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姓周,今年八十整。住进这家养老院第三年。今天中午吃白菜炖粉条,粉条有点硬,我嚼了二十一下咽下去,喉咙刮得疼。隔壁床老赵突然问我,老周,你说人到最后最怕没啥?我说怕没钱。他说不对,最怕没人替你签那个字。
上个月我亲眼看见的。三楼姓孙的,七十多,脑梗发作,护工推他去抢救。医生要家属签字,他儿子在电话里说马上到。结果人没了,儿子还没到。从发病到咽气,四十七分钟。老孙兜里有张卡,存款听说够买辆好车。车没用。签字的人不到,医院不敢动。
后来他儿子来了,在走廊里骂医生不负责。医生把通话记录给他看,打了九个电话,最后一个接了说在开会。儿子蹲在地上哭。我拄着拐杖在旁边看,突然觉得老孙这辈子攒的那些钱,最后连个替他喊一句救命的都换不来。
我老伴走了十二年。我有三个孩子,两个在外地,一个在本地。本地的那个,半年来看我一次,每次坐四十分钟,看手机三十五分钟,剩下五分钟问我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单位还有事。走了。
房产我也没有。当年单位分的房子,后来卖了给老三凑首付。老三在外地,买完房第一年回来过一次,带着孙子。孙子叫我爷爷,叫了两声,就去玩手机了。我弯腰想抱他,他躲了一下。他妈妈在旁边说,爷爷年纪大了,别累着。
我不怪他们。真不怪。我自己也没伺候过我爹。我爹死在老家土炕上,我接到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头七。回去上坟,坟头草都长出来了。我站在坟前没哭,就想着小时候他背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过一个糖饼,油纸包着,烫手。
所以老赵那天的问题,我想了很久。今天早上护工小刘给我擦身子,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想明白了。没房产,租房子住,吃差点穿破点,能活。没老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病,也能活。可有一样东西没了,你躺在病床上,连个愿意为你请假来签字的人都找不到,那才叫真的活到头了。
小刘擦完给我翻身,动作挺轻。她一个月拿四千多块,管六个不能自理的老人。我算自理,不用她管。但她每天来我屋里转一圈,摸摸暖瓶热不热。昨天还给我带了半块烤红薯,说食堂剩的。我咬了一口,甜的。
别觉得我在说孩子不好。我楼下的老吴,三个孩子全在国外,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老吴床头摆着全家福,照片里笑得跟朵花似的。上礼拜老吴发烧,医生问家属联系方式,老吴报了一串号码,国际长途。打了三遍,全转语音信箱。后来烧退了,老吴自己坐起来喝水,跟我说,没事,时差。
时差。他孩子在睡觉呢。他在发烧。中间隔着太平洋。可隔壁老李头,儿子就在本市开出租,白天拉活晚上来陪床,困了就趴在小床上打呼噜。呼噜打得震天响,老李骂他,说这哪是来照顾我,是来给我添堵。儿子嘿嘿笑,说爸你饿不饿,我下楼买碗馄饨。老李说不吃。儿子说那我吃。跑下去了。
我见过那个开出租的小子给护士站送水果,一袋橘子,不贵。他说姐姐们辛苦了,我爸脾气不好你们多担待。护士说没事没事。他就在那儿站着,搓手,也不好意思走。那样子,跟我年轻时在单位门口等领导批示一样,卑微,但是活生生的。
我女儿在另一个城市当老师。每周日晚上给我打一次电话,雷打不动。昨晚问我在养老院吃得好不好。我说好,今天有鱼。其实昨天没鱼,就一个炖豆腐。我不想让她操心。她说爸,天冷了,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寄养老院了。我说别乱花钱。她说不贵,打折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羽绒服。我柜子里有三件羽绒服了,都是她买的。可她不知道我缺的不是羽绒服。我缺什么,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不出来。她问我还缺啥,我说啥也不缺。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
我不敢说缺。我说了,她就得回来。她回来了,家里那一堆事怎么办。她孩子今年考高中,她老公单位效益不好,她自己血压高还吃着药。我在电话里听她声音哑得很,问一句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上课多了嗓子累。
我八十了。我还能替她扛什么?连个签字都扛不了。上个月养老院组织体检,我有个指标不太好。医生让我去大医院复查。我给儿子发了个信息,他说忙完这阵陪我去。这阵是多久?我没问。问出来就生分了。
其实我也能自己去。打车,挂号,排队。就是到了医生办公室,人家问家属呢,我说自己来的。医生看我的眼神,我现在都不想再看见第二回。那眼神像在说,你这把年纪了,家里没人管你?
有次在公园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摔了。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问你家孩子呢。老太太躺在地上,嘴巴动了动,没听清说什么。后来救护车来了,人抬上去。我站在人群外面,突然想起我老伴。
我老伴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煮了一锅小米粥。她躺床上跟我说,老周,粥在锅里,你热热吃。我说好。等我端碗进去,她已经闭着眼了,手是温的。我喊她,她没应。我一个人打电话,一个人签字,一个人送她去火化。那时候我还有力气。现在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一个人干完这些。
养老院里每天下午三点发水果,有时是香蕉,有时是橘子。今天发的是小番茄,酸。我把番茄放在窗台上,看外面一棵槐树掉叶子。灰喜鹊在上面跳来跳去。我看着看着就困了。困了也不能睡,睡了晚上就睡不着,夜里醒了就瞎想。
瞎想的时候我就数自己手里的筹码。房产,没了。老伴,没了。钱,还有一点,够交几年费用。健康,一年不如一年。还有啥?好像就剩几个电话号码了。
我手机里存了十二个号码,都是我主动存进去的。除了儿子女儿,还有老邻居、老同事、养老院前台。老同事里面有个前年走了。我隔了三个月才知道。想打个电话问候他老伴,最后还是没打。说啥呢?说走了好啊还是走了不好?
昨天半夜醒了,听见走廊里有动静。我爬下床,把门开条缝。看见护工小刘推着药车去给谁换药。车轱辘在瓷砖地上呼噜呼噜响。她看见我,说周爷爷快进去,外面凉。我关上门,躺回床上。被窝里还有点热气。
我想,小刘她们认得我。院长也认得我。连食堂打饭的胖阿姨都认得我,每次多给我一勺炖蛋。可她们都不是我的筹码。她们有下班的时候,有休假的时候,有调走的时候。她们对我的好,是工作,也是善意。但善意这个东西,不能签在手术同意书上。
我有个老同事姓陈,今年春天来的这个城市。退休后去儿子那边住了七年,最后跟儿媳妇闹翻了。具体为啥,他没详说。就说坐火车来的那天,儿子送他到站,说爸,你有啥事打电话。老陈说你回去吧。儿子就走了。老陈一个人拎着两个蛇皮袋出了站,打车。司机帮他搬袋子,问一句,大爷没人接啊?老陈说没有。司机没说话。
他跟我坐在阳台上说这些的时候,太阳照在我们膝盖上。他说,老周,你知道我现在最怕啥?我说怕死。他说不是,死就死了,怕的是死了以后没人管,烂在屋里让人骂。我说现在有养老院。他说你太天真,养老院也得有人签字。死在屋里了,通知谁?通知你,你能给我签吗?我不能。不是不想,是不合法。
老陈说得对。我们这种人,走到最后,连个“关系”都没有。钱能买服务,买不来关系。你出钱雇人陪你聊天,人家陪你聊了,聊完就走了。你去餐厅找个熟人吃饭,那是年轻时候的事。现在约谁出来,谁都说忙,或者出不来。
我儿子上个月给我卡里转了五千块。我没动。不是嫌少,是不知道花在哪儿。吃饭有食堂,衣服穿旧的就够。我想给他打回去,又怕伤他。后来我把那钱取出来三千,给孙子包了红包。孙子在群里发语音说谢谢爷爷。我听了三遍。那三秒钟,我觉得我还有用。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苦,是没用。苦能忍,没用没法忍。我在养老院见过太多老头老太太,天天坐在一楼大厅里,眼睛跟着门口转。有人来看望谁了,他们比当事人还激动。有次老赵的儿子来看他,提了一箱牛奶。经过大厅的时候,几乎所有眼睛都看过去。等人家进了电梯,大家又慢慢把眼睛收回来。那个场面,我不愿意多回忆。
我女儿给我寄的羽绒服到了。我拆开,试了一下,挺合身。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的是,爸,天冷了,注意身体。我看了两遍。她的字还是那么小。我把纸条折好,夹在一个旧笔记本里。笔记本里夹了一堆纸条了,都是她写的。还有几张超市小票,她买东西给我时留下的。上面有日期。
日期这个东西,年轻时不觉得,老了以后每看一眼都像在提醒你,日子越来越少了。今晚我不想看日期。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护工小刘刚刚敲门进来,说周爷爷,明天抽血,别吃早饭。我说好。她看见我窗台上的小番茄,说你咋不吃啊,不吃坏了。我说忘了。她说那我拿走几个啦。我说你拿。她挑了两个红的,放在白大褂口袋里。走到门口回头,周爷爷,明天早上我再来叫你。我点点头。
她关上门。屋里又静下来。我听见走廊里推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我把窗帘拉上一半,留一半。月亮在那里。我想给儿子发条消息,问他下个月能不能来一趟。我把字打好了,又删掉。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他先开口。也可能是在等自己死心。后来我睡着了。梦里回到老房子,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门开了。里面没人。只有一锅小米粥在灶上,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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