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女军人洗澡可太难啦！但至今回忆来却很骄傲…

洗澡往事

钟建新

哗…，水龙头一打开，热水器自动打火，喷头水如飞珠溅玉，春夏秋冬水温自己调节，如今洗澡太方便了。我在享受酣畅淋浴的便捷与惬意时，常常会想起七十年代在西藏部队时洗澡难。

部分女兵战友

1969年12月我在拉萨参军，4个女兵2个男兵，一起分到驻扎木昌拉大站（后改扎木大站）。我们没有经过新兵连的训练，穿上军装集合后直接点名由各部队接走，6个新兵坐上卡车向扎木出发。那时拉萨到扎木要坐3天汽车，沿途全是砂土路，路虽通却难行，卡车有篷布遮住，可挡不住高原的寒风，挡不住灰尘从车尾往车厢里灌。从拉萨到扎木3天路程，我一路上什么风景都没看见，除了篷布遮住的车厢，就是从车尾看到的漫天土黄色灰尘，还有绒衣、棉衣、棉裤、皮大衣、毛手套、大棉帽，大头毛皮鞋也挡不住的寒冷。在毛手套里已冻裂口的双手，在最烂的路上，还要紧紧抓住车厢档板，似搓衣板路的左右上下大颠簸，我很害怕80多斤体重的我这个新兵，被颠的从车厢甩出车外。

3天路程的辛苦，6个新兵总算到达昌拉大站，心想这是机关，应该有澡堂可以洗去一路的寒冷和灰尘。一打听才知机关有个小澡堂，可干部、战士如果要洗澡，需自己找柴火，自己去烧水。几天后，四个女兵相约去看看大站洗澡地方是什么样的。在大站靠山较偏僻的地方有一个小木屋，里面有一个澡盆可以洗澡，也有门窗，看着还干净，也较安全。可再看小木屋外那个烧水的大铁锅，四个女兵不由惊呼，这么大的铁锅，大的可以当澡盆。再看看铁锅下砖砌的很大很深的炉灶，四个女兵泄气了，不知哪里去找木柴，既使有木柴也不知怎么把火点燃，才能把大铁锅水烧热，洗澡是不可能了，只有在宿舍用脸盆倒上热水自己解决。

昌拉大站战勤科战友

到大站第一周，由战勤科参谋对6个新兵进行一周最基本的军容、军姿、队列等训练，训练后4个女兵都分到战勤科，分别在电台、总机室、打字室三个岗位，开始学习业务知识和工作。工作之余除了军事训练练习射击瞄准，就是和战勤科干部，老兵们一起挖地、种菜、浇水、施肥。扎木到处是原始森林，炊事班做饭烧水，办公室冬季烤火全靠夏季上山伐木。每到夏季，大站机关除了值班人员，全部上山伐木。扎木四周山高林密，原始森林冷衫、云衫、高山松高耸挺拔，树木又粗又密，最粗的树两个女兵手拉手也抱不住，那时没有现代工具，伐木全靠钢锯和斧头。女兵也不例外，和男兵同样嘿咗嘿咗拉大锯，只是女兵无法把锯称节的粗大树节抬下山再装上卡车。拉大锯时衬衣被汗水一次次湿透，坐下休息时山风一吹衬衣干了，然后再被汗水打湿。拉大锯累的手臂抬不起来，下山时多想洗个热水澡，可没这个条件。好在留守电台值班的老兵，每天会到炊事班多挑几桶热水，让上山伐木的战友们回来时，可用盆多装点热水擦洗。

在大站工作一段时间后，和机要股丁正银股长及打字室干部王淑英老师这对西藏双军人熟悉了。丁股长是1949年参军的老前辈，和蔼可亲，没有一点官架子，王老师对我们四个女兵关怀备至。他们的两个孩子在扎木出生后，都送回王老师山东老家，丁股长和王老师把对孩子的爱，给了我们四个女兵。洗澡的难事主动给我们四个女兵包下来，要烧洗澡水前会提前告诉我们安排好值班时间。丁股长和王老师每次会把准备好的木柴抱到大铁锅前，一锅一锅烧热水，把澡盆洗干净，提热水一桶一桶倒进澡盆，让我们四个女兵轮流先洗，丁股长和王老师最后才洗。那时我们四个新兵也不懂事，能在夏季上山伐木任务完成后，洗一次热水澡，洗去汗水和疲惫，在寒冷冬季洗一次热水澡，泡走身上的寒气，洗得舒服时，却一直不清楚丁股长和王老师每次要用多长时间要烧几锅水，那些烧水的木柴又从哪里来。虽然这样的洗澡不能常洗，可昌拉大站靠山那个洗澡的小木屋，那烧水的大铁锅，丁股长和王老师给我们烧洗澡水时，脸上的汗水和蹭在脸上的黑炭灰，几十年都一直留在我记忆中。

上图为：第四野战医院撤编后，至今保留的楼房。二楼曾经是院直机关办公，一楼是门诊急诊科室。

1971年初，丁股长和王老师内调到四川省军区雅安军分区，我们四个女兵也同时调到驻扎木的西藏军区第四野战医院，流泪相拥的告别依依不舍，能在高原浴盆里偶尔泡澡的舒适也结束了

调到第四野战医院后，以为医院军人比昌拉大站机关军人多，洗澡一定会比大站方便。可一打听，医院同样洗澡难，全院只有一个大澡堂，每年只有春节，八一，国庆三个节假日开放，洗澡的事只能放弃。我调到第四野战医院后，分配到医疗一所，没想到我这个参军一年也算是老兵，被分到炊事班当炊事员。一周后，我这个只会打杂的炊事员，又和藏族女兵央嘎拉姆调去当猪倌，新的岗位好像是老兵新传。十几头大黑猪哼哼唧唧的让我们害怕，城市长大的我们连猪都见得少，更别说怎么养猪了，一切从头学。两个女猪倌不怕脏和累，却害怕那些膘肥体壮200斤左右重的大黑猪。打扫猪圈时，一个女兵用大扫帚对准大肥猪，只要猪往前一动，女兵大扫帚就会打下去，猪就不敢动了，另一个女兵要用最快的速度用水冲洗猪圈，大扫帚使劲扫猪屎，这时猪粪水常常会溅到脸上和军装上。煮的猪食装桶里一个人提不动，两个女兵一起提着装满猪食的桶，不敢进猪圈，把桶提起来顺着猪圈高栏杆往猪槽倒猪食时，常常也是溅到脸上和军装上。下班后多想洗个热水澡，可只能在宿舍脸盆倒上热水自行解决。有时问女兵战友，我身上是不是有猪屎味和猪泔水味？女兵战友会开玩笑说臭味确实有点重。这时我会笑嘻嘻故意往女兵战友身上蹭，来来来，大家都沾点猪粪味和泔水味，女兵们会嘻嘻哈哈打闹在一起，想洗热水澡的念头会在嘻笑声中消失。

医疗一所部分医护人员

当猪倌一月后，我又调到医疗二所当卫生员。那时二所组成的医疗队配合红十一师冬季野营拉练刚回到医院休整，又接到命令，组织巡迴医疗队下乡到波密的倾多、许木、玉仁三个区巡迴医疗，时间半年。医疗二所开始准备下乡巡迴医疗需要的医疗器械、药品等工作。同时组织我们卫生员和当时新提干的护士，一起参加护训班，学习人体解剖，医疗护理，注射针灸，药理等最基本医疗知识。学习任务重，大考小考不断，忙碌中已习惯不洗澡，虽无法洗澡，可医院用热水还是基本可以保障。

3月，西藏的初春还很冷，顶着寒风，我们二所下乡巡迴医疗队坐着大卡车出发了。到了第一个医疗点倾多区，我多少有点傻眼，倾多区委没有更多的房子，特意腾出一间很大的房间，男军人、女军人各一半睡地铺，地上铺一块雨布，一床毛毡，就是自己的铺位。房间也没有帘子和布遮拦，和在昌拉大站以及在医院时，女兵都是四人间没法比。好在晚上没电，漆黑一片，无需帘子遮挡，照明靠每个人自带手电筒。医疗队分成小组，有在留守点给藏族老乡看病，有外出到各村庄巡诊或紧急病人出诊，还有背着背篓，每天上山采药，这些任务各小组轮流。上山采药每天要走很远的路，要爬高山，当时也不知道海拔有多少，记忆中有时要爬到雪山的雪线附近。还要在原始森林泥泞湿滑中找路行走。有时要小心翼翼走过长满青苔的独木桥，桥下就是急流。或是在密密的灌木丛中，只能蹲着找药，无法直起腰。波密植被极茂盛，山上的药材那时太多了，采药回医疗点时，男兵女兵小背篓每次都是装的满满，军装被汗水打湿，军裤和军用胶鞋更是沾满泥水。外出去村庄巡诊的小组也要走很远的路，骑马前行不仅路远还要爬上高山，骑马颠得全身疼，疲惫不堪。回到医疗点，连烫脚和用热水檫洗都是不可能，更别想洗澡。当时各村庄、公社、区里都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住区里白天有电，晚上也没电。做饭、烧开水都靠炊事班和留守点医务人员帮厨的去河边，溪水旁，或藏族老乡把水引到水槽，去水槽处去挑水，抬水或去背水，外出的军人回到医疗点能有热饭、热水喝就已经很知足了。炊事班下乡时也没带很大的锅，卡车上也不能装很多柴火，也就无法烧很多热水，保证医疗队40多个军人用热水洗漱。西藏的水都是雪山的雪和冰融化后流下，夏季水都冰凉刺骨，溪边毛巾打湿，简单洗脸就是最好的解疲乏方法。偶尔轮流休息时，女兵白天在炊事班要盆热水，能洗洗长发，就是我们女兵最高兴的事。医疗队后来又去了许木，玉仁两个区，每个区还是两个月，条件稍好点，虽还是睡地铺，但男女军人可以分开住，可是用热水擦身、烫脚还是无法办到的事。记忆最深的就是许木区的大跳蚤，多的吓人，我们女兵全身都被咬的全是大红庖，奇痒无比，想用热水洗一下大红庖解痒都不可能。只有把地上和自己地铺四周撒上六六粉，顾不上呛人的味道和万一中毒，那时对洗热水澡愿望太强烈了。

医疗二所部分医护人员

半年下乡巡迴医疗任务完成回到医院，终于可以在宿舍里用热水瓶打水擦洗和烫脚了。回到医院快过国庆节了，正好是节前医院烧洗澡水规定日期，洗澡那天各医疗所各科室自行安排值班人员，我没去洗，主动要求值卫生员班。我从小父母远在西藏部队，我们十八军孩子在保育院，八一校长大。从保育院开始，一直记得一群小娃娃，像小鸭子一样排队进大池洗澡，老师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抓住打肥皂，然后冲洗，洗澡大池是我们小时候嬉戏玩水的好地方。到了八一校，我们还是洗大池，水泥砌的大池一直在记忆中。如今长大了还去大池洗，不知怎么有点接受不了。因我在医院时没去烧过洗澡水，也没在澡堂大池洗过，想写当年在医院洗澡经历写不出来。问了好几位女兵战友，才知当年很多女兵都没去大池洗过，我一下释然，原来当年不愿去大池洗澡的女兵不少。

有关第四野战医院当年洗澡难，我咨询了1966年从西藏军区卫生学校毕业就分到第四野战医院，在第四野战医院工作17年，医疗二所医务助理员何荣华军医，何医生较详细给我介绍了当年第四野战医院怎么解决军人洗澡问题。医院只有一个澡堂，全院共用，每年只有春节，八一建军节，国庆节三个节假日提前开放一次。澡堂里有一个长方形水泥池，约10平方米，池内有一圈约30厘米高，30厘米宽的台阶可以坐人，池高约75厘米。烧洗澡水是一口大铁锅为中心，用砖砌成圆筒状，容量近十立方水，上有一木板做的大锅盖。

医院澡堂没有专门人员负责，烧洗澡水的任务交全医院各团支部承担，外出执行医疗任务的医疗所除外，每次烧洗澡水由留守医院的医疗所和院直机关一个团支部负责，各团支部轮流执行烧洗澡水任务。

医疗三所部分医护人员

接受烧洗澡水任务的团支部，至少要提前两三天落实人员。接受此项任务的团员要提前清洗烧水锅和洗澡的大池，还要准备烧水的木柴。澡堂前建有一水井，井旁搭一高台比锅沿高，用长绳系在桶提手中间，一桶一桶将水提上倒入锅中，这是个力气活，由各团支部体壮有力的男军人承担，年轻力壮的男军人轮流提水倒入锅中，也要2小时才能装满一锅水。锅里注水一定量后，就开始点火，砖砌的炉灶很大，除了用劈好的粗木柴，还把平时不易劈开的树节，树圪瘩等放入炉灶，加满一锅水，要持续烧至少3小时才能把水烧开。体弱的团员和女团员任务就是参加捡拾柴火，帮着打扫澡堂卫生。

洗澡当天早上用烧开的水烫洗澡堂池子，然后再放入半池热水，因全院只有一个澡堂，一个洗澡池，男女军人就分为上下午洗，也是轮流转。这个节日是女军人上午洗，男军人下午洗，下一个节日就是男军人上午洗，女军人下午洗。进入澡堂后，每个人用脸盆舀一盆干净水放一边，进入池中泡后，抹香皂要在池外，然后进入池中清洗，清洗后离开池子前，再用脸盆干净水冲洗。

部分男兵战友

上午军人洗过，团支部要组织团员马上清洗大池，再用开水烫洗池子后才注入热水。烧水的大锅上午注入热水到大池子后，不能停火，继续加水烧火，保证下午用开水烫洗池子和下午洗澡的军人有充足热水。晚上，团支部还要组织团员把洗澡池和澡堂彻底打扫干净，这个团支队负责烧洗澡水任务才算完成。

医院无论各团支部轮流烧洗澡水，还是上下午男女军人洗澡时间，或是在池中洗澡，都井然有序，军人们自觉遵守维护洗澡规则，不愿去大池洗澡的军人自行解决。但如果团支部担任烧洗澡水任务时，洗不洗澡的团员都要参加这项任务。洗澡一事，一直这样延续到1983年第四野战医院撤编。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水电气供应充足，洗澡十分便捷，很难想象当年高原军人在执行任务时，汗水泥水打湿全身，顶着刺骨寒风踏雪而行，回到驻地想洗个热水澡，哪怕用热水烫脚都是奢望。特别是我们女兵，外出执行医疗任务，上山采药，骑马巡诊，配合部队冬季野营拉练，再苦再累都挺住了。可外出执行医疗任务时，男女军人同住一室的不方便，生理期也无热水可用，只能用山上流下的冰凉雪水，甚至有孕在身的女军人，下乡执行医疗任务时也无条件享受一点特殊待遇，这是当时女军人的难处。

我离开西藏50多年了，再也没机会回去过。但在电视和小视频中看到，扎木的群山依然绿意葱葱，帕隆藏布江水依旧奔流不息。西藏发电结构已实现高度清洁化，水力发电充足，光伏（太阳能）和风电的建成，让绿色能源为西藏注入发展新功能。绵延数公里的光伏板阵列，犹如“电力天路”，收集阳光，变成电能送到千家万户，在高海拔藏族村庄，做饭，烧水都有充足的电能。据资料介绍，西藏自来水普及率大幅提升，城镇与县城自来水公共供水率达到100%，县级以上城市自来水普及率也突破98%，农村自来水普及率也大大提高，许多高海拔偏远村庄也有自来水，实现饮水入户入厨。大部分地区背水，拉水已成为历史，洗澡不再是奢望，西藏的发展日新月异，已完全是旧貌换新颜。

50多年过去了，当年雪域高原洗澡难的往事留在我记忆中，也留在我们最纯粹最难忘的军旅岁月里。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钟建新：1969年12月拉萨入伍，曾在扎木大站，西藏军区第四野战医院服役。退役后，考入四川行政财贸管理干部学院财会专业学习，从事财会工作，一直居住在成都。

作者：钟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