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男人的心跑了，结发妻子反倒端坐缝纫机前嗑瓜子，这算哪门子活法？菜市场东头那间裁缝铺的女主，年过四十，成了整条街的茶余饭后。坊间传闻她懒散成性，这股子懒劲真用到了刀刃上。
这女人手底下慢条斯理，改出来的衣裳服服帖帖。案板上的瓜子壳码得整整齐齐，半天能堆成小山。丈夫在建材市场跑腿送货，本是勤快人，偏偏三年前相中市场里卖瓷砖的外地女人。那女人离异带娃，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店面雇了俩帮手，还添置了一辆面包车送货。丈夫索性搬去那边住，一个月回个一两趟，拿几件换洗衣裳就走。街坊李婶看不下去跑去报信，人家头不抬眼不睁，咬断线头一句“晓得”打发了。李婶急得跺脚，她拿熨斗烫着接缝，甩出一句“管啥子嘛管”。
旁人替她叫屈，她拿粉笔画线裁裤腿，条理清晰得很。算了一笔账：丈夫每月按时交三千块生活费，铺子缺布少线他跑腿，家里灯泡坏水管漏他连夜回来修。从前在家天天拌嘴，嫌她不做饭不收拾。如今那女人洗衣做饭伺候周到，丈夫精神了衣裳干净了，逢年过节还带那女人回老家看老娘，站门口半天他妈照样心软开门。王姐落得清静，钱照拿不误。问旁人她亏在哪？问得人张口结舌。
三年后丈夫支支吾吾提起离婚，那女人想要个名分。她把软尺往脖子上一挂，笑得像看戏：“你让她来跟我说。”隔天那女人穿红毛衣化着齐整妆登门，坐板凳上两手搁膝盖，吭哧半天倒了一堆对不起。她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冷不丁问人家摊位一年挣多少，听到十几万这个数，又问两口子高兴不。那女人眼眶红了点头。她端搪瓷缸喝口水抹抹嘴，说既然高兴就正好，她懒人家勤快，凑一块正合适，房子让丈夫搬，存款一人一半，生活费以后不用给。那女人坐在板凳上哭，她递张纸巾继续蹬缝纫机改裤腿。窗外日头西斜，照在案板那堆瓜子壳上金灿灿的。
后来丈夫真搬走了。她难得勤快一回，叠衣服洗被罩，空出来的卧室换了淡蓝碎花被罩，在窗帘店挑了好一阵子，说备着亲戚来住。街坊问要不要再找一个，她反问找来干啥，给她做饭洗衣裳，别把人饿死了。有天傍晚我去取裤子，她坐门口藤椅上盖着旧毯子剥葵花籽。我问她真不难过，她手心里排着七颗瓜子仁，说日头天天落下去第二天照样升起来，人也是一样，二十年日子过过了，带走的就是习惯，改着改着也就习惯了。丈夫后来送货经过门口跟她对上眼，她摆摆手催他送货莫迟了。丈夫拐过街角不见了，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线头绕手指两圈扔进垃圾桶。
旁人替她不值，她比旁人活得明白。这世上最高级的活法，大概就是不跟自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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