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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不以大案解谜作为叙事第一驱动力,借由采风得来的大量现实素材和原著小说的基底,着眼于塑造不完美的普通人警察的成长线、还原特警群体的生存处境,铺开一张公安系统群像网络,用生活化的处理方式与案情的结合,完成现实主义公安题材叙事的新尝试。
作者 | 安 济(北京)
监制 | 王珊珊(北京)
警察也是想要升职的。
当《藏锋》的镜头多次给到「处长办公室」特写时,写材料拍宣传片的笔杆子、红叶市公安局宣传处副处长谭彦(段奕宏饰),对于空缺的处长职位的惦记昭然若揭。因一纸调令,谭彦空降市特警支队担任政委,面对的是支队长廖不凡带领的一群只认本事不认稿子的特警——秀才遇见兵了。
改编自公安作家吕铮的同名小说,《藏锋》于8月17日登陆央视一套黄金档,首播即拿下3.259%的全国收视率,峰值冲到3.406%,成为近期央视表现最强势的剧集之一;腾讯视频全网独播,站内最高热度23537。很多观众把它当成公安职场的现实参照,通过剧中特警和整个警察群体之间的人情往来、岗位困境,看到真实生活褶皱。
长剧市场并不缺少刑侦悬疑剧。总编剧于小千表示,「《藏锋》把重心放在警队生态和谭彦个人的成长上。」作为曾打造《漫长的季节》《日光之城》等高口碑剧集的编剧,擅长在类型外壳下挖掘普通人的现实处境,这一次于小千将这套创作思路平移到公安题材之中。
在特警这个少高光、多配合的警种之中,卷入案件与人的网络里,跳出传统公安题材剧集强案件解谜的叙事,《藏锋》尝试用现实主义视角描摹庞大系统里的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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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笔杆子「字警」成为主角
不同于刑侦剧里运筹帷幄的警队领导或者智勇双全的破案高手,谭彦是一个「反套路」的主角。他的身份是市局宣传处副处长,也就是原著小说的「字警」——依靠笔杆子立足警队的文职干部,精通写材料、做宣传、维系职场人际关系,有中年中层干部对晋升的现实渴望,也有着一套机关里处事的思维方式。
主角的呈现方式让《藏锋》带着公安剧少有的「职场感」,也成为剧集播出初期,观众喜欢和接纳谭彦的原因。新警入队仪式,领导讲话稿被风吹到树上,他临场提笔改写稿件化解危机,但领导没有照着稿子念,他显得有些失落;和上级相处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与领导钓鱼被抓,隐瞒「罚款」自掏腰包交钱;也会想通过在派出所工作的妻子季敏,来走动关系、争取升职。
于小千在剧本阶段给谭彦的核心设定是,底色是好的,但有小算计、小伎俩,「会每天为一些小的得失而开心或失落」。段奕宏的出演给谭彦注入一些生活细节,增添了爱吃甜食、爱做面食和缩脖耸肩、腆着肚子的体态,营造一身的「班味」,并为角色增肥15斤,也是想制造与后期长成「有警魂」的警察之间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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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对于谭彦这样的警察形象是有新鲜感的。一个体态臃肿、耸肩驼背、说话带点「机关腔」的文职岗里的中年「字警」——在国产公安题材的剧里,围绕禁毒、刑侦、经侦和法医等展开的警察故事,都曾被很好地挖掘过,而「字警」则很少作为主角呈现。
于小千在吕铮的原著小说里一眼看中的,恰恰是这个「字警」。2022年接手这个项目时,打动他的原因之一,是一个干宣传的人被塞进一群「肌肉男」组成的特警队里,天然的戏剧矛盾产生,「整个故事就是讲秀才遇到兵」。
当习惯机关办公室的谭彦,一头扎进以体能、实战为标尺的特警队伍,迎来巨大的错位:被迫参加十公里拉练,跑不动悄悄打车蒙混过关;住进集体宿舍,忍受特警支队长廖不凡震天的呼噜声;机关那套写思想报告、搞宣传的工作方法,在特警队处处碰壁。
「他脱下警服是个普通中年人,穿上警服也要面子、也要面对生活的、工作的、情感的现实问题。」升职的焦虑、同事的排斥、家庭的压力,正是这些现实问题,让观众看到一个「普通人」被扔进不熟悉的环境里怎么挣扎、怎么站稳——真正让观众产生代入感的,也正是谭彦的成长线。
进入特警队的谭彦,起初的挣扎是外化的:练肌肉、学格斗,试图让自己「更像」一个特警。但内在的矛盾是,红叶市特警队的前政委鲁中牺牲,特警们带着心结,支队长廖不凡又很执拗,谭彦是搞宣传出身,大家都不认他。在朝夕相处里,谭彦开始真正理解:不负责破案,在需要的时候冲在前面,这是特警队伍的自尊,也是它的「委屈」。在这个过程里,谭彦开始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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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制毒贩毒的陆海峰行动中,原本廖不凡不允许谭彦单兵作战,但眼看犯罪嫌疑人要逃跑,谭彦还是挺身而出与之扭打在一起。陆海峰死了,郭局长要为谭彦申请一等功,谭彦总感觉陆海峰的死有些蹊跷,不是自己的功劳,调查后主动提出不要一等功——从想要「往上走的职场人」,终于长成能「守住初心的警察」。
在国家广电总局电视剧司举办的看片会上,于小千这样解读「藏锋」二字:「藏」的是追名逐利的浮躁锐气,「锋」是一触即发、一击即中的勇气和定力。谭彦在特警队这个单纯、锋利的环境里完成的,正是这样一次自我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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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警也有烦恼
作为《藏锋》的题眼,观众跟着谭彦的视角,看到了一个从未被国产剧完整呈现过的警种。「警察职场生态」此前没有人写过,同类作品要么写破案,要么写英雄,没人写警察作为一个职业、内部是怎么运转的,这也是当初吸引于小千接手项目另一个主要原因。而真正难的部分,也是如何呈现这个影视剧里没有太多参考经验的群体。
对于现实主义题材创作,实地走访采风是于小千一贯的创作方法。在此前创作《日光之城》时,他便带队长期扎根拉萨,依靠实地采访去抓取普通人真实的生活质感。到了《藏锋》的创作阶段,这套工作方式同样被沿用下来。「之前我对特警的想象也是『飞檐走壁、香港飞虎队』那一套,直到进入湖南的特警队采风,才发现大相径庭。」
特警在整个警队生态中属于「不容易出成绩」的警种,刑侦、经侦更容易立功受奖,特警则更多承担配合任务,别的部门抓捕,特警出警力支援,大型活动的安保巡逻、处置突发险情都需要特警到场,但案件功劳往往归属主办部门。很多时候特警出警,甚至不清楚嫌疑人完整案情,只需要完成分配的现场任务。和平年代社会治安整体稳定,大规模恶性突发事件并不频发,特警大量时间用在日复一日的训练、执勤巡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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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现实观察在剧情里有着完整的呈现,不同的特警队员,各自承载群体的现实困境:吕骁一心向往刑警岗位,渴望破案建功;王运升作为辅警,拼尽全力立功只为拿到编制;刘浪腰肌劳损伤病缠身,在家庭期待和特警理想之间拉扯;柏家妮作为女特警,训练强度丝毫不输男队员,性格飒爽鲜明。
但特警的真实处境,几乎是不符合「上镜」需求的。不负责「破案」,就没有案件牵引剧情;日常的训练和执勤,缺少天然的戏剧冲突;队伍里没有大案要案的英雄叙事,论功行赏也少有发生——这样的队伍特质,影视化呈现的难点显而易见。「我们最开始的创作方向就是,不写那种上天入地的特警队,写日常观众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特警队形象。」于小千说。
《藏锋》的前期,几乎是一幅特警职场生活的工笔画,训练、执勤、内务、斗嘴,谭彦如何从被嫌弃到被接纳,廖不凡如何从看不上他到与他并肩,这些日常戏组成了剧生活化和有趣的部分,在此基础上,再让特警与案件发生关系。
原著小说案件基底有限,如果把重心完全放在贩毒大案上,就会浪费特警生态这一最珍贵的创作特质。于小千团队最终确定创作思路:不以破案作为故事引擎,而是两条线互相驱动、彼此咬合。案件推动人物关系发生变化,人物的处境与选择,反过来又影响案情走向。
贩毒的悬疑线是改编阶段扩充完善的内容,它提供外部冲突与戏剧张力。这条线索从特警队前政委鲁中被枪杀案开启,牵出境外偷渡而来的毒贩兄弟、本地幕后毒枭陆海峰,裹挟着制毒、洗钱、人质挟持、码头爆炸拆弹等一连串危机,把整个特警支队裹挟进危险的对抗之中,也制造出全剧最紧张的强情节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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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故事的内核依旧落脚于特警队伍的职场、生活与人物成长。码头抓捕毒贩的危机时刻,谭彦没有旁观,不顾风险冲上前为廖不凡拆弹争取宝贵时间。经此一役,二人放下此前长久的隔阂矛盾,真正从互相看不顺眼的搭档,过命相交成为朋友。案件冲突不仅服务于抓捕凶犯的情节需要,也成为体现人物成长线、修复人物关系的关键节点——特警以「配合」的姿态进入案件,案件的推进又反过来改变着队伍里的人,两条线以此拧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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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人到一群人的公安群像
也是从这种咬合开始,《藏锋》的镜头从特警支队向外张开,禁毒、刑侦、经侦、派出所等多个警种被案件卷进同一张网,不同岗位的面貌和分工由此展开。
那海涛带领的刑警主攻案件线索攻坚,章鹏所在缉毒支队常年蹲守,直面毒贩对抗的风险;季敏所在派出所,大量工作落在邻里调解、帮扶辖区困难群众等民生事务;郭局作为市局领导,需要平衡多支队诉求,在制度原则与人情现实之间权衡。不同部门天然存在权责摩擦,专案组人员构成、现场指挥权、各部门分工这类现实工作难题,都被放进剧情之中。
于小千提到,这套警队生态要写得落地可信,离不开原著作者吕铮的支撑。吕铮拥有公安背景,储备大量行业一手素材。创作过程中,团队遇到警种权责、专案组运行逻辑等疑问,都会向他求证,以此搭建完整的行业逻辑,保证部门互动、人物对话贴合真实工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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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最具亮色的一组人物关系,来自谭彦、那海涛、章鹏、林楠这几位分属不同条线的中年老同学。同窗的旧情谊,和现实岗位的立场约束,构成人物关系的核心张力。工作场景里,他们代表各自支队的利益,在线索归属、现场处置问题上可以据理力争、互不退让;回归私下的宵夜饭局,职务身份卸下,几人可以毫无顾忌吐槽单位琐事。
谭彦尚在宣传处、一心想要当正处长时,会向老友旁敲侧击打听人事动向,老友们一边打趣他的职场心思,现实遇到困境时又会出手提点帮忙。公事上的争执不会延续到私人交往,同事与朋友的双重身份,通过具体生活场景完成落地。观众也敏锐捕捉到这一特点,「警校老同学」变成中年干警们,聚会、打趣、互相扶持的戏份成为社交平台观众高赞的存在。
完成部门关系、老友关系的搭建之后,剧集进一步处理群像人物的厚度,书写警察脱下制服之后普通人的一面。廖不凡业务能力突出、护着手下队员,但性格刚直拙于对外协调;赵国华熟稔宣传规则与职场分寸,也有自己现实的考量,每个人物都保留性格的多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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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写好当代背景下的公安故事,是《藏锋》的创作绕不开的破题难点。如今天网监控、大数据技术高度普及,现实里大规模的奇案、悬案已经变少,而《藏锋》锚定 2019 年的现实时空,放弃以破案驱动叙事,不以破案作为叙事核心,转而把「公安职场日常」当成破题切口。
于小千和他的编剧团队也在持续探索国产长剧的不同破题路径,团队内年轻编剧参与的《低智商犯罪》,走的是黑色荒诞喜剧路线,用整套自洽的荒诞设定消解现实逻辑的拷问;而《藏锋》则选择立足现实主义,依靠采风得来的真实职场、人物细节来撑起故事。受限于原著篇幅,很多文本内容无法直接影视化,团队做了大幅度的调整取舍:扩充贩毒悬疑线,完善李纯饰演的袁莱的人物弧光。
但始终锚定故事内核——重心不在于侦破惊天大案,而是描摹公安系统内部不同岗位个体的处境、矛盾与人际联结。也是这种复杂的真实里透出的烟火气,让一部公安题材的长剧,拥有了在当下鲜活落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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