专注。
“桂芬……”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您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我活了六十二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来了之后,我每天醒过来,都觉得有点盼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知道这不合适,我比你大那么多,你还有家庭。可我……管不住自己。”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反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陈老师,我也是……我也……”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牵着手,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那一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道德枷锁都被抛到了脑后。我只知道,这个老头说他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他说他不走了,他要去跟陈默说清楚,他要为自己活一回。我听着,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他愿意为了我留下来,怕的是这样做的后果。他儿子会同意吗?我家里人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面对周围人的眼光?
但至少在那个夜晚,我们拥有彼此。他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说:“桂芬,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压抑、心酸全都哭了出来。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觉得就算明天天塌下来,我也认了。
可现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陈默那边还没沟通好,我家里的问题先来了。
八月底,我男人突然打电话来,说村里有人闲言碎语,说我一个女的在城里给人当保姆,钱是多,但名声不好听。他让我回去,说不缺那几个钱,让我别干了。我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一架,说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儿子学费谁出?他不说话了,最后闷声说:“反正你尽快回来一趟,村里人都看着呢。”
我挂了电话,心乱如麻。我知道村里人的嘴有多碎,那些流言蜚语能杀人。可我要是回去了,陈老师这边怎么办?难道我真的要为了那些闲话,放弃眼前这份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温暖?
我把我男人的话跟陈老师说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桂芬,这是你家里的事,我不该插手。但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尊重你。”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我既不想辜负他,又不想让家里人难堪。那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九月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我儿子突然打电话来,说他暑假打工攒了点钱,又申请了助学贷款,学费不用我操心了。他还说:“妈,你要是干得不开心就回来,别太累着自己。”
儿子懂事了,我该高兴的。可我心里更矛盾了。孩子不用我养了,我是不是就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试探着跟我儿子透露了一点,说这边有个大爷对我挺好的。我儿子当时就急了,在电话里说:“妈,你别犯糊涂!你是有爸的人,你是我妈!你要是做出那种事,我以后怎么见人?”
他一句“我以后怎么见人”,像盆冷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这才意识到,我不只是我自己,我还是一个男人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我的选择,会连累他们抬不起头来。
可另一边,陈老师为了我,已经跟他儿子摊牌了。陈默在电话里气得摔了东西,说他是老糊涂,说我是图他的钱和房子。陈老师跟他大吵了一架,最后说:“你要认我这个爸,就别管我的事。”
父子俩闹得不可开交。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把好好的一个家搅得鸡飞狗跳。我萌生了退意,想着要不就算了,我回老家去,大家都太平。
十月初,陈默专程飞了回来。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剑拔弩张。陈默盯着我,眼神冷冷的:“周姐,我敬你把我爸照顾得好,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你要是真心跟我爸好,我不拦着,但你得先把家里的关系处理利索了。你不能这边吊着我爸,那边还挂着个丈夫,这算怎么回事?”
他这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在理。我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陈老师拍桌子瞪眼:“你少在这指桑骂槐!桂芬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
“爸,你清楚什么?你才认识她不到一年!”陈默也火了,“她家是什么情况你了解吗?万一以后她家里人来闹事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为我争吵,心里像刀绞一样。我站起身,流着泪说:“陈老师,陈默,你们别吵了。这事儿是我的错,我没把家里的事理清楚,就跑来招惹你们。我……我走。”
我说完就想回屋收拾东西。陈老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哑了:“桂芬,你不能走!”
陈默看着我们,脸上阴晴不定。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行,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但爸,你要想清楚,这后面的事多着呢,你担得起吗?”
陈老师紧紧攥着我的手,看着儿子,斩钉截铁地说:“我担得起。”
陈默走了之后,家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是留下,破釜沉舟地跟陈老师在一起;还是离开,回到我原本的轨道上去。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做饭的时候会发呆,把盐当糖使。陈老师看在眼里,也不催我,只是每天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我门口,晚上会隔着门跟我说一句“桂芬,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越是这样包容我,我心里就越愧疚。
十月下旬,我回了一趟老家。我想当面跟我男人把话说清楚。火车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会不会被打,会不会被赶出家门。我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到了家,看着男人佝偻着背在院子里劈柴,看着他白发苍苍的样子,我所有准备好的狠话都说不出口了。他见我回来,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笨拙地去给我倒水。晚上吃饭,他炒了几个菜,还特意炖了我爱喝的排骨汤。他什么都不问,就闷头给我夹菜。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阵阵抽痛。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二十多年,虽然没本事,没情趣,可他从来没亏待过我。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家徒四壁,可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我生孩子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整夜;后来他腰坏了,干不了重活,他觉得自己拖累了我,整天郁郁寡欢,可他从没对我发过一次脾气。
我要是跟他说,我要跟他离婚,去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过日子,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那三天,我在老家度日如年。我男人什么都不问,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我难受。第三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城,他站在门口,忽然叫住我:“桂芬。”
我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搓着手,像个犯错的孩子:“你……你在那边好好的。家里你放心,我还能动,不用你操心。”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冲过去抱住他,放声大哭。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哭他的无能,哭我的自私,还是哭我们这二十多年貌合神离的婚姻。他僵硬地拍了拍我的背,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没说。
回到省城,回到陈老师家,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的天平彻底偏了。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为了自己的贪心,去毁掉两个男人。我男人虽然木讷,可他是我的责任;陈老师虽然给了我心动和温暖,可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我决定离开。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陈老师爱吃的。他看这阵势,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笑容有点勉强。我们默默地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泡了两杯茶,坐在沙发上。
“陈老师,”我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我……我想好了,我还是回老家去吧。”
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男人他……他离不开我。我儿子也大了,我不能让他们在村里抬不起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放下茶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丝释然。他叹了口气,说:“桂芬,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选。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有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辞,回去之后,给家里添置点东西,给你男人买点好药。”
我拼命摇头,把银行卡推回去:“我不能要,您已经给我够多了。”
他坚持把卡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吧,就当是……让我心里好过点。”
我攥着那张卡,哭得说不出话来。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帮我擦掉脸上的眼泪,轻声道:“桂芬,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走的那天,他来送我。火车站人来人往,我们隔着检票口的栏杆,他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朝他挥手,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想起这大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教我认字的样子,想起他给我掖被角的样子,想起他抱着我的样子。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火车开了,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我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肝肠寸断。
回到老家,我把银行卡里的钱取出来,有五万块。我骗我男人说这是我在城里攒的工资,给他买了新的护腰,给家里添了冰箱和洗衣机,剩下的存起来给儿子备用。我男人什么也没问,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拉着我的手,说:“桂芬,回来就好。”
我笑了笑,心里却空了一块。那个地方,装着陈老师书房里的墨香,阳台上的夕阳,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我种地,做饭,照顾男人。村里人再没说什么闲话,好像我从来没出去过一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会在深夜想起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头,会在看晚霞的时候想起他说“桂芬,这名字真好”,会在听到别人喊“陈老师”的时候心里一跳。
后来听说,陈老师还是去了国外,跟他儿子一起生活了。走之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桂芬,我这边一切都好,你保重。”
我握着电话,半天才说出一句:“您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秋天的天空真高啊,蓝得让人想哭。我知道,我和陈老师之间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就像一场梦,梦醒了,各归各位。
可我不后悔。不后悔遇见他,不后悔那些心动,也不后悔最后的离开。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东西,拥有过就已经是幸运。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去破坏那么多人的生活。责任和道义,有时候比爱情更重。
我现在依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但已经不会哭了。我会把那段日子当成一份珍贵的礼物,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它提醒我,我周桂芬虽然是个农村妇女,没文化,没本事,但也曾经被人认认真真地温柔相待过。
这就够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我男人的腰还是不好,儿子在学校谈了女朋友,前几天打电话来说要带回来给我看看。我每天忙忙碌碌的,种菜喂鸡,偶尔去镇上打点零工。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可白开水解渴,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只是每次经过村里的小卖部,看见柜台上摆着的金丝边老花镜,我还是会愣一下神。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毕竟,生活还得继续,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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