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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向秋,老家的白胡枣被秋蝉催熟,满树的橙黄。
女儿来电说,要吃时下的捏落苏。莫非她也动了秋思,想起儿时奶奶的冷河落苏?这时的落苏,城里人叫“秋茄子”。“捏落苏”是奉贤西乡的叫法,因为制作时将落苏切成薄片后撒上盐,过刻把钟再用手反复着捏,直至捏出籽粒、水分。而一般像点样的饭店,没这等吃法。即便有,也称作“凉拌茄子”,以期食客看得懂。而捏落苏重在一个捏。捏去籽粒、水分的皮肉,吃起来有一股韧劲。一个“凉拌”,一个“捏”,口味大相径庭。
秋后的落苏,在我家乡习惯叫“冷河落苏”。这名字怎么落得?大概是因为暑秋间天热又少雨,那些落苏秸秆要靠渐冷的河水浇灌才能存活故。而这么称谓,倒生出些诗意来。就像庄行一个景点叫“冷江雨巷”一般。
落苏是农家夏季的当家菜蔬,它确实也担得起农家的期待。整个夏天,一窝窝地长,一拨拨地采摘,层出不穷。顿顿吃炒落苏、蒸落苏、捏落苏还是吃不完。那就晒落苏干、酱落苏储藏起来吧!望秋,夏季的盛产,使它们像挨着生娃的农妇,以至于虚脱而早衰。铅华落尽,枝条干枯。母亲边修剪枯枝败叶边说,等着吃冷河落苏吧!秋旱少雨,上了年纪的母亲,每天早晚肩挑手提,得浇两次水,给它们续命。然而终不见其蓬勃,只是在胳肢窝里滋出些胚芽,给伺候的母亲以希望。
好在秋雨如期而至,等稆生的稻葵瓜果扮绿沟渠,落苏秸秆也像着了第二春似的。但毕竟不及春天长得疯。小而青嫩的叶瓣,紫色的花,总给人以矜持感。几场秋雨,一拨秋落苏长成了。它们不像早落苏,筷子般长,纺锤般粗。其长仅拃许,粗如拇指,青嫩非比,像不更事的懵懂丫头,在枝叶间,挤挤挨挨着荡秋千。这就是“冷河落苏”。女儿那时还小,跟着奶奶捧着落苏从田里回来,像抱着洋娃娃。还不时掉地上。她把这样的落苏叫作落苏娃娃。
秋后的落苏籽多,得趁早吃。炒着吃,蒸着吃,吃口不及第一拨。而酱落苏、捏落苏,正可口。夏天晒下的甜面酱,正好做酱落苏,而且必须带着皮。捏落苏最方便,切成薄片后,撒盐,捏好了清洗,再绞干,倒一些正宗的小磨麻油,香嫩无比。
女儿小时候就喜欢奶奶做的菜,什么豆瓣菜汤、咸菜烧竹笋。而捏落苏肯定是最爱。无独有偶,我外孙也像她母亲喜欢吃捏落苏等农家菜。她说,女生太太做的菜最好吃。“女生太太”是她的发明。我们乡下,第四代称呼曾祖辈,都叫“太太”。她为了区别我的父亲,便造了这个称谓。
既然已经彻底离开乡村的两代人都喜欢,我得趁周末带去。女生太太已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了,即便还侍弄着几分地,即便还有冷河落苏,我也舍不得去采摘。既然女儿来了电话,这两代人的微薄要求,必须得满足。
好在当下的农民还有些自留地,抑或在城市、开发区的夹缝间,还有荒着的杂边地。那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见不得有地抛荒,便种上四季蔬果,在马路边、树荫下叫卖:白胡枣,白露里的白胡枣甜;冷河落苏,青嫩的冷河落苏哟!我买上满满一马夹袋,带往大城市,以满足女儿她们的乡愁。
车上路的当儿我想,女儿和外孙女和农村还有多多少少的联系,那么再过两代呢?这一拨老人都谢世了,还有谁侍弄土地呢?那时还有冷河落苏、捏落苏吗?
原标题:《晨读 汤朔梅:冷河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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