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春晓，功成身退

话说文老倌重回东宫，从此再无人敢动他分毫。万贵妃闻讯，气得摔了茶盏，却也无可奈何——皇帝那一道中旨，明摆着是护犊子。她渐渐病倒，宫中权势，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正月，万贵妃薨。成化帝郁郁寡欢，对怀恩叹道：“万侍长去了，朕亦将去矣。”果然，同年八月，成化帝驾崩。

太子朱祐樘即位，改明年为弘治元年，是为明孝宗。

登基大典那日，文老倌站在臣班最末——他如今是詹事府主簿，五品官服穿在这个六十七岁的老头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他自己也总忘了穿，今日按制穿戴齐全，站得腰酸背痛。

新君升座，钟鼓齐鸣。朱祐樘——不，如今该称皇上了，的目光扫过百官，在最后排停了一停，与那白胡子老头对视了一眼。

天子微微颔首。

只这一颔首，文老倌眼眶便热了。

新朝气象，一日千里。

孝宗即位月内，便下诏：斥退奸佞梁芳等人，罢传奉官两千余人；起用正直老臣王恕、马文升；给怀恩加官司礼监掌印，宫内风气为之一新。

紧接着，三桩旧案，接连昭雪：

其一，西厂灭口三十七口案，孝宗亲览赵敬之血状，着三法司重审，冤案平反，抚恤遗属，为首凶手论罪。

其二，赵敬之案，构陷之人伏法，赵敬之官复原职，后升任都察院佥都御史，成了一名铁面言官。

其三，湖广刘知县案，刘姑娘的父亲无罪开释，官复原任。刘姑娘——如今该称刘小姐了，结局且按下不表。

至于杏花村，朝廷按文老倌当年开出的三条，“放人、赔偿、以后”，烧毁的房屋由官府照价修葺，被抓的乡亲一一放还，另拨银两赈济。据齐铁口捎回来的消息说，王婆领了抚恤银子，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十只鸡，逢人便说：“这是替文老倌养的！”

弘治元年三月，文老倌递上了辞呈。

孝宗在文华殿单独召见了他。君臣对坐，如昔日东宫讲书一般。

“先生要走？”年轻的皇帝语气里满是不舍，“朕欲拜先生为礼部侍郎，先生却在此时辞官？”

文老倌笑道：“陛下，老夫斗了一辈子，斗汪直，斗尚铭，斗的是奸佞。可陛下如今用的王恕、马文升，哪个不比老夫能干？老夫这把老骨头留在朝里，不过多领一份俸禄。可杏花村的田荒着，批注的《春秋》烧了一半——老夫得回去，把书写完，把田种上。”

他顿了顿，正色道：“陛下，老夫临行，只送陛下八个字，是当年东宫讲过的，如今陛下是真皇帝了，老夫再说一遍，就不算‘妄议’了。”

孝宗坐直了身子：“先生请讲。”

“记得饿，记得怕，记得人。”

年轻的皇帝沉默良久，起身，深深一揖。

“先生教了朕四年。朕记下了，记一辈子。”

文老倌离京那日，出正阳门，官道旁竟站满了人。赵敬之来了，杨一清来了，怀恩遣小太监送来一程；连当年澡堂里那个茶博士都赶来了，抱着一坛酒，非要敬他三碗。

最后赶来的，是刘姑娘。

她一身红衣，骑在马上，也不多话，只把一个小包袱塞进文老倌怀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扬声喊了一句：

“文伯伯！秋天杏子熟了，我托人给您送去！您，多保重！”

文老倌解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垫上绣了四个字：

平平安安。

文老倌捏着那双鞋，在马上坐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对齐铁口说：“走罢。”

一行人回到卧云山时，正是杏花盛开。

村子修葺一新，乡亲们早在村口候着，老槐树发的新叶，绿得发亮。文老倌的茅屋原址上，乡亲们合力盖了三间新房，比原先的还宽敞。院里，十只鸡正在刨食，那是王婆的手笔。

当晚，全村设宴。席间，齐铁口喝多了，搂着文老倌的肩膀问：“先生，您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么？”

文老倌望着满天星斗，缓缓道：

“铁口啊。汪直死了，西厂散了，新君是个明白人，昭狱空了一半，米价降到了八十钱一斗。杏花村的娃儿，明年开春能进学塾念书了，塾师的钱，赵主事出的。”

他呷了口酒，笑了：

“老夫一个山野村夫，读书一甲子，就干成这么几件小事。值不值？”

“值。”

后来的事，史书上是这样记的：

明孝宗朱祐樘在位十八年，勤于政事，任用贤臣，轻徭薄赋，史称“弘治中兴”。史家评他“恭俭有制、勤政爱民”，为明代中叶最好的皇帝。

而《明史》的角落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传：

“文素臣，南直人。成化间以布衣抗西厂，讼冤狱，进讲东宫。弘治初辞归，隐于卧云山，著书终老。所著《野叟曝言》百五十回，藏于家，不显于世。”

据说，那部书写完那天，文老倌把它供在案头，点了一炷香，给自己斟了杯酒。

酒过三巡，他提笔在卷首题了一行字：

“崇正辟邪，吾辈本分。天下事，匹夫有责——虽千万人，吾往矣。”

写罢，掷笔大笑。笑声惊起满山杏花，如雪片纷飞，落在他的白须上、书卷上，落了满身。

正是：

野叟曝言事已终，杏花如雪照白头。

莫道布衣无史笔，人间正气自千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