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七点,巷子口飘来邻居家油锅爆香葱花的味道,混着远处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越剧唱段。我站在小卖部门口买蚊香,塑料帘子后面漏出半张老藤椅,七十岁的陈姨正摇着蒲扇打盹,收音机搁在膝盖上滋滋响。
“又失眠啦?”她没睁眼,蒲扇指了指我眼下的青,“眼袋都快掉到腮帮子上了。”
我苦笑。这三个月,数羊数到七百多只,褪黑素从半片加到两片,凌晨三点准时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听隔壁老张起夜时拖鞋踢踏踢踏的声响。那些年轻时倒头就睡的日子,像上辈子的事了。
陈姨从藤椅里撑起身,掀开竹帘让我进去。她的杂货店还是三十年前的模样,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散装冰糖,墙角的铁皮饼干桶里装着桃酥,空气里混着樟脑丸和咸鱼干的气味。她拉我在柜台边坐下,自己从抽屉底层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几根干枯的艾草。
“不是叫你吃药。”她把艾草放在我手心,“是教你一个老法子。”
那天晚上,我照着陈姨说的做了。没吃安眠药,没看手机,甚至没调闹钟。把艾草用开水烫过塞进枕套里,躺平,右手拇指按住左手虎口,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吐气八秒。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刚要冒头,就想象自己坐在她的小店里——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冰糖在夕阳里透出琥珀光,蒲扇吱呀吱呀地响。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闹钟没响误了开会,领导打来的。
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发了很久的呆。上一次这样一觉到天亮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去年立冬,爸妈搬回老家的前一天晚上。那晚我们吃了羊肉火锅,我爸开了一瓶藏了八年的黄酒,三杯下肚,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我妈的珊瑚绒毯子,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第二天要带走的卤牛肉。
从那以后,他们就回浙江乡下了。我留在这座南方小城,守着他们留下的三室两厅,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再没人唠叨我空调开太低,再没人早起煮粥时把锅盖磕得叮当响。
陈姨教我数呼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的暑假。也是这个巷子口,也是这把藤椅,我跟着爸妈搬来城里第三天,举着两毛钱来买“大大”泡泡糖。陈姨那时还没这么老,头发乌黑,戴着银丝边眼镜,从玻璃罐里给我数糖果,一颗两颗三颗,多塞了一颗在纸袋里:“新来的小朋友,送你吃。”
那包泡泡糖我嚼了整整三天,吹出的泡泡破了黏在鼻尖上,怎么也撕不下来。最后是我爸用菜油一点点抹掉的,他蹲在我面前,粗糙的手指蹭着我的脸,我妈在旁边笑出了眼泪。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新家的床上,听着窗外梧桐树上蝉鸣如潮,居然睡得特别香。
现在呢?窗外只剩下空调外机的轰鸣声,梧桐树早被砍了,修成了停车场。我的卧室装了双层隔音玻璃,智能音箱整夜放白噪音,可我还是醒。
陈姨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她给我看她手腕上的玉镯子,说带了四十六年了,是她婆婆传下来的。“你看这玉,”她把镯子对着灯泡照,“透是透的,可里头有棉絮一样的纹路。人也是这样,活一辈子,心里总要落些灰。你白天落灰,晚上就要擦。擦不掉,就让它先待着。你越跟它较劲,它越赖着不走。”
我想起我妈也有个玉镯子,是她外婆传下来的。去年搬家时她戴在手上,后来摘下来放盒子里收好了。临走前一晚她收拾衣柜,把那些穿不下的花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忽然跟我说:“你看这件,还是你上初中时我买的,那时候觉得可时髦了,现在穿出去要被人笑。”
我接过来摸了摸,棉布的,洗了无数次,领口都松了。我说:“留着吧,我穿。”
我妈笑:“你穿?这是老太太的衣服。”
她还是放进了一只黑色垃圾袋里,连同那些再也用不上的东西。第二天清早五点半,他们跟搬家公司的车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车屁股消失在晨雾里,手里攥着她塞给我的一袋橘子,皮还是青的,酸得我眼泪往下掉。
那种酸味我现在还记得。就像陈姨教我数呼吸时,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油味。那是安神的,她说,自己调的,每晚抹一点在太阳穴,比什么褪黑素都管用。
那天晚上从她店里出来,我买了一包老冰糖。她把冰糖装进牛皮纸袋里递给我时,忽然说:“你小时候来买泡泡糖,扎着两个羊角辫,辫绳上还有小樱桃。时间真快啊。”
时间真快。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回声荡荡的。
我回家翻出那袋青橘子,早烂了,只剩下干瘪的皮。但我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偶尔闻到一点余香。然后按陈姨教的法子——躺平,拇指按虎口,数呼吸。想象自己坐在她的柜台前,玻璃罐里的冰糖金黄金黄的,蒲扇摇着摇着就停了。
第一次成功那晚,我梦到了很多事。梦见我爸骑自行车载我去上学,我坐在横梁上,他的手从两边护着我,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梦见我妈在阳台上晾被子,被单哗啦啦地飘,我躲在底下捉迷藏,她假装找不到我,嘴里喊着“我女儿去哪了呀”。梦见陈姨给我多塞的那颗糖,泡泡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浓得化不开。
早上醒来,枕头上有泪痕。可我没有觉得难过,只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挪开了一点点。原来那些我以为忘掉的事,一直睡在身体的某个角落。它们不吵不闹,只是等着一个安静的夜晚,被允许浮现出来。
陈姨后来告诉我,这个法子是她奶奶教的。她奶奶活了九十三岁,一生经过战乱、饥荒、丧子之痛,但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睡觉,雷打不动。“她说,白天的事白天了。晚上是老天爷给你休息的时辰,你不休息,就是跟老天爷抢活干。你抢不过他的。”
我后来查过,这个呼吸法叫“4-7-8呼吸法”,据说是哈佛的医学博士研究的。可我觉得它更像一个古老的咒语——吸气四秒,把白天的焦灼吸进去;屏住七秒,让它们在身体里融化;吐气八秒,把沉了一天的叹息吹出去。重复几次,就像把一杯浑水静置,慢慢就清了。
现在我每天晚上睡前会泡一杯冰糖水,用我妈留下的搪瓷杯。杯壁上有磕碰的痕迹,是有一年她炖鸡汤时失手打翻留下的。我看着那些旧痕,想起她说的话:“东西用久了都有印子,人活久了也有。印子不是坏东西,是你跟这个世界相处的证据。”
昨晚我又去陈姨店里买桃酥。她正用蒲扇赶一只飞蛾,柜台上的小电视放着《红楼梦》,正好播到黛玉焚稿。她叹了口气说:“这人啊,一辈子就是跟自己和解的过程。你跟过去和解了,晚上就能睡安稳了。”
我拎着桃酥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几个穿校服的女孩叽叽喳喳地排队,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辫绳上的樱桃亮晶晶的。我忽然鼻子一酸,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曾这样无忧无虑地站在某个柜台前,等着阿姨给我拿一颗糖。
巷子深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哭声,年轻妈妈哄着:“乖,不哭不哭,妈妈在呢。”那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淌进夜色里。我快步走回家,把桃酥放进铁皮罐子,洗了脸,抹上陈姨给的药油,躺进被窝。
拇指按住虎口,吸气,屏住,吐气。今晚没有梦见过去,也没有梦见未来。只是一片深沉的、温暖的黑暗,像小时候停电的夜晚,我妈点起蜡烛,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影子在墙上晃啊晃,谁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那种感觉,我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回家了。
早上闹钟没响,但我自己醒了。六点三十一分,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叫清脆得像在咬一口苹果。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厨房里邻居切菜的笃笃声,对面楼谁家在放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忽然很想给爸妈打个电话。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是我妈的声音:“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醒了。她松了一口气,说他们正吃早饭呢,我爸煮了白粥,配榨菜和咸鸭蛋。“你爸非要煎荷包蛋,煎糊了俩,正跟我生气呢。”电话那头传来我爸闷闷的声音:“哪有糊,那是焦香!”
我笑出了声。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床头那袋干橘子皮上,泛出陈旧的、温柔的金色。
挂电话前,我妈说:“昨晚梦见你小时候了,扎着羊角辫,非要骑你爸脖子上看花灯。一晃这么多年了。”
我说:“我昨晚也梦见你们了。”
沉默了几秒,她说:“好好睡觉,别熬夜。”
我说好。
挂了电话,发现手机上有条新微信,是陈姨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昨晚睡得好吗?”我回她:“好极了,闹钟都没叫醒我。”她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今晚接着来拿艾草,给你备好了。”
我突然想起她杂货店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一张老照片,是她年轻时抱着个婴儿站在店门口,背景是梧桐树,树影婆娑。她告诉过我,那是她儿子,三岁时发烧没救过来。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然后把手里的蒲扇递给我:“扇子给你吧,我用旧了,但风大。”
那把蒲扇现在就挂在我床头,扇面上还有她用圆珠笔写的“安”字,笔画都被汗浸得模糊了。每晚睡前我会摇几下,风里带着陈年的竹篾味,还有一点药油的凉。风不大,但刚刚好够把那些白天积攒的、细碎的、说不清的尘粒,轻轻吹开一点。
人这一辈子啊,就像一个装满了沙子的沙漏。白天我们不停地往里倒新的沙粒,到了晚上,总要翻个个儿,让旧的沙慢慢流下去。流得干净,明天才能装得下新的。
陈姨教我的,从来不只是怎么睡觉。她是在告诉我,那些我们以为过不去的夜,其实只要找到一个安稳的姿势,把心放回胸腔里那个原本属于它的位置,就能等来天亮。就像她柜台上的那罐老冰糖,放了很多年,结晶了,颜色更深了,可泡进水里,依然是甜的。
今天下班路过她店门口,看见她又在藤椅上打盹。蒲扇盖在脸上,收音机沙沙地响,放着一首老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一袋新买的橘子放在她柜台上,悄悄地。橘子是青的,酸得很,可我知道她爱吃这种。就像我妈说的,酸的才够味,像日子一样。
天快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来,像一串温和的省略号。这条巷子几十年没变,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墙根爬着牵牛花,谁家窗台上晾着萝卜干。而我们都还在,还是那个会在某个黄昏、某个转角,被一颗糖、一把蒲扇、一句“好好睡觉”接住的人。
那么你呢?你有多久,没睡过一个闹钟都叫不醒的觉了?你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过不去的事、忘不掉的夜晚,现在还在吗?如果今晚又失眠了,不妨试试这个法子——找个舒服的姿势,按按虎口,数数呼吸,让它们像旧时的火车一样,一节一节地从你心里开过去。你只是看着它们来,再看着它们走,不必挽留,也不必害怕。
天亮之后,你会发现,那些让你彻夜难眠的,其实都值得一句“晚安”。
(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你记忆里最安稳的一觉,是在哪里、跟谁、因为什么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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