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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财政部以3000亿特别国债牵头、烟草系统跟投600亿,向8家金融央企注资3600亿。市场主流解读是“放水”撬动4万亿信贷,但居民与企业双双去杠杆的现实让这个逻辑站不住脚。真正的意图是“筑堤”——银行、保险资产端的地产、城投敞口在贬值,保险端面临偿二代二期与利差损双重压力,叠加部分银行G-SIBs升组,这场注资本质是在风险暴露前加固堤坝。不是进攻,是防守。
一、周末大消息:财政部将向八家银行、保险等金融央企增资3600亿元,补充一级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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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6日,一个普通的周日下午,工商银行、农业银行、进出口银行,以及中国人寿集团、中国人保、中国太平、中国信保、中国再保——8家中央金融企业集体发布公告,披露财政部拟对其实施增资。
合计增资规模3600亿元。其中财政部出资3000亿元,资金来源是发行特别国债。另外600亿元来自中国烟草总公司及其相关子公司。这是继2025年财政部以5000亿元特别国债注资中行、建行、交行、邮储四家国有大行之后,又一次大规模集中资本补充。
具体分配上:银行端,工商银行获1000亿元,农业银行获1600亿元;政策性机构端,进出口银行获300亿元,中国信保获100亿元;保险端,中国人寿集团获350亿元,中国人保获150亿元,中国太平获70亿元,中国再保获30亿元。保险机构被纳入本轮注资,属于超出市场预期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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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农业银行、工商银行、中国人保拟合计定增募资不超2750亿元,用于补充资本金。
二、财政为8家金融央企增资3600亿,是为了放水撬动4万亿元信贷空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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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上一种流行说法是:3000亿核心资本可撬动约4万亿资产扩张。中金公司测算过这个数字,逻辑是1元核心资本约可撬动12-13倍信贷。按照这个逻辑,注资是为了给银行“加满弹药”,让它们放开手脚去放水、放贷。
但这个观点经不起推敲。
先看数据。2026年1-7月,全国新增人民币贷款10.38万亿元,同比少增约2.5万亿元。其中7月当月,人民币贷款净减少3400亿元,为有记录以来最大单月倒退。居民端更触目惊心——1-7月居民贷款累计净减少8271亿元,而去年同期是净增加6807亿元。这意味着2026年前7个月,中国家庭部门不仅没有借钱,反而在集中还钱。个人住房贷款已经连续13个季度负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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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端同样不容乐观。1-7月企(事)业单位贷款增加11万亿元,但细看结构:票据融资新增1.19万亿元。什么意思?银行靠票据“冲”出来的规模,真实的中长期信贷需求远没有数字看起来那么强。7月当月,企业贷款净减少1300亿元。
央行通过降息、降准、结构性工具释放了大量流动性,M2同比增长7.7%。但钱到了银行体系之后,流不进居民和企业的手里。居民在主动去杠杆,企业在观望收缩,只有政府和国企在借钱。但政府和国企借钱,主要从债券市场直接借,越来越少找银行间接借。
这就是当前宏观经济的真实图景:宽货币容易实现,信用扩张难以启动。银行不缺放贷的钱,缺的是愿意借钱的人。在这个背景下,给银行补充资本金去“撬动信贷”,就像给一辆陷在泥里的车加满油——油箱满了,但轮子打滑,车照样出不来。
所以“4万亿信贷空间”只是理论上的上限。水管是加粗了,水龙头也全开了。无奈家庭和企业不愿意拎桶接水,水最后流进了银行自己的资金池。
三、事实上,财政为金融央企注资,更大程度上可能是为了给金融企业筑堤,而非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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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视线从“银行还能放多少贷款”转向“金融机构未来可能承担多少风险”,这次3600亿元的意义就会完全不同。因为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正在承受三重压力。
第一个原因:金融机构资产端与负债端之间的压力正在增加。
银行和保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本质上都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期限和收益率错配问题。
银行资产端主要是贷款、债券等金融资产,保险公司则大量配置国债、地方政府债券、企业债券以及权益类资产等。
问题是,过去几年利率持续下降,房地产又经历了较长时间调整,土地、房产以及部分地方融资平台和房地产企业相关资产的价值都承受压力。
虽然没有确切的数据说明这8家央企的账面资产已经出现多大规模失真。但从数据逻辑和金融风险管理角度看,账面价值与市场真实价值之间的安全垫正在变得更加重要。
特别是保险公司,在房地产热潮时进入的这部分保险资金,大量面临无法回收的状态。与此同时,负债端的成本是刚性的——保单收益承诺写在了合同里,不能随便改。资产端收益率在降,负债端成本降不下来,利差损就这么产生了。
更麻烦的是,保险公司的准备金计提要用基于国债收益率的折现率。国债收益率下行,折现率降低,未来要兑付的保险金折算到今天的现值——也就是准备金负债——会显著增加。准备金增加直接扣减净资产,拉低偿付能力充足率。这也是为什么财政部要把保险机构纳入本轮注资——不是锦上添花,是真的需要。
第二个原因:银行贷款的抵押物价值持续缩水,坏账率可能被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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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的抵押物是什么?主要是房产和土地。房价跌了,抵押物价值就缩水了。借款人又很难补充抵押物。账面上,银行的不良率看起来还行——工行1.29%,农行1.25%。但不良率是一个可以“操作”的指标:加大核销,就可以降低不良率。
真正值得看的是拨备覆盖率和信用减值损失。房地产贷款不良率在部分银行已经攀升到3.8%。交行副行长在2026年中期业绩会上明确表示,重点关注的风险领域主要在个人贷款和对公房地产板块。这些风险还没有充分暴露,因为很多城投和开发商贷款是通过展期、借新还旧撑着的,账面上还没变成不良。
第三个原因:保险公司的偿二代二期全面落地,资本消耗远超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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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公司卖的是长期合同,负债期限往往非常长,而资产端却受到市场利率影响。过去高利率环境下出售的大量长期保单,未来需要支付的收益相对确定;但现在长期国债收益率已经明显下降,保险资金未来要获得过去那样的投资回报,难度显著增加。
与此同时,偿付能力监管对保险公司资本的约束也越来越严格。“偿二代”二期规则本身就是为了更加准确地计量保险公司的风险资本要求,强化对保险业风险的识别和防范。监管规则对权益类资产、长期股权投资等风险计量也更加精细。
“偿二代”二期工程过渡期于2025年底正式结束,2026年是全面实施的首个完整年度。新规则下,资本认定更严、最低资本要求更高。未上市股权、房地产等资产的风险因子提高,所有资产都要穿透计量。
同样的保险公司,旧规则下偿付能力绰绰有余,新规则一切换,资本金可能就不够了。中国太平的数据最有说服力——截至2025年末,其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约146%、综合偿付能力约222%,分别较2023年末下降了10个百分点和48个百分点。两年跌了这么多,新规则再一叠加,压力可想而知。
这三个问题——资产端贬值、抵押物缩水、监管标准抬升——都在推高金融风险。财政注资,就是要在这些风险暴露溢出之前,提高金融企业的抗风险能力,筑高它们的防风险堤坝。
四、此外,可能是为了助力国有大行在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名单中升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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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s)升组。
2025年11月,金融稳定委员会发布的最新名单中,工商银行从第二组升至第三组。这是首家进入G-SIBs第三组的中资机构。组别提升意味着什么?附加资本要求从1.5%提升到2.0%。
别小看这0.5个百分点。以工行约29.57万亿元的风险加权资产计算,附加要求每升0.5个百分点,对应的核心一级资本缺口约1500亿元。工行6月末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为13.21%,虽然高于监管最低要求,但升组后最低监管要求提升至9.5%。看着还有3个多百分点的富余,但考虑到风险加权资产还在增长、利润增速在放缓,安全垫其实在不断变薄。
农行虽然没有升组,但公告中明确表示“面临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升组压力,或需满足更高的监管要求”。农行6月末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为10.80%,在六大行中属于偏低水平。
除了G-SIBs附加资本要求,还有TLAC(总损失吸收能力)要求。工行需在2025年和2028年分阶段满足TLAC风险加权比率不低于16%和18%的要求。这些监管要求都是刚性约束,不补资本就撞线。
所以这次注资,还有一层意思:帮大行提前满足不断抬升的监管门槛。与其等指标逼近红线再紧急补救,不如趁现在资产质量还行、市场环境尚可的时候,先把血条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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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这次3600亿元究竟是“放水”还是“筑堤”?
我的答案是:表面上看,它确实打开了银行和保险资产扩张的空间;但从更大的宏观逻辑看,它首先是在给金融体系加厚安全垫。它是财政在利率下行周期中,对金融体系做的一次预防性加固。底层逻辑只有一个——在风险暴露之前,先把堤坝筑高。防止风险溢出。
至于未来这些新增资本能不能真正转化成贷款、投资和经济增长,最终还得看另一件事情:居民愿不愿意借钱,企业愿不愿意投资。如果需求没有起来,再粗的水管也放不出多少水。而这,恐怕才是当前中国金融体系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
【作者:徐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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